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荫急急进了屋子,瞬间关上大门。 鬼众们撑着老大新分发的油纸伞迎了过去,“二老大你怎么了?” 松荫收起伞,稍有急促的问:“老大呢?” 小苏的声音远远传来,“刚才院里突然出现几个着‘微’字的箱子,老大说那是二老大你买的东西。本来我们想帮忙,可老大说我们身上鬼气太重不能靠近,她就独自一人把东西收进去了,现在应该还在屋里。” “我知道了,一会给大家分礼物。”松荫勉强维持着冷静说。 鬼众们本来很期待礼物,可看二老大此时神色,大家都没说什么,只纷纷让他赶紧进去。 一见他进屋,阿飘就招呼道:“看来我俩想一处去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松荫的神情很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松荫左右望了望,确认无其他人后,把门给锁上了。 他语气很急,“老大,掬月镜门口杀人了。” 阿飘一滞。 # 就这样过了两天,得了体子的小鬼们已经渐渐习惯了新的容身之物。 现在一个个都明眸皓齿,个顶个的好看。 别说,还真养眼。 阿飘恍惚间有些理解为何沈见微喜爱小纸人了,看着一个个帅哥美女,是真的让人心情舒畅,饭都能多吃两大碗。 松荫原先还有些担心仙家不讲理,将杀人那件事和他关系上了。 这不,过了两天安稳日子,他也缓了过来,确定仙家确实没误会他。 “老忠,把你伞给我!”戚秋朝阿忠说。 阿忠一听立刻从背上拆下他的伞,好好抱在怀里,好像和他说话的人要抢他的伞似的。 “你……你要干什么?” 戚秋无奈叹气,“你看看你的伞套,你的宝贝伞都快掉了。” 阿忠一听连忙低头。 是了,他怕伞有磨损,就给伞做了个伞套,谁想到因为针线活不好,做出这样连半成品都算不上的东西。 他老脸一红,“谢、谢谢。” 戚秋啧舌,目光嫌弃得不行,左摇头右叹气的,最后拿出拿出自己那把伞,“把你剩下的布和针线给我。” 阿忠只要不动他的伞,其他一切好说,拿出针线戚秋。 戚秋接过线,唰唰唰几下给阿忠缝了一个。 众鬼目瞪口呆。 松荫惊讶地问:“戚秋,你什么时候会这么好的刺绣手艺了?” 戚秋也懵逼了,看着自己拿在手里的成品,“我……我也不知道……啊。” 大家都被逗乐了,但有项能力总是好事,正打算打趣打趣,院门突然响了。 “好了,大家先去忙吧。”松荫说着开门去了。 屋外来的,正是老大等待已久的——苏晓燕。 他虽心急,面上却不动声色,“请问你找谁?” 来人很紧张,几乎没看松荫,很是局促,手一直捏着裤缝揉搓,裤缝都被扯出了褶皱,她咽了口唾沫:“请问这是吴小姐家吗?” 松荫推门引她进来,“是的,请进吧。” 苏晓燕疑惑,怎么好像对方知道他要来似的,她奇怪地抬头,一见松荫穿着就懵了一下,察觉失礼又急忙低下头,倒是连想问的疑惑都没问了,只是紧跟在松荫身后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她立刻被院中景色吸引住了目光,倒不是因为花园布置得好,而是种植得太……太随意了,以至于看起来杂乱无章,好在植物照顾得很到位,一眼看去也还算舒心。 松荫见她驻足,问:“怎么了?” 苏晓燕愈发觉得自己唐突,急忙摇头,“没,没什么。” 这一分神倒是让她的紧张退却不少。 松荫说:“那请跟我来。” 她略微分出一丝目光看向院子中,心中已不由给人规划起院子来。 就在这时,林青青高兴地冲了出来,手里甩着张图纸说:“我找到办法了!” 话一说完她就觉得不大对,“啊……你们有客人啊,那我待会再来。” 戚秋上前低声问:“你找到什么办法了?” 林青青又高兴起来,压低声说:“外婆的烤鸭店调料独特,但烤鸭技术很一般,因为他们的烤炉是最常见的双层不锈钢烤鸭炉,所以烤出来的烤鸭没有特点。” 她抖开那张图纸,“这是我查阅资料后画的挂炉和暗炉,挂炉烤出来的鸭子金黄油亮,外皮酥脆,肉质细嫩,只要再稍加研究,一定能做出最美味的烤鸭!” 戚秋听完,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她。 倒是唐辞纳闷地问:“那个,林小姐是要做烤鸭吗?” 林青青双眼亮晶晶的,“对,做烤鸭!” 唐辞瞟了一眼林青青手上的图,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说:“那个,炉子虽然重要,手艺也很重要。我认识一位爷爷,他生……以前是专门做烤鸭的,要不要请他——” “当然!” 唐辞看了眼正往屋里走的二老大和客人,“那我们现在就去?” “嗯嗯。”林青青跟在唐辞身后就要走,想起什么一样,回头去看苏晓燕,只看见一抹侧影,她摸了摸脸颊,嘀咕道:“这人好像有些脸熟。” 只一瞬她就被烤鸭吸回目光,很快跟上唐辞走了。 # 在脑内进行了一波又一波的院子推翻重建后,苏晓燕来到了客厅的桌前。 松荫引着她坐下。 屁/股一落座,她恍然想起自己来干嘛的了。 一时之间好像椅子上有什么东西硌人似的,她坐不住,想站起来,可站起来好像也不合适,她只能牢牢坐着,把双肩包从背上放下来腿上,腿好像突然不听话了,嘚嘚嘚嘚抖了起来。 她敲了两下不受控制的腿,拉开书包,从里边拿出一沓又一沓的钱,小心地放在了桌上,她朝阿飘说问了句好就直言来意,“我要买舅舅的时间,听说你收费一万块十分钟,我这有二十万,我只买舅舅两个小时,但我希望是能说话的两个小时。如果钱不够的话,我手机里还有,可以给你转账。” 阿飘没有马上答应苏晓燕。她很放肆地在打量对方,对方在她的目光下支撑不住,缩了缩脖子后低下了头。 松荫在这时给苏晓燕上了杯茶,缓解她的紧张与不安。 苏晓燕接过,小声道了谢。 玫瑰香味的花茶下肚,苏晓燕放松了不少,她又重新看着阿飘,目光很坚定。 阿飘抿了一口茶,“如果只是你想见郑文源,我可以不收你的钱,你不必花这笔钱来买这莫名其妙的两个小时。” 苏晓燕交握放在腿上的手攥得很紧,手背上连窝都出来了,“舅舅想见的人是表哥和舅妈,上次太匆忙,他要说的话没来得及说,所以我想让舅舅完成心愿。” “你舅舅已经准备转生了。”阿飘把茶杯放在桌上,“能快速转生的魂魄,没有怨恨,也没有留恋。” 苏晓燕终于绷不住,“可是是表哥害死舅舅的!他可是舅舅的亲生儿子!事情怎么可以这样结束!” “所以呢?”阿飘问,“你来找我的目的,是为了帮舅舅完成心愿,还是为了报你舅舅辜负你信任的仇?” 苏晓燕没有马上回答。 “所以你是为报仇来的。”阿飘说。 “我不是!”苏晓燕崩溃道:“我就想为舅舅求个公道,有什么错?!表哥明明杀了人,又怎么能装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地活着!” “哪怕这会让你舅舅再次陷入痛苦?” 苏晓燕愣住了。 阿飘一挥手。 屋中突然光芒汇聚,一个人形的东西若隐若现,很快,那东西愈发凝实——正是郑文源的魂体。 此刻,他闭着眼,虽是站着,身体却好像躺着那般闲适,神态也分外安详。 只是他好像被什么罩子罩住了,罩子内浮沉着许多有色彩的东西,像漂浮的烟雾,又像洒出的飞尘。 它们不像死物,一个个悬停在郑文源周围,迫不及待想往罩子外边飞。 可罩子就像铜墙铁壁似的,不让它们离开分毫。 “罩子里飘荡的就是他此世的记忆,如果没有我的强制干预,那些记忆已经消散在天地间了。”阿飘看着苏晓燕的眼睛,“他虽然死时痛苦,可上次一面之后,他确实没有想再追究的意思。所以,你仍旧要买他两个小时,让他重新体验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苦么?” “我……”苏晓燕低头抓着书包,迟疑道:“能让我想想么?” “当然。” 阿飘起身,径直走出屋子,还体贴地关上了门,把屋内留给苏晓燕和那个魂体。 松荫守在屋外,他顺着门的缝隙看了一眼苏晓燕,问道:“老大,你为什么要骗那个姑娘?” “哪有骗她。” 松荫回答:“我都看见了,他临走前不是还让你传话么?” 阿飘拍着自己的下巴,“诶诶诶,他可没说要传话。” 松荫一脸不信,“反正你总会用自己的方式把话传到的。” 阿飘朝他举了举拳头,“喂喂喂,别拆我台啊! 松荫听见小苏叫他,过去忙订单的事情了。 阿飘收起调笑神色,看向屋内。 苏晓燕跪坐在罩子旁,整脸埋在罩子上,无声哭泣着,嘴里还念着一些“无能”之类的词汇。 时间倒回昨晚。 阿飘哪怕尽了全力,依旧不能阻止毫无留恋的魂魄离去。 郑文源坐在她对面,屋子里随处可见他溢散的记忆。 她终于还是说:“你的时间不多了。” 郑文源在发呆。 这是能够转生的幸运鬼才有的殊荣,是一种记忆渐失后逐渐麻木的呆滞。 阿飘又问他:“你确定不想报仇么?” 郑文源又呆了好一会,好像完全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许久后才迟钝地说:“报仇?” “郑武泉杀了你,你还记得么?” 又是很久之后,“郑……武……泉?他、他是谁啊?” 阿飘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房间中那些彩色的如同尘埃一般的东西。 她看见郑文源的喜、郑文源的怒、郑文源的哀和乐。 看见郑文源记忆中的郑武泉,看见他记忆中的妻儿老小,亲朋好友。 每一个人好像都是泥塑一样,是那么的亲切友好,温和可亲,甚至那个想让他死的儿子,都是那么乖巧可爱。 可是现在,所有的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阿飘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郑文源的脸很板滞,他又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什么?” 阿飘笑了,摇头道,“没事了,睡吧。一觉醒来就是新生了。” 郑文源好像听懂了这句话,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身体中的最后一团记忆球开始离开他的身体。 他张了嘴,吐出最后一句:“对不起……晓燕……” 阿飘一怔,看向郑文源。 不对。 眼前只是一抹魂体,不再是郑文源了。 而对不起的究竟是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