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估你了!印云墨悻然咬牙,最后也只能将恼火化作失望。pingfanwxw.com罢了,既然撼不动规则,大不了让他将当年东来经历的痛楚逐一尝过。 ——再痛,能比得上前世身受三刑、下堕仙梯,被紫微帝君生生割裂魂魄?东来或许并不明白,他真正忧虑害怕、不愿承受的,并非肉身上的痛苦,而是永远被困在一段周而复始的时光中,无人能理解与抚慰的寂寞孤独。 ——但只要一想到,东来也倒霉地身陷其中,与自己整好做一对永不见天日的难兄难弟,印云墨的心情又诡异地舒展开来,觉得眼下的局势,也不算坏到极点。 于是他怀着这种“无法反抗就只能接受”的绥靖心态,随着“东来”的身躯一步步向法阵中央走去,却没有看到,身后的“临央”把手伸入袖中,摸来摸去,一脸错愕。 用以启动阵法的风犼僵尸之血呢?分明是亲手放进去的,为何突然不见……临央讶然之余,恼意顿生:谁动了我的袖中乾坤,我竟丝毫没有察觉! 整个世界忽然停滞,风不再吹拂、水不再流动,卷起的衣袂凝固在空中。推动世界运转的规则,仿佛被一股看似不起眼、却内蕴强大的力量骤然阻止,如同神人伸出的一根巨指,卡在运转的齿轮间,生生逼停了天地万物。 印云墨也感应到这异变,同时发觉规则之力对自己钳制蓦然松懈了许多。他趁机控制“东来”的身躯,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后方—— “临央”直挺挺站在天坑边沿,面无表情,像个失去了驱动灵石的傀儡。 ……是东来?他终于动手,且成功抵御了规则之力?印云墨并未急于庆幸,因为他也感应到塔世界规则正疯狂运转,想要突破这股阻碍;秘境中的荒野山石、苍穹圆月,也因此而扭曲迷离如海市蜃楼。 几息之后,规则之力仿佛找到了突破口,将塔身内另一股隐藏的力量调动出来,去修正因风犼僵尸之血缺失而导致的变数。 “临央”抽动了几下四肢,又恢复了动力。印云墨立刻察觉到,如今出现的并非自己的前世之身,而是一具与临央外貌有着八/九分相似的仙身傀儡——正是师兄宵弋仙君为他制作的傀儡! 傀儡动作略微僵硬地伸手入袖中,掏出了一只灰毛肥兔子。兔子一双尖长耳朵被他拎着,脚爪挥舞,很不舒服地挣扎扭动。傀儡并指如剑,划过兔耳,鲜血顿时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黄沙上。 灰毛兔子愤怒地尖叫起来。傀儡半跪下来,单手按在染血的地面,口中吟诵法咒,一团赤红光芒在他掌下逐渐亮起,随之缓缓上升,化作一方黑红色的阵盘悬停在半空中。从阵盘射出十道光线,分别投入天坑周围的十座高柱之中。高柱如久未开启的机关涩然作响,随即赤光冲天,散发出滔滔魔气。 魔神困龙大阵还是被激发了!即使被风沙与时间消磨了百万年,威力十不存一,依然能引动上古十大魔神之力,将阵中金龙牢牢锁困。 一道令人炫目的神魄灵光投入金龙肉身,险些将寄居其中的印云墨的魂魄震飞出去。 印云墨感觉自己的魂魄被一股柔力包围,小心地置放于龙首位置。在同一具肉身里,两个魂魄挨挨挤挤地靠在一起,不时触碰而产生的灵魂波动,强烈到令彼此都难以忍受。“东来……”印云墨吃力地道,“你既已回到自己肉身,就放我出去……” “你的仙身傀儡已被规则征用,放了你,你哪有地方可去?”东来的声音低沉而艰难,似乎也在极力隐忍。 印云墨只觉身在寒冰与烈火之中,几乎要晕厥过去。然而这并非是疼痛,而是一种过于强烈的刺激感,如同……将阴阳交/媾、精窍大开时的感觉放大了成千上万倍,以至于神魂颤栗,不可遏止。 仙身傀儡甩开尖叫扭动的灰毛肥兔,抽出腰间天锋剑,向阵中现出原形的五爪金龙走去。 兔子就地打了个滚,站起来抖毛,但茸毛被血水糊住,怎么也抖擞不开。它仿佛愤怒到了极致,绷紧短小的四肢,抻长更为短小的脖子,朝仙身傀儡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哮吼:“犼——” 九天殷雷同时打响,也不及这吼声威力之万一,声浪排山倒海地卷来,夹杂着丝丝缕缕暗绿色液体,万箭齐发般喷射在傀儡的后背上。 傀儡身上腾起阵阵腥臭的灰烟,滋滋作响。本就相当于地仙修为,又被塔世界规则强行提升至金仙境界的仙身傀儡,如落了湖的初雪、掉入火中的纸片,几个眨眼之间竟被这绿色液体腐蚀殆尽,融为一滩污水。 这下即使印云墨正魂飞魄荡,也忍不住失声道:“师兄送我的傀儡!无量天尊,这是什么兔子啊……” “你竟把它当成兔子?这是一只望天犼,且还是先天灵种。”东来道,“连我一时不察都吃过它的亏,区区仙身傀儡算什么。” 印云墨语塞,旋即怒喝:“你还不放我出去!这法阵困得了你,又困不住我,我出去关闭它!” 东来磨蹭片刻,最后还是放他魂魄离开金龙肉身。两个魂魄不再相互触碰折磨,印云墨豁然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怅然若失。 他飞出阵外,化作人身虚影。兔子一见他,便万分委屈地扑过去拱裤腿,给他看自己耳朵上淌血的伤口,印云墨心疼地弯腰将它抱起。兔子简直天赋异禀,能将魂魄虚影蹭出肉身般的实质感,这下更是如鱼得水,埋头在他胸前拱个不停。 “好啦,我知道你委屈,以后再不把你弄丢了。”印云墨摸着它毛绒的肚皮,耐心哄道。 兔子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唏……” “行,以后要经常抱你。”印云墨努力不去想嫦娥抱玉兔的倩影,无奈地许诺道,指了指悬浮在半空的阵盘,“我的魂体触不到实物,你能关掉这玩意儿么?” 兔子斜着红眼看阵盘,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星点绿液溅于其上,阵盘被腐蚀出一个指头大小的洞,瞬间跌落尘埃。十座高柱赤光顿熄,弥漫在天坑上方的魔气也逐渐消散。 金龙趁机脱困,化为人身落在印云墨身边。 印云墨抱着兔子,心中一团乱麻,不知该用何种表情抬头看他。 东来定定地站在他面前,似乎想坦白,又难以启齿,犹豫再三后,咬牙道:“关于印暄的一些事情……是我骗了你。” ☆、第78章 魂且暂寄仙器内,识已相融一念间 第七十八回魂且暂寄仙器内识已相融一念间 印云墨抱着兔子,心中一团乱麻,不知该用何种表情抬头看他。 东来定定地站在他面前,似乎想坦白,又难以启齿,犹豫再三后,咬牙道:“关于印暄的一些事情……是我骗了你。” “骗我?和印暄有什么关系,”印云墨一怔,抬眼逼视他,“东来,你给我说清楚!” “这件事要从你被我刺了一剑说起。” “——是从被你刺了一剑并且一命呜呼说起。” 东来:“……” 他从来不擅与人打嘴仗,无论是前世的临央,还是今生的印云墨,当即向前一步,伸指点在魂魄眉心,将一股神识送入印云墨体内: ************************************************** 东来伸出一指,点上镜面——区区凡人,一点残余意识,弱如微萤,吹息即灭——可是却灭不掉!他脸色丕变,指尖威能倍增,自身神魂却感到一种被生生撕裂的剧痛!这股剧痛,比当年的抽筋断骨、拆皮剐鳞尤胜百倍! “不明真相的人以为你是托舍转世,难道你也自欺欺人?”镜中印暄冷笑,“还是说,你真想割裂自身魂魄,就像紫微大帝与临央所为?” 东来如遭重击,遽然后退几步。 他知道临央被生裂魂魄,以封印龙威保全他转世之身,却不知竟然这样疼! 印暄在镜中看着东来,东来在镜外看着印暄,同时看到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如今你是想彻底割裂我,还是彻底融合我?这具即将溃散的凡人肉身,你是要,还是不要?”印暄漠然道,“做出选择罢,东来!” 东来陷入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开口道:“蝼蚁一般的凡人肉身,本座不屑一顾。然而你——你本就是我的一部分,自然要回归本源。” 印暄道:“回归本源?你想得太简单了,东来。且不论你我两个意识孰强孰弱,即使你吞噬了我,就能怀着大仇得报的快慰,继续回去做你那无忧无虑的神君么?你在人间所经历的这一世,你感受到临央从无心无情到至心入情的变化,尝到了两情相悦的甜头,几乎得到了前世渴求之物,难道甘心就此罢手?” “……那又如何,令他动心的,终究是个凡夫俗子,而非东来神君。何况我刚毁了他的转世之身,从此前怨抵消、两不相欠。” 印暄朗声大笑,语调中满是讽刺:“堂堂万龙之主,也有如此患得患失的时候!既然你觉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觉得自尊面子比他更重要,那就放弃好了!不过我可提醒你东来,若你想要消抹我,就要做好被我反噬的准备,我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他重逢的机会,哪怕追魂逐魄直下九泉,哪怕再次转世花鸟虫鱼,也要把我的小六叔追回来!” 东来怔住,半晌后沉声道:“你的小六叔?那是我的临央!这一百多年来我爱过他、恨过他,既想将他拱若珍宝,又想将他拆吃入腹!为此我在黄海之滨龙身化山,沉睡三十年,只为完成与紫微帝君的约定——给他一次转世为人,重新领悟与赎罪的机会。而今至心入情的临央,是我用殚精竭虑换来的,还轮不到你捷足先登!” 印暄也沉默了,片刻后道:“既然彼此都不愿放手,那么也来做个约定罢。意识融合之后,你即是我,我即是你,同时拥有东来的境界与印暄的记忆,性情方面也会相互糅合。小六叔那么聪慧,一旦接触便会看出端倪,只怕他届时不好接受,须得先瞒着他,直至时机成熟,如何?” “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东来问。 印暄神色平静,而又幽情深敛:“我不仅与他相知,更要与他相守。他虽堕入凡间,总有一日会重返上界,继续做长生久视的仙君,我若不与你融合,如何与他朝朝暮暮亿万斯年?我若不掌握龙神之力,又如何助他收集功德、重铸仙身,如何护他三界横行、平安顺遂?与这些相比,我稍稍改变形貌、改变性情,甚至增加一些新的意识,只要此心不变,又有什么要紧?” 在这一刻,东来终于真真正正觉得,印暄就是自己。 是啊,只要此心不变,其他又有多要紧?他不愿宣诸于口的顾虑与惶惑,不过是担心临央爱的只是印暄,而对东来依旧排斥,那么他便用更长的时间、更多的耐心、更……灵活些的手段,让临央逐渐熟悉、接纳自己。待到连临央也分不清印暄与东来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的那天,应该也就大功告成了罢! 两个原本就是一体的意识相融,需要多久?不过在一念之间。心防卸下,刹那成就本身。 ************************************************ 印云墨的魂魄被东来神识中传来的讯息,冲击得后退了一步。他愕然望着对方:“原来早在我入地府之前……那么我在第五层怨憎会遇到你,而后又亲眼见你换为印暄,全都是……逢场作戏?” 东来忙解释道:“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你,尤其是你口口声声说‘不是他比你好,而是他比你刚好’,我一时气馁,干脆遂你心愿,把‘印暄’给你。” “第六层爱别离,我以为是化为罗刹的是印暄,原来是你东来?” “那一层我并未掩饰自己,你心中有谁,从罗刹相内看到的便是谁。至始至终,你眼里只有印暄,这让我很是……我不甘心你爱上的,只是我的一部分,我想要你全盘接受。” “所以第七层求不得,你利用了规则之力与塔世界创造出的前世仙界,逼我站在你的立场、体会你的心境、了解你的感触,将早已逝去的百年时光再重度一遍?” “你不是说,‘你我之间一百三十年光阴,止于相识,从未相知,更如何相恋’?于是我就想再试一试,如果你我之间能重新开始,从另一个角度重新审视对方,是否还有相爱的可能……”东来脸色稳静,眼神中却透着一丝罕见的忐忑,“没有告诉你意识早已相融,是我与印暄共同的决定,然而再怎么说,这也是一种欺骗。你要骂要打,我绝不还手。” 印云墨思绪纷乱,连连摆手:“别说话!一个字也别说!我头疼,让我静一静……” 他怀抱兔子仓皇四顾,转身背对东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东来站在原地不敢动,见他渐行渐远,又忍不住追上去,隔着十几丈距离,默默地缀在后面。 两人一声不吭,跋山涉水,几乎走尽了整片荒野,直到远远望见秘境入口那座拱门似的天然岩架。印云墨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你曾经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