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用水冲烫洗涮了三道才斟上茶,自己不饮,却是递给身边的人,倒是费了大半壶的水。liangxyz.com” 谁不知这黄风泊滴水寸金,便是一壶茶也抵得上小户人家月余的开销。 水生却并不因为碰上这样的主顾欣喜,依旧是面带忧色,他拍开身上的荡土,又挑起扁担道:“阿青,回去吧,别惹事。” 这茶棚虽然不大,然而来往的客商多,水生自然也有些见识,看出那两位不似北地之人,如今又是战时,便有些怕生出什么事端来。 阿青闻言有些不满的扭过头去,赌气道:“那若他们唤人去添水,又如何?”水生叹了口气,指着远处道:“一会可是要一阵好忙,借这个由头看顾那两位的事就交给伙计吧。”阿青顺着水生的目光看去,原来还是一线的商队已然出了黄风泊,正奔向这茶棚走来。 那少女口中的白衣人自然就是山秀,他望着站在道旁说了好半天话的店家兄妹,向着对面之人举杯微笑道:“今日你我二人衣衫褴褛又面目狰狞,定是被人家当作是盗匪流寇了。” 洛阳距离长安八百里,若是轻装,一路向西,三日便到了。但因元毓与桓冲对峙,他们却不能走官道,所以从洛阳向西北而行,插入大漠,从甘凉道向长安,直直绕了一大圈,所以用了许多时日。 山秀说着浅啜一口苦茶,倒覆粗盏,还真是以茶代酒的样子。 而她接过茶,只是懒懒的斜在木椅上饮着,只露出俊秀的轮廓。眉下乌沉沉的眸子眨了眨道:“走了这些时日,终于快到长安,也不知道进不进得城去。” 山秀闻言笑道:“放心,有我。这通行的文牒是早备下的。” 说完,便变戏法一般从怀中掏出两个折页来。 她正欲接过来细看,远处却忽然传来的驼铃声,丝丝入扣,缠绵不绝,待再细闻却几近无声。 同时挟着风来的不仅是清脆的驼铃声,还有异域的馨香和漫天的红纱。 这苍茫大漠中的一切都与温婉的吴地不同,夜里极寒,白天又骤热,风沙刮得人脸生疼,不过长河落日,是她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象,因此一路行来,倒也不觉得厌烦,只觉得心胸开阔许多。此时听到这驼铃,见到这漫天的红纱,更添了几分性味。 那商队由远及近,茶棚其内的人才发现这并不是一行普通的商队。 他们仅有数骑骆驼,然而这些骆驼却迥然异于常见,生得高大而通体雪白,驼峰间均由鲜红鲛绡纱相连,颈间系镂花金铃,最难得的是个个训练有素,一路行来步伐整齐划一,在远处看来便如同一队商旅一般。 驼队静静立于茶棚外十丈,驼峰间人影绰绰,高大健硕。此时棚内茶客个个面面相觑,胆小怕事者纷纷拎起行囊起身会钞,一时间原本热闹的茶棚顿时宾客寥落,鸦雀无声。 “几位客官们可是要在此处歇脚?”半晌才有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骆驼下传来,而后一个素衣罗裙的少女转了出来。她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替兄长看茶棚的阿青。 那最近一骑的骆驼上坐着一名高大汉子,似乎是领头之人,闻言抬起炯炯双目看向少女,淡淡道:“这茶棚今日我们包下了。”声音不怒自威。 这一下之前原本未走的商客也心中一跳,恐生是非,不由纷纷想站起身来。阿青心中一急,咬唇一步上前道:“客官可否行个方便……”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个悦耳的声音道:“山野荒漠,只此一间水源补给,棚里也还算宽敞,尽可坐得舒服,便与他人挤挤又有何妨。”阿青心中一松,向着那声音的来处望过去,果然是那位青衣的公子。 山秀自知她忽然开口,是为那店家女解围,只是那样一来,骆驼上的一群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他们身上。 她性格有些天不怕地不怕,山秀却知这些商人不是一般人,有些担心此回大约要惹上麻烦了。 然而出乎山秀意料的是,驼队中忽然有人道:“那就如此吧。” 是个年轻的男子,声音清脆,让人不由心生好感。那领头之人闻听此言,沉默了一会便也转身下了骆驼,将缰绳交由后面随从,一行人纷纷卸下包袱随那汉子步入茶棚之中。 阿青顿时松了一口气,向那青衣的公子投去感激的目光,又忙招呼伙计为他们端水奉茶。 之后阿青又暗自细数一下,驼队一行共十一人分坐三桌,将茶棚堵得水泄不通。他们仅用了热水,茶却来自自身携带的小囊,也不知那茶是用何等工艺制成,冲水后如一汪碧泉,闻之生津,饮之似能提神。显然也并非寻常的商客。 山秀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望着驼队的那些人道:“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么?” 她知道山秀要卖个关子,不接话,只是望着他,果然片刻后山秀便绷不住,开口道:“看样子像是漠北宇文氏。” 她知道西北原来是便是宇文氏的地盘,元毓迁都长安,颇有些鸠占鹊巢意味,只是他实力甚强,却将宇文氏驱逐到了阴山以北。虽如此,元毓现在夹在宇文氏与桓冲中间,腹背受敌,情况也有些棘手。 只是却不知道这个时候宇文氏的人向长安而去,不知道是要做什么。若是宇文氏的人看出他们是从洛阳而来,又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 既然如此,此地不宜久留。她望着山秀,显然山秀也是一般想法,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钱袋,取出几枚大钱来置于桌上作茶资,便拉着她起身。 然而走了几步,却被那店家女拦住了。 阿青知道他们要走,心中一急,方才的事还多亏那位青衣的公子替她解了围,还未曾道过谢。 然而阿青道了谢,还怯怯望着她,不说话,也站在那里不肯走。水生走到她身边使劲拽了拽她,她才期期艾艾道:“还不知……不知公子姓名。” 这还真是一下子把她问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然而阿青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见她不答,眼睛里就蒙上了一层雾气。 她不得已才开口道:“我……姓谢……”只是话音未落,便见山秀在一旁笑得打跌,想必是知道她无意招惹小姑娘,急中生智,拿这身体原主的姓名来糊弄。 她瞪了山秀一眼,回转却见阿青依旧一脸期待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后道:“我……我没有名字。” 她的语气平淡,却有一种奇特的伤感,山秀僵在那里,再也笑不出来,想伸手揉一揉她的头,刚抬手,望见她有些倔强的表情,又将手放了下去。 店家兄妹这这里耽搁了一会,驼队中人有些警觉地望了过来,她与山秀对视一眼,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便拱手向店家兄妹告辞,牵过马上了来时的官道。 甘凉道上的那两匹马已经疾驰而去,只留下一路尘埃,阿青望着那越来越小的影子,无意识地攥紧衣角。此时她似乎懂得兄长曾说过的那句话,有些人,注定是你生命中的过客。 她与山秀二人两骑并行,向着长安而行。奔驰在宽阔的道上,山秀沉吟了一番,见她似乎有心事的样子,找了个话题开口道:“宇文家的人也来了长安,还是悄悄来的,想必元毓入主长安也没有那么顺遂。” 只是她尚在出神,便没有接话。望着她出神的样子,山秀轻声道:“你……还在想方才的那件事。”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知道她心结,想了想道:“其实没有名字,这也没什么,人本来就是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去,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没有又如何。” 这话里带着三分不羁,七分随性,果然是山秀才能说出的话,她忽然就笑了,望着山秀道:“你倒是洒脱。” 山秀见她终于露出了笑意,摸了摸下颌道:“你开心就好,我向来是不会安慰人的,这也是头一遭。” 从漂泊的一缕幽魂到成为公主,其实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归属感,不是伶仃无依便是以别人的身份而活,直到现在,纵马于大漠之间,身下的坐骑一路疾驰,身边的影子不住地倒退,她才第一次感觉到真实和自由。也许就像山秀所说,没有名字又如何呢,她依然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一部分。 这并不是山秀第一次宽慰她。 在乘船离开帝都之前,山秀带着她去了风榭下面那间幽深的密室。那时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那里是博学会的藏书阁。 她随着山秀走过一排排写着名字的卷册,想起那个传闻:在博学会藏书阁中收录着所有人的秘密。 “会有我的吗?”她忽然闪现出这个念头,是不是她的存在和她做过的每一件事情也被记录在这里,也许她并不是一个完全被磨灭痕迹的存在? 想到此处,她十分有些好奇地四下张望,山秀转身回望着她,用眼神告诫她不许动。 之后,山秀走到那排架子之前,小心翼翼取下一本没有名字的卷册,如同捧着什么珍宝一般打开,取过笔墨,认认真真地在上面写了许久。待他合上卷册,再抬头只是望着她笑。 她瞥了山秀一眼道:“笑什么。” 然而山秀望着她的目光却十分凝重,她恍然明白,山秀手中捧着那本,记录便是她的事情。 原来她真的并不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存在。这个认知忽然让她有些欣喜。 山秀莞尔道:“你想让我怎么写。” 她沉默了片刻,山秀拍了拍她的肩,指着一排排的架子上的卷册道:“在这里,无论身份高低贵贱,才能出众与否,一切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身前的一切痕迹最后都划归为这沉默的卷册。” 之后又望着她道:“你也是一般,都是这芸芸众生之中的一员,与他们并无不同。” 山秀的手抚过距离他们最近的那排架子上的卷册,无数姜氏列祖列宗的英魂似乎在上空俯视着他们。山秀将她的那本无名卷册置于其中,望着她道:“在我看来,你比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做的更为优秀了,你的存在,是独一无二的。” 耳畔的风疾驰而过,她想起山秀说过的那句话,不禁莞尔。 之后他们沿着甘凉道又行了一日,便真的到了长安。 长安,长治而久安,当初定下这个名字的帝王想必对于这座的城市有着美好的期许。 他们站在长安城下,只见城墙方正,城门高耸。这里本与洛阳一般已历经几朝,元毓迁都来此,将又修葺了一番,更显得高大恢弘。 入城的队伍排了长长一列,山秀望了她,开口道:“一路上你都有心事,为什么……这么急着要去长安。” 她知道这个问题已在山秀心中盘桓了许久,此刻才终于问了出来,声音还有些忐忑。 她却没有回答。之后两人一路沉默着接受城防戍卫的盘查。还好山秀早已准备好了通行文牒,又特意嘱咐她不要说话,以免露出吴语的痕迹来,自己气定神闲地将那文书递在戍卫的手中,一点也不慌忙。 那守卫仔细翻看一下山秀递过去文书,并没有发现什么破绽,便放他们进了城。 长安城中街市与吴地不同,也与洛阳不同,这里地处西北,更加苍凉壮阔,城中来往着与他们一样穿过大漠从而来的各国客商,熙熙攘攘。远远望去,朝天宫阙不如吴地的秀美精致,却气势恢宏。 入了城,他们在驿馆中要了两间客居,没有歇下片刻,便到城中去。 直到站在人来人往的大道上,望着身边川流的人群,她才有一瞬间的茫然。 不知道去哪里打听陆纪的下落。最开始听闻他被困在长安,她想也没想,第一站便来了长安。然而当真的行过万水千山,到了长安却不知能做什么。 陆纪被元毓扣押,但是总不能去官衙之中寻人。她行事向来计划周全,步步为营,然而此次兴之所至,百密一失,或者说关心则乱,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山秀忽然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你这么着急来,便是要见他。” 她抬眸望着山秀,不禁有些惊诧,他终于聪明了一次,只是不知为何,那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可怜兮兮。 山秀又叹道:“已经打听好了,他被元毓安置在岐山会馆之中,之前桓冲与姜泓都遣使者来要人,引起了元毓的警觉,此时派人将他层层看守,想要救他出来,只怕难于登天。” 她不接话,只是望着山秀,翘起唇角道:“你怎知我要见他?” 山秀伸了个懒腰,自然不会说昭阳殿下有条暗道,我在那里,见到你们……他想到此处,有些无奈道:“虽然救不出来他来,但你若想见他一见,还是有机会的。” 她从来不惧做为难之事,此时微笑道:“事在人为,总没有做不到事情,只是需好好计划。不过若是能先见上他一面,也是好的。” 山秀知她执念,自觉无法,便转身去筹备。 是夜,他们换了便装,站在远处,向岐山会馆望去,只见那门前的守卫森严。 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山秀交友竟如此广泛,不知得了什么神秘之人的帮助,她此前也问过山秀,山秀却含糊其辞。他们等了片刻,还真有人带着他们从会馆后门而入,一路悄悄走过花间小径,到了一间亮着微光的屋前。 那微亮的窗前有个挺拔的人影,她知道陆纪就在里面。然而虽走了千万里路,真的近在咫尺,要推开那扇门,却觉得手下重逾千斤。 最终她还是推开门,缓缓走了进去。 夏夜刚没了蝉躁,屋内打了柔和的光,陆纪此前似乎正在房中读书,听到声响回头,望向她时,表情中有一瞬的茫然,之后眸色一深,漆黑的瞳仁中带着惊诧,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