挑开一线帷幔,我轻声问赶车的魉忠。“还有多久可以回京?” “回夫人,再过半日,日暮之前已可以抵达王府。” 掐指一算,我们日夜兼程,竟只用四天工夫便接近京城。 “不,我们不回王府。”我淡淡说,现在已经不是默不出声吃喝等死时候。 “不回王府?”不只魉忠,连奔骑在侧的鬼一都发出相同的疑问。 “王爷在榆林消灭强匪,功在朝廷。如今胜利还朝,满朝文武,岂有不登门恭贺之理?王爷即使称病闭门谢客,也总有几个推挡不掉的人物。以王爷现在这样虚弱身体,回去绝撑不了几日。”摆事实,讲道理,听与不听,由他们自己判断。 “那夫人以为该去何处?” “王爷素日出行,暗中随扈有几人?”我继续轻言浅笑。很好,识实务者为俊杰。现在,就是要确定不回王府的安全系数能有多高了。如果死得不比回王府慢,还弗如乖乖回王府等死。这日夜兼程赶出来的五日,是我共寿王爷渊见最后的机会。 “十二死士。”鬼一竟也不瞒我。 很好,既然是死士,自然是可以信赖的了。 “好,带上他们,其他人按计划回王府。我们么……”我展开灿烂微笑,还有什么比我们将要去的地方更别致?“我们去京郊感业寺。” “感业寺?”这下连福江都把眼睛转向我了。 “呵呵,呵呵,不错,正是感业寺。放出话去,就说王爷此番剿匪虽成,却不免造下杀业。现在三十寿辰将至,倍感孽深,是以要到感业寺,不问俗世,焚香斋戒五日,清净身心,并在佛前祈祷,以求死者能洗去罪孽,早登极乐。”我面露祥和清净笑容。 三人则悉数露出心领神会表情。鬼一立刻回马,向后头吩咐下去。 放下帷幔,重新伏回渊见身侧。 车厢中一片沉默,只能听见我与渊见一促一缓交织在一处的呼吸声。 我原以为他睡了,不料,他倏忽笑喃: “傩,提醒我,莫与你为敌。” 我噙一个诡谲笑痕。 与我为敌,固然讨不到便宜,想与我做真朋友,也殊不简单呢。 呵呵,呵呵…… 佛门清净地,镇日香烟缭绕,大雄宝殿里,如来法相庄严。 知客僧将我们一行引至一旁的宣佛殿,请我们少等,然后进去请示方丈,是否收留我们在寺中,斋戒礼佛。 宣佛殿空广静谧,四壁装饰有青砖壁塑。释迦踏海,观音凌波,悉数栩栩如生。 站在此间,连满眼冷魅残佞的渊见,都收敛外放邪肆神色。 “阿弥陀佛。”一管苍老却仍洪亮嗓音,宣一声佛,在大殿内形成朗朗回响,直似洪钟,清醒心神。 然后,一位鹤发童颜,青衣袈裟,芒鞋素袜,不染尘埃的僧人,脚步徐缓轻捷地走进来。他满面红光,眼神清澈澄明,如炬如电。 走到我们面前,他双手合十。“施主,别来无恙乎?” 渊见脱开鬼一的扶持,淡淡还礼。“住持,本王冒昧前来叨扰,还望住持方丈能答允本王的不情之请。本王要在寺中礼佛斋戒数日,不见外客,不问俗世。” 方丈炯然有神的锐眼透出堪破红尘的明光。“阿弥陀佛。施主有心向佛,本寺自当竭诚欢迎。施主尽管放心在寺中斋沐礼佛。” 当方丈的眼扫过戴着纱帽的我时,老方丈眼中精光暴盛。 “一世三十载,再世不知年。生灭存一线,惟观汝去留。” 他向我合十微笑。“老衲真是老眼昏花,不识天颜呵。竟到现在,才终于开悟天意虽不可违,然终有其变数。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我佛慈悲。女施主,汝自来处来,归去之路必为汝敞开……” 方丈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请知客僧领我们去雅舍先行休息。 一进到精禅雅舍,还没有安顿好,渊见已呕出一大口血,连鼻孔中都 涌出血来。 糟糕,他终于还是支撑不住了。 “扶他躺平,把脚略抬高过水平位置。”我冷静吩咐,转身就到包袱堆里去寻自己的那只秋香色小包袱去。我的关乎过去未来的记忆,全在这小小包袱中,可是,人有时是要放下的。若放不下,痛苦的不过是自己罢了。 恰逢此时,寺中小沙弥引领一位药僧,敲门进来。 我已经顾不得礼数,扔开纱帽,沉声交代:“麻烦师傅取仙鹤草三钱、茜草根两钱、槐花三钱给我。福江,将之细研成末,以鲜藕汁调服三钱,再麻烦师傅取白芨枇杷丸一颗让王爷含服。” 那药僧也不含糊,竟自随身携带的大木箱里将我所需丸、药一一取出,交给福江料理。 “贫僧虑空,方丈交代,施主所需,尽管吩咐。” “多谢方丈和师傅了。”我心里已经明白,方丈只怕也是不世高僧,所以安心转身,剥开渊见上衣,使他赤裸上身,自包袱里取出银针,先用那估计老早失去药效果的消毒纸巾一一擦拭消毒,再取艾柱熏灼。然后认准心俞、十宣、尺泽三穴,透穴强刺。 这是经络中三处最有效止血的穴道,亦是急治之法,一般并不推崇。可是现在,非生既死,我没有别的选择。 “王爷?”福江返回来,端着药盏,轻声呼唤。 渊见没有睁开眼,只是又呕出一些血沫,伴着咳呛声。 我却充耳不闻。 适才救人如救火,没时间也没心思研究渊见裸露的上身。现在,针灸明显收效,血液不再不断自他口鼻中涌出,我才有精神分心注意到他清瘦的身躯。 渊见只是劲瘦苍白,肌理十分漂亮,并不似想象中筋骨毕现。可见,他没有放弃锻炼。在不为人知处,他应该仍坚持在修习健体强身。 然则我全副注意力,悉数被一道狰狞长疤吸引,刹那如遭雷殛。 这道伤疤,位于左胸心窝下方,是典型的穿透伤,由厚实而两侧带有凹槽,歹毒无比的利刃自前而后造成,利器抽出时,带走血肉,存心叫目标有死无生。伤口长三寸,宽一分,凹凸不平,肌肉外翻,即使颜色并不深,仍让人觉得当时情况的凶险。 如果当时行凶的武器,再往上偏半寸,渊见早已经尘归尘、土归土。 看着他胸膛上狰狞的疤痕,我竟起了一身恶寒,别开眼,我静静退出禅房,由福江替他喂药。 走到门外,我仰起头,闭上眼。多年来,他究竟还承受过多少不为人知的痛楚?旁观者如我,胸臆中都为之隐隐作痛。 “……如来天人尊,金刚身坚固,犹不免无常,无况于馀人……如来金色身,相好以庄严,会亦皆舍弃,应入般涅磐……” 晚风徐徐中,传来寺中僧众晚课吟诵声,空明无相亦无色。 我纷乱隐痛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 我在恼恨渊见不爱惜自己时,已动了心。 心动,则万法皆灭。 我已把他的生死,视同自己的生死一般重要。 睁开眼,我淡淡微笑,心间一片澄明净澈。 罢了,情之所钟,身不由己,终归是挣脱不开。 自欺欺人不是我的风格,关心一个人至此,若再说只是为自保小命,倒显得太过冠冕了。 就在适才的一刹那,我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佛经说得对,世事无常,佛祖涅磐、天人五衰,连神佛都要经生历死,何况一介凡人,如我,如渊见。 我向红霞胜火的晚天,淡雅而笑。划地自限、坐困愁城,亦不应是我的风格呵。 忠实自己的感受,在死亡将我带走前,尽情享受人生赋予我的每一日每一时每一分,才顶顶要紧。 既然渊见的生死足以牵动我的情绪起伏,那么,我便不会让他轻易死去,创我的心,伤我的情。 负手,返身,我回到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渊见身边。 金针 、止血剂、止血丹丸,三管齐下,半柱香时间,渊见已不再咳血。 我开出药膳食谱,福江问明寺中伙房位置,亲自下厨料理去了。鬼一和魉忠被我遣到隔壁禅房休息,晚上才需要他们精神抖擞,时刻准备应付突发事件。 脱下小羊皮胡靴,爬上五屏罗汉床,侧躺在渊见身旁,我执起他的手腕,沉潜心绪,替他把脉。 “傩……咳咳……我倒不希望你将这个动作做得太过纯熟。”他在我的手触上他的腕时,醒过来,浅笑,语带调侃。“若是另一种动作,你修到炉火纯青,我会很高兴。” 我斜睨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加重指尖力度。“王爷是指我金针渡穴的功夫么?” 他精神很好吗,还有心情说笑,看来是暂时度过危险期了。 “傩,你真是不解风情。”他嘀咕。 我轻笑,这话听上去怎么恁地似梁祝里祝英台对梁山伯的抱怨啊? 好罢,我承认,“你侬我侬,忒也多情”在我心目中是太甜腻了些,不适合我。清净似水,悠澹致远,才是我的最爱。从过去,到现在,及未来,始终不改。 放开渊见的手腕,我略一沉吟,还是撩起一角覆在他身上轻薄布被,以指尖,轻触他胸口上几近致命位置的伤痕。 指下胸膛中的心脏,停顿一拍,倏然剧烈怦动。 然后,渊见蓦地隔着布被,按住我的手。 “傩,我始终是男人。”他侧首,幽深眼里闪过奇异光芒。 “我知道。”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男人是禁不起挑逗的。”他加重手掌力道,一如我稍早对他。 “渊见,你我身处佛门净土。”我虽不是顶虔诚的宗教信徒,然庙宇之内,该守的规矩,决不会去破坏。感受掌下温热肌理所散发的生命力,不似同龄男性那么蓬勃旺盛,但总算,还活着呵。“我只是想知道,这里,还会痛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渐渐平缓下来,望着我的眼,却更形深远,仿佛,想望穿我的灵魂一般,炽热、浓烈。良久,他凤眼轻睐,笑纹似水。 “这里,早已不疼了呵,傩。疼的……”他隔着薄被,引导我的手,抵上心窝。“……是这里。” 不是心病,而是心伤呵…… 我望进他的凤眼,看见毫无掩饰的痛苦,刻骨铭心,不死不休。 那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连空气中,都似染上冰寒凄怆冷冽之意。 “春风缭乱半生残,而今都来抛付。莫再回首,弗如云雨朝同暮。”我伸出另一只手,遮上他充满永难抹灭心伤的灵魂之瞳。 忘记了罢,渊见。人生苦短,世事无常。背负如此沉重心累行行复行行,实在太苦。 他的眼睫毛,扫过我手心,带来微痒酥麻入骨的奇异感觉。 “二十年前,我来感业寺酬神许愿,三个愿望里,实现了一个。剩下未实现的愿望,造成莫大遗憾,终我一生,也无法弥补。”他轻声说,仿佛,缓缓地拉开心中那道记忆的闸门。 我放下手,重又望进他一双充满黑暗隐晦的眼,那之中的黑洞,又强大了许多。 “这一生,我救不了最敬爱的嫂娘,救不了同我最亲厚的侄儿冉惟,实在枉为男子汉。所以,傩,八年前我发下毒誓,一定会为他们报仇。我要还他们的,不只是公道,还要替他们夺回理应属于他们千百倍的东西。为此,即使负尽天下人,也在所不惜。”他勾唇而笑,清癯的脸上是一派坦然。那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残酷微笑。他不隐瞒,亦不掩饰。他,要我看到他所看到的世界。地狱般的世界。 我沉默。报仇。原来,他深心里一直折磨他的,竟源自于仇恨么? “你害怕了吗,傩?”他仍在微笑,眼神已幽冷森寒。“所有欲阻挠我者,一律杀无赦。” 傩,我将遇神杀神,遇鬼杀鬼。这世上,能救 我的人,早已不在。我宁可妄念成魔呵…… 他的浅笑,透露无边杀伐之意。 我回以轻笑,然后伏在他肩头,把玩他修长干净的手指。 “渊见,大仇得报以后,你可会觉得快乐?” 他扣住我的手,与我十指交缠。 “快乐?傩,这世上,还有快乐吗?” 啊?我被问倒了。甲之熊掌,乙之砒霜。有人抽鸦片吸**喝咳嗽药水,觉得直似人间天上,快活赛神仙。看在旁人眼里,却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觉得空气清新,水土保持良好,次日总可以痛快起床看日出日落,没灾没病,倘使再有华服美食,那真是快乐赛神仙。 大抵有人听了,会嗤之以鼻,拿白眼看我,笑我小家败气,胸无大志。 奈何我并不十分在意别人拿什么眼光看我。 我比较在意的是,我不知道,这样能让自己的快乐,也成为渊见的快乐。 救不了自己在意的人,最是无奈。 一如父亲之于我,一如德妃之于渊见罢。 其实,不是救不了他,而是,渊见早已放弃被拯救。 唉,这算不算是迟来的,少女的烦恼呢? “快乐在乎人心。”我慢慢道。倘使连他自己都放弃对快乐的追寻,那么普天之下,还有谁能令他快乐? “那么你呢?傩,你的快乐是什么?”渊见以手顶起我的下颚,直直凝视我,问。 我的快乐?能令我快乐的事不胜枚举,多如天上繁星。虽然能令我苦恼的事其实也并不算少,不过,极细微的点滴,已经可以令我开心一整日。如果一定要我说一项,作为我人生中快乐的极致,那么…… “了解自己,承认自己,实践自己,不被外物所惑,就是我的快乐。”我忍不住笑开来。我很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即使有人跑来指住我的鼻尖大骂我是妖女,灌输不三不四的思想给堂堂王爷,我也会笑眯眯应承下来。妖女配魔鬼,多好!天造地设呵…… 渊见暗沉的眼里闪过快绝精光,似恍然,亦似不以为然。 我来不及深究,因为福江送药膳和素斋进来了。 我估计到会有人找上门来夜袭,却没料到,他们来得这样迅捷,来势这样凌厉。 夜深人静,偌大一座感业寺已经由日间香火鼎盛,变得万籁俱寂。远天传来不知何处的夜枭孤啼,仿佛预示着凶险正在接近。 渊见服过药膳,在福江伺候他洗漱完毕后,揽紧我的腰,昏昏睡去。 我枕在他臂弯里,睁大眼睛,睡意全无。 回想到寿王府至今的所见所闻,总觉得渊见由一个病歪歪、不得天宠的遗腹皇子,到残冷无比、杀人无算的王爷,这中间有太多疑问。以我对他有限的了解,实在很难象动画片里的少年一样,神气无比地伸出手,大声宣布:真相只有一个! 恰恰相反,我从来都觉得这世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真相。 只是,属于渊见的真相,又是什么呢? 我转过身,望着暗夜里,他轮廓隐约可见的侧面。 “十年前,我将及冠,不方便再住在宫里头,皇上想封我做郡王,给我水草丰美的封邑,让我可以随心随性地生活。皇上更有意下旨立冉惟为太子,册封镇国公府的景阳郡主如霜为太子妃。德妃娘娘听闻这个消息甚为不安。按我朝例律,太子之位传长不传幼。怎么轮,也轮不到冉惟,上头还有淑妃生的大皇子和皇后诞下的二皇子。且,冉惟生性淳良,喜欢舞文弄墨,素日无事尽钻研一些上古留下来的棋谱乐谱。他被保护得太好,一心向往大好河山,却不懂得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他……太信任周围的人了。” 渊见润雅的声音,忽然在暗夜里悠悠响起。 原来,不知何时,他竟醒了。 我捱紧他。 冉惟,金陵的冉惟。似乎一切,都与他脱不了干系呵。 渊见一手,轻抚我披散 的头发。另一手,始终揽着我。 “德妃娘娘只同皇上孕育了冉惟一个儿子。她常常对我们说,她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我和冉惟这两叔侄都生在帝王家,跟在她身边。我们在拥有无尚尊荣的同时,也势必要失去很多寻常人才能体会得到的幸福。而她,并不爱争权夺势,只想共心爱的人携手江湖。所以,她担心我们会成为宫闱倾轧的牺牲品。一旦皇上真的属意冉惟为太子,那么册立之日,就是我们这些一起长大的皇子们分崩离析之时。她不希望我们在权利斗争中受伤害,她宁可由她承受一切痛苦,甚至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所以,她轻车简从,到大相国寺礼佛,希望神佛有灵,听见她的祈求。让冉惟度过这一道难关。 “陪她同去的,还有我和十个宫女、侍卫。就在回宫途中,大相国寺外的密林里,我们遇到伏击。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疯狂地袭击几无还手之力的我和皇嫂。” 说到这里,渊见揽在我腰间的手,蓦地收紧。 我咬紧嘴唇,没有出声。 他为什么要此时此刻,说起这些属于他的,最痛苦不堪的往事? 是因为夜晚使人放松警惕,心灵失去防备?还是,他要让我同他一起,回望那地狱般的旧日? 我,没有问他。 穷我的一生,我也没有向他寻求这一夜疑问的答案。 没有。 我只是,无声地,在心中,幽幽太息。 “今生今世,从无一刻似彼时,让我如此痛恨自己的软弱无能。看着我敬爱如母的皇嫂,危难之中,还不忘保护我,照顾我的周全,我恨不能早早死了,免得拖累她。” 渊见的声音温润如初,可是,我却自他徐淡的讲述中,听到强自压抑的自责。 他是那样的自责,一直到如今,不曾停歇。 “或者,是我们的打斗声惊扰到大相国寺里巡寺的武僧罢,在我们几乎要被赶尽杀绝时,远远传来大相国寺僧众前来接应护驾的人声。我本以为,皇嫂终于安全了,可是不曾想,有一个武功高强的刺客,突破侍卫保护,执着利器,就要往皇嫂心窝刺下。我打不过他,想也未想,就扑身过去,替皇嫂挡下那致命一击。” 我下意识伸手去抚摩渊见胸膛,那道疤,原来是这样来的。 他在暗夜里呵呵轻笑,夹杂着低低咳嗽。“我若那时就死去,也不用日后眼睁睁看皇嫂自缢,冉惟遭人陷害,被贬谪金陵,永世不得回京,我却束手无策。” 他笑声空洞,有深切的凄凉。 “渊见。”我回搂他,教他知道,有我陪他。不至让他彻底被黑暗的回忆吞噬。 他温凉的大掌包覆我的手,带至唇边。“傩,换年做我,会如何?” 我?换成我是他,大抵会设法远离是非之地,把一切不快过往都留在身后,绝不回望。然后找个青山绿水,桃花鳜鱼,红砖碧瓦的去处,每日歌舞笙箫,才子佳人地过下去。那才逍遥快活! 可惜,有些人天生要背负使命。即使,明明不是他的错。 “卧薪尝胆、忍辱负重、锋芒尽敛、伺机而动。”我给他十六字箴言。身处皇室,不外就是这些东西,古今中外皆然。 渊见沉笑。“傩,你真是别样女子。可爱得,让我放不开呵。” 可爱?好说,只要不是可怜没人爱就好。 “之后呢?”我闭上眼,他好听的声音,有助睡眠。 “之后?”他沉吟一会儿,笑悠悠道:“京畿迅雷营和大相国寺众武僧赶来,我们得救。我在床上昏昏沉沉了数月,全靠令师优罗难先生早于十年前所赠的一丸金丹,才能保全性命,活了下来。将养一年后,方见起色,可以自己下地行走。因为我遇刺,立太子一事,自然就被延宕……” 往事,渊见只来得及讲到这里。 “爷,夫人,有人潜入。”鬼一在雅舍外低声示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