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所有的情妇一样,一开始我对他也是无欲无求的。kanshuboy.com”余小菲迎视她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说。 “情妇”两个字,像一只大手,猛地捏住了孙菀的心脏。 “时间久了,我变得贪心,我不想有另外的女人分享他,我失去了一个做小偷的自觉。每当他回你身边时,我就会发疯一样地妒忌、怨恨,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们在干什么,会不会在和你上演我们曾经的亲密……” 孙菀猛地打断她:“别说了!” 余小菲凄艳的眼神像钩子一样攫住她:“当那种求而不得的痛苦达到顶端时,我想过去死,想过谋杀你,想过和他同归于尽。冷静下来后,我想到用那种办法来让你离开。因为这样对我们是最公平的,毕竟你并没有那样爱他。” 孙菀胸口一阵阵起伏,一种既恐惧又恶心的凉意在她皮肤上绽开,她无法抑制地再次在脑海中揣测,他们曾经到底有多么深的纠葛,才会让她生出那样极端强烈的爱来。 孙菀低下头,告诫自己不要看她的眼睛。很快,她再度冷静下来,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着了她的道:“你到底爱他什么?” 余小菲思忖了片刻:“我爱他完美无缺。告诉你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我经历过无数男人。一开始,我总试图在每个男人身上找些优点出来,哪怕找到的东西微不足道。但是随着阅历增多,我便不再自欺欺人,我开始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男人,不想要什么样的。我变得挑剔,不帅的不喜欢,没有钱的不喜欢,太板正的不喜欢,太风流的也不喜欢……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爱上谁了,但是卓临城出现了。” “一个完美的,却不爱我的男人,很快就激起了我的兴趣。我知道他有老婆,起初也只想逢场作戏地玩玩。但你应该很清楚,他那样的男人和鸦片没什么分别,吸上了就是一辈子的瘾。” “我未必不知道自己很下作。我想过放手,真的!” 说到这里,余小菲忽然将指间抽了一半的烟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但是不久前,我发现自己怀了他的孩子。” 周围的一切骤然静了下来。孙菀的心重重抖了一下,她头晕目眩地朝余小菲腹部看去。 余小菲抬起右手,一粒粒解开羊绒斗篷的扣子,直到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出现在孙菀的视线里。 “五个月了,我一直没对任何人说,连他都不知道。我必须生下这个孩子,因为医生告诉我,这是我最后的生育机会。”余小菲的嘴角泛上一丝古怪的笑意。 她明明大获全胜了,但那笑里没有一丝喜意,反而透着点似是而非的凄凉。 孙菀盯着她的小腹,如遭雷击。 “我打算独自抚养这个孩子……孙小姐?孙小姐?” 孙菀朝余小菲摆了摆手,猝然起身,她机械地抓紧手里的文件,脚步虚浮地往门外走去。一路上,她看见酒店的罗马柱、浮雕壁画、吊灯珠帘在摇晃颠倒,走出酒店的一瞬,她那么真切地看见头上灰蒙蒙的天空幻化成一片乌压压的灰鸽子,跌跌撞撞地扑坠进她的眼睛里。 傍晚,卓临城来接孙菀下班,遥遥见她坐在杂志社外的喷水池旁。她的头垂得很低,像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卓临城泊了车,快步走上台阶,将她从喷水池边拉了起来:“为什么坐在这里?不冷吗?” 他蹙眉将她垂下来的发丝别去耳后,然后抬起她的脸。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累的,她的脸上一丝光泽都没有,透着死灰般的枯槁。卓临城的心顿时一紧:“怎么了?” 孙菀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抬起眼帘,她像是刚从一个滞重、沉痛的世界回到现实,目光空洞地看着他,迟缓地说:“你来了?” 卓临城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一定出了什么事,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我们先回家。” 孙菀格外顺从地跟着他下台阶、上车。她始终未发一言,只乏力地将头靠在车窗上。浓烈的忧郁从她周身渗透出来,很快填满了整个车厢。 卓临城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往城外驱车,一边用余光密切地关注着她。她明明就在他身边,却像离他很远很远。卓临城感觉到她的平静之下,潜藏着比暴风骤雨更可怕的东西。他推测着可能发生的事情,几乎没有任何犹疑,就将目标放在了余小菲身上。 自那个尴尬的早晨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余小菲。她亦像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一般,丝毫没给他带去任何困扰。他怀疑她连同徐韬设计他,却得不到任何证据。他坚信那个晚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他百口莫辩。在最受煎熬的那段时间里,他甚至想过不惜一切手段撬开余小菲的嘴,让她对他说出真相。但她的沉默给了她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力量,因为沉默、无所求,在这桩事情里,她俨然也成了一个无辜的、隐忍的受害者。 他只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关注余小菲,像是困兽对猎人的关注,他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她的再度出击。眼下看来,他似乎终于等到了她的杀手锏。 车子在孙菀家楼下停住。孙菀一下车就丢下他,径直往楼上走去。她的步态很稳,趋势决绝,仿佛经过了刚才的休整,她又重新积聚起了某种力量。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门,正在摆碗筷的黎美静见他二人脸色凝重,刚露出的笑容打了个顿后二度绽开:“我算着时间,你们该回来了。” 她笑着将狐疑的目光投向卓临城,卓临城亦用目光肯定了她的猜疑。黎美静心领神会,转向孙菀:“给你炖了鸽子汤……你这是怎么了?又垂头丧气的。” 孙菀捋了捋头发,淡淡说:“今天太累了。”说着,她走去洗手间,一如往常地洗手、吃饭。 饭吃得很平静,孙菀眉梢眼角间不透一点风声,黎美静使眼色让卓临城给她夹菜,卓临城依言照做,孙菀也没有任何一丝半点抗拒。 一顿饭吃到尾声,孙菀放下碗筷:“妈,在家里待了这么久,我也是时候搬回去了。” 黎美静怔了一下,不解地看看她,又看看卓临城。卓临城眸光一沉,隐然猜到了她的用意。 “我已经嫁人了,不好总在家里烦你。再说这边离单位太远,还是搬回去方便。” 她说得在情在理,黎美静一时竟找不到话堵回去,她讪讪地转向卓临城:“你们商量好了?” 卓临城沉吟了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既然这样……”黎美静又一头雾水地看向孙菀,“那什么时候搬?” “现在就搬。”孙菀起身,看也不看卓临城,却向他吩咐道,“你来帮我。” 进了卧室后,孙菀从床下拖出箱子,自顾自地将衣物往箱子里放。卓临城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孙菀的行装一向简单,不到十分钟,所有的东西都已装好。她将箱子推到卓临城面前,轻声道:“麻烦你帮我拎下去。” 说罢,她撩开帘子,一径儿出了门。卓临城抿唇立在原地,出了会儿神,到底还是拎着箱子跟上了她。 一下楼,卓临城就在楼洞里拉住了她:“你真的要回家?” 孙菀摇头:“不,我只是想搬出去住。” “理由?” “我最近想要一个人静静。” “如果只是想静一静,没有必要搬去外面。不如这样,你搬回家,我暂时住去别的地方。” 孙菀轻轻挣开他的手,拖着行李,慢慢往车那边走:“确切地说,我是想去一个完全和你没有关系的环境……过一种没有你介入,没有第三者干预我思想的全新生活。” “告诉我,这种全新的生活,你打算维持多久?” “我不知道。”孙菀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卓临城将行李放好,返回车里坐定:“你不如直接点告诉我,你还是要跟我离婚。” 孙菀侧脸直视他,平静的目光下,透着清晰的决然:“是,我要离婚,也许法院可能永远不会审理我们的离婚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是为什么。既然这条路走不通,我只好选择先同你分居,一切等两年后再说。” 卓临城凝视她,很久很久,才说:“我以为你已经将那件事情放下了。” “我一度也这样以为。可真的能放下吗?卓临城,你我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 “我重申一次,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也从没想过要背叛我们的婚姻。那件事情,根本是一次有预谋的陷害。” “你说余小菲陷害你,你又说过,你们之间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那你能够告诉我,一个女人,为什么牺牲自己的形象、名誉、前途,去陷害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朋友?” “她有她的目的。” “卓临城。你和余小菲之间到底有过什么,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我试着放下过往,试着相信你,试着和你从头来过——我能够为你做的妥协,都做了。我已经不能再为你降低底线了。” “你的底线是什么?” 孙菀静了一下:“和别人分享丈夫已经够没尊严了,难道你还想让我的孩子和别人分享父亲?” 卓临城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孙菀:“你说、什么?” 孙菀看向车窗外:“余小菲怀了你的孩子。” 卓临城双瞳骤然一缩,断然斥道:“那不可能!” 顿了几秒,卓临城皱眉,大失所望道:“同样是没有证据的事,你宁肯相信余小菲,也不愿意相信我?” 短短两句话,如冷水兜头,将孙菀泼了个半醒。 车子里安静了下来,她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锐利如锋,仿若有穿透她的力度。这样的他,让她觉得陌生,一点寒意自心底升起,将她的底气一点点挤出。她在他的眼神里败下阵来,几乎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他目光垂落在她的眉眼间,良久才低声说:“看来你刚才说的那一系列‘试着’,都是自欺欺人的话,你不过是假装放下、假装相信、假装要与我从头来过……” 他不再说话,打着车,慢慢将车开出逼仄的胡同。 车子开上大路时,卓临城的语气恢复平静:“在彻底处理完这件事情之前,也许大家是该都静一静。” 第39章相思相望不相亲(2) 将孙菀送到她刚赁下的小屋里,卓临城礼貌性地小坐了片刻。 孙菀沏茶的间隙,他将屋内打量了一圈。这是一套典型的老式一居,虽有些陈旧,但胜在干净,生活设施也齐备。 他暗暗对她新居的安全系数做了个评测,见无大不妥处,便提了告辞。孙菀送他下电梯,两人格外心平气地互道关心,初步达成有关分居生活的一些共识。比如,他们有义务在重要节假日时一同探视双方长辈;彼此不得以任何理由,疏于和对方的正常联系。 话虽都说得客气,但孙菀还是委婉地表示,在余小菲的孩子出生之前,他最好都不要来找她了。 卓临城无法承诺这一点,所以直到离开,他都没有对此做出正面回应。 车子开出小区,他摸出手机,调出余小菲的电话。听说他想过去看看她,余小菲丝毫没有意外,只意味深长地回了句“我等你”。 抵达余小菲所在的小区后,卓临城找了车位泊车,他没有急于上去,而是取出一支烟,靠在椅背后缓缓吸了起来。 第二支烟吸到一半时,像是终于理清了什么,他用力将烟摁熄在烟灰里,下了车。 门打开的瞬间,卓临城第一眼就看见余小菲隆起的腹部。她只穿着件半透明的睡裙,像是想让他看得更真切。 像有火星子溅入眼睛,卓临城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他定定地站在门口,对上余小菲凝视他的眼睛。因为怀孕的缘故,余小菲未施粉黛的脸有些浮肿,神色亦有些憔悴,她看他的眼神像一条深不可测的隧道,却又在那“隧道”的尽头露一星许忧悒的、可怜的白光。 “进来坐。”余小菲转身往沙发走去。 卓临城掩上房门,仍站在门口:“你想要怎么样?” 余小菲半卧回沙发里,指着茶几上的咖啡:“给你煮了蓝山,不来一点吗?” 卓临城蹙眉:“你到底……” 余小菲忽然打断他:“我想让你先坐下来。” 卓临城点了下头,露出让步的神情,去她对面坐下。余小菲伸出食指,将咖啡推到他的面前:“你瘦了。” 卓临城盯着白色瓷杯里的深色液体,唇上泛起一丝讥诮:“这次你会在里面加些什么?致幻剂还是氰化钾?” 余小菲面无表情地看他:“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卓临城目光犀利地看她:“何必再演戏?这里没有金马奖评委会。” 余小菲静了几秒,垂眸一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一本正经?我简直有点不适应了。” “那你呢?那你是什么时候起,变得这样不择手段?” “你教我的:只要不择手段地留住一个人,总有一天,你会找到攻破她的办法。” “这样的类比没有任何意义。孙菀是个迟钝的人,我必须用这样的办法让她发现她是爱我的。” “我也不介意用十年、二十年让你渐渐发现自己是爱我的。” “我没空陪你玩这样漫长的养成游戏。” “你敢说你从没爱过我?” “从没有过。” “那你要怎样解释你曾经对我的无微不至,耐心周到?” “难道你之前的男人没有教会你,那些只是男人逢场作戏的手段。” 一滴眼泪骤然从余小菲眼中滚出:“你怎么可以说这样恶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