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采尔马特下起小雪,夕阳照在白雪覆盖的木屋顶上,氤氲淡红的光芒。 迎面来了一群刚滑完雪下山的行人,看到拿着相机不时拍照的东方女孩,起哄要一起合影。 若依心情好,也大方地答应,跑到他们中间。刚拍了两张,李修然就上前将她从别人的手臂下拉了出来,淡然道:“该走了。” 若依朝众人吐了下舌头,正欲挥手告别,另一只手已被他牢牢握着,拉着往前走。 “拍个照而已……”若依小声嘟哝,瞅了他一眼,“你一只手拎那么多行李不重吗?” “不重。”他仍是不愠不火的语气。 若依跟着他走进一幢家庭式旅馆。 “欢迎光临――”前台一位六十岁左右的灰发男子看见他们二人,声音凝止半秒,随即惊喜出声,“修!” “詹。”李修然嘴角微扬。 “茉莉,我们的儿子回来了!”詹朝二楼喊道。 楼梯上传来些微急促的脚步声,渐缓。 若依望着向她们走来的中年女子――她穿着一件珍珠白的开司米上衣,卡其色长裤,依然美丽。 “你回来了。”她的嗓音有些颤抖。 “嗯,”李修然不露痕迹地躲开她的视线,转头看向若依,“詹,麻烦给她安排一个房间。”“你好啊,美丽的小女孩,”詹冲若依和蔼地一笑。 若依笑着致谢,与茉莉微带探询的目光相接,“阿姨好。” “你好。”茉莉注视着她,点头微笑。 *走到房门口,茉莉止步,望着倚在窗边抽烟的男子。许久未见,他似乎更高大了一些。清俊的眉目间,更添了几分沉稳之色。那样冷静的神情,本不该在他这个年龄出现。 有时觉得,她这个儿子,比她成长得更快。 “既然来了,怎么不说话?”他侧首看向她,语气也不像在和长辈对话。 “这次回来,会待多久?”茉莉将手中端着的咖啡放在他身旁的茶几上。 “一周,”李修然摁灭烟头,抬眼看着她,“我已经不怎么喝咖啡了,睡眠不好。” “噢,我记得你以前很爱喝……”茉莉有些尴尬,“那我给你换牛奶。” “不用。”李修然端起咖啡,浅饮一口。 “回来是因为我要离开瑞士。”他道。 “去哪儿?”茉莉讶然。 “英国。” “多久?” “不知道。”沉默半晌,茉莉出声:“好好照顾自己。” “这我很早就已学会,”李修然微微一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只是事实。” “我明白,”茉莉的笑容有些苦涩,“那个女孩,是你女朋友?看起来还很小。” 李修然没有说话,拿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看样子就是出身娇贵的孩子,目光却一刻也不停地跟着你转,见到你笑,她更开心,应该是非常喜欢你吧。” “她呢?”李修然未予置评,表情却有些柔和。 深蓝的夜幕里,细碎的雪花轻轻地飘下。水雾弥漫的温泉一角,是张干净精致的面孔,白瓷般的肌肤,安静的眼睫,微扬的嘴角……再往下,是漂亮的锁骨,光洁小巧的肩。 眼前的一切,美得像一幅画。“是你吗?”她没有睁开眼,脸上却已是明媚的笑容。他拾阶而下,步入水中。 若依听见动静,望向他。 “嗨,我的纳西瑟斯。”若依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嘴巴却仍是俏皮。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每当他看见近在咫尺的她,与自己四目相对时,他总觉得心里像弥漫着浓雾,那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沉溺,又有点害怕。 “怎么啦?” 他的沉默,让她有些局促。 “肩膀露在外面,容易着凉。”他终于出声。 她微微沉下身子,忽而狡黠一笑,靠近了他。 “是有点冷啊。”她将脸偎在他胸口。 头顶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他轻轻搂住她。 不知道是因为水温,还是他的怀抱,她觉得有点眩晕。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觉得心里好静。”她出声。 那种感觉,仿佛全世界都跟着安静了。 我也是。 他也想这么说。 雪花无声地融进水里,它们的灵魂是一样的。而他们的呢?贝拉和他,甚至对彼此从前的世界一无所知。他不明白她为何执意跟随着自己,正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可以适应她的形影不离。 “贝拉,”他出声,“茉莉是我母亲,詹是我继父。” “噢。”若依试探地开口,“你们一直在瑞士?” “嗯。” 低着头,若依的表情有些讶然――他对在日本的岁月只字不提。 那么,他早就忘了柳若依吧,还是,根本不愿意想起?这一刻,她无法贸然追问他和莉姨当初为何突然离开。 忽而又想起,那一年他泡着温泉,她顽皮地拿雪球砸他,开始他只是躲闪,后来趁她靠近水边的时候,他扬起一瓢水就浇了她满头,在她发愣的时候,他又把她擦得干干净净,让她连告状的罪证都没有。 “想什么这么入神?”温醇的嗓音在空气里响起。 她抬起头,眼前已是二十四岁的他。宽阔的肩膀后面,是白雪覆盖的远山,沉郁的宝石蓝,和记忆中的箱根好像。原来,心里能装着一些时间也带不走的琐碎,是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