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晌午就接到了纪宣遣人送来的口信儿,这会儿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府里东南边的佩华院就是为孟绍霆安排的住处。 纪沁叫人将孟绍霆的随身行囊先送到佩华院,她陪孟绍霆在前院歇了一会儿脚,随后就领他去鹿鸣院见纪愉。 晌午时,纪愉就从管事口中得了消息,所以看到孟绍霆时,并没有很意外,叙话到日暮时分,纪愉就叫小厨房做了晚膳送来,三人一道用过饭,孟绍霆就叮嘱纪愉好好歇息,随后与纪沁一道离开。 纪沁给孟绍霆带路,领他往佩华院去。 外头的天色已经黑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廊庑往前走。 纪沁仍旧沉浸在见到孟绍霆的欢喜之中,很是兴奋,一路上话语不断,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剑南的生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眼角眉梢皆是掩不住的笑意。 孟绍霆安安静静地跟在她后头,偶尔听她说到有趣的地方,便十分给脸地笑几声。 他的笑声温朗和气,在不经意间就能安抚旁人,纪沁之所以爱跟他待在一块儿,便是因为他总能让她觉得轻松舒服,仿佛只要有他在,所有不好的事都会变得无关紧要,所有的不高兴都会烟消云散。 从前不曾细思,直到与他分别后,才有了这番体会。 她说话,他总是用心听。 她再怎么聒噪,他都不会厌烦。 她无理取闹,他也只会笑。 这样好的男人,是她的孟二哥。 檐下笼灯薄淡,她回眸望他,心窝里泛暖,忽然就忘了移步。 孟绍霆走近,眉眼间的笑还没来得及褪下,柔黄的灯光落到他脸上,衬得那张俊朗的面庞愈加温润好看。 他讶异低首,觑着她,“怎么不说了?” 纪沁仰着脸直直望向他,忽然惦足,纤瘦的双臂搂上他的脖子。 便在孟绍霆惊怔之时,她毫不迟疑地凑近,嫩唇贴上他的右颊。 姑娘家的唇瓣柔软馨香,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转瞬即退,快得教人反应不及,然而这样轻柔、这样短暂的触碰却似引着了大火,孟绍霆整个人都懵住了,被她的唇碰过的右颊猛然升温,转眼便热得吓人,这热度由着脸颊扩散,一瞬间袭至全身,血液中某种莫名的冲动似乎被这蜻蜓点水的亲吻唤醒。 在她要松手退开时,他急急将她揽住。 “念念……”他启口唤她,嗓音微哑,语气却是既惊喜又讶异。 纪沁的脸已经比猴屁股还要红了,但她并没有后退,反而顺势又箍紧了他。 “你、念念你……我、我们……”孟绍霆喜不自胜,舌头都捋不直了。 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索性就不说了,只管将怀里的小姑娘抱得紧紧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乐呵呵地傻笑。 两人这般抱了好一会儿,直到廊庑那头传来人声,他们才分开。 纪沁低头平复了一下心情,抬眸对孟绍霆笑了笑,脆声道,“孟二哥,我带你去院子里。”言罢,也不等他答话,伸手牵上他的手。 孟绍霆高兴坏了,咧着嘴“嗯”了一声,长指一收,便将她软若无骨的小手攥进手心里,迈着长腿随她走。 直到进了佩华院的堂屋,孟绍霆仍舍不得松手。 纪沁也舍不得叫他松手。 直到有仆婢进来询问,纪沁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等仆婢出门后,她红着脸道,“孟二哥放开我罢。” 孟绍霆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目光却仍凝在她身上。 纪沁别过脸,瞧了瞧屋里的摆设,道,“孟二哥,这院子没住过人,你要是觉得缺了什么就跟我说,不要客气。” “好。”他笑着应声。 纪沁说完了话,就不知怎么办了。按理说,她给他带完路,就该回自己院子里了,但她站在这儿,就是怎么都挪不动脚。 他好不容易来一趟,她私心里总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当然,孟绍霆也没有打算就这么放她走。 他走近一步,垂目望着她,缓声道,“念念,我这回来剑南,不只是来瞧你。” “啊?”纪沁仰头,有些疑惑,“你有公务吗?” 孟绍霆摇头,“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要说什么?”纪沁不明白。 孟绍霆低声笑了笑,眼眸晶亮,忽然道,“你方才为何亲我?” 纪沁怔住,脸颊泛红,猛地低下头,默了默,极小声地道,“想亲就亲了。” 她话音才落,孟绍霆就欢喜得朗声笑开了。 “念念,你喜爱我吗?”他忽然凑近,温声问出口。 纪沁纤瘦的肩微微一震,有好一瞬没有说话。再抬头时,她通红的脸颊绽开笑意,点头“嗯”了一声。 孟绍霆登时开怀,“念念,我也喜爱你。”说罢,毫不犹豫地将她抱回怀里。 “所以……所以你是来做什么的?”她在他怀里问。 他俯身亲她发顶,低低道,“自然是来跟你定亲的。” 第74章 他刚满三岁,聪明机灵,活泼可爱。 现在想起来,兴许是太活泼了一些,又或者是机灵得过了头,总之是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否则他爹不会把他收拾得那么狠。 一想起当时的情形,纪小公子就很受伤。 想他当年小小年纪,素来坚强勇敢,那日却生生被他爹训哭了,还被逼着在墙角跪了大半夜,显然给他幼儿的心灵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以至于现在一瞧见他爹,他的膝盖就隐隐泛疼。 说了这么多,那件事纪小公子还真不大愿意提。在现在的他看来,当年他的确做错了,他爹虽然骂得狠,但是话糙理不糙,罚他也是应该的,谁教他把他爹最疼的女人给连累了呢? 若是那天他没有死乞白赖地吵着要出门玩,阿娘就不会心软带他出门,若不是他不听阿娘的话,在路边乱跑乱撞,就不会被人牙子盯上,也就不会害得阿娘被坏人推倒,跌得头破血流,都把他爹吓疯了,兜头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回忆起那一幕,纪小公子哀哀叹了口气。 要知道,在那日之前,爹爹对他一直很好,他也一直将爹爹当作他心里最崇拜的男人好吗? 被自己最崇拜的对象亲口否定是多么戳人心窝的事啊。 像“我对你太失望了”这种话随随便便砸到一个三岁的小孩子头上真的好吗? 也难怪他憋不住哭得泪流满面了。 害得阿娘受伤,他也很难过很自责啊,爹爹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什么“你阿娘要有什么事我不会原谅你”这种话也很伤人好吗?他那时才三岁啊。 想到这里,纪小公子扁扁嘴,鼻子有些酸涩。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总之,自那件事后,他就变乖了,每日看书习武,听阿娘的话,听夫子的话。 然而,令人悲伤的是,他爹再也没有夸过他。 他今日交过去一张摹得最好看的字帖,明日就会有两张新的送过来;他鼓足勇气到他爹面前甩一套新学的把式,他爹看完了就只会挑他的错处,一句夸赞的话都不愿意说,要多吝啬有多吝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