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翊有恃无恐地磨蹭了几下,把冷月蹭得不得不屏息收紧了小腹,一口气憋得满脸通红。 “我三哥来过了。”景翊像老夫老妻闲话家常一样悠悠然地说着,“他来送你落在老爷子家的剑,我帮你配了一个剑鞘,搁在卧房里了,待会儿你回去看看,不喜欢的话我再给你换一个。” 冷月刚才回房的时候已经看到那个剑鞘了,英气,俊秀,古雅,看得她眼前一亮,简直爱不释手。甭管是对景竏还是景翊,她这会儿都应该说声谢谢,但景翊这样…… 她又不忍下手把他推开。 于是冷月只得绷着脸闭着气勉强地“嗯”了一声。 “唔……还有,”景翊的声音里融进了几分颇愉悦的笑意,“早晨咱们从张老五家走了之后,徐青把那摞碗盘汤盆的东西送到老爷子那儿去了,也不知道跟门房说了什么,反正现在大宅那边儿人人都知道三哥花了几万两银子买了一摞已经用了十几二十年的破碗破盆子,老爷子活生生把肚皮笑抽筋儿了,三哥来的时候二哥还在家里给他揉着呢。” “……” “还有,三哥问我萧允德去哪儿了。” 冷月一怔,气也不憋了,低头看向在她腿上枕得洋洋舒泰的景翊,“他问这个干什么?” 景翊摇了摇头,冷月差点儿疯了。 “……脑袋别动!” “哦……” 冷月深深喘了几口气,才板着脸道,“那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你也在找他呢,等你找着了,把萧允德暴揍一顿之后,萧允德要是还有一口气儿,我就让萧允德去见他。” 冷月听得一愣,“我揍萧允德?” 景翊冲冷月人畜无害地眨了眨眼,“你自己跟秦合欢说的啊,他惹了点儿不能惹的人,不来见你就会有血光之灾,意思不就是说他把你惹了,他不来见你你就弄死他嘛。” 冷月眉梢微挑,她确实就是这个意思,只是她进了公门之后这样的话就不便说得那么原汁原味了。 秦合欢显然是没听出来,她还以为连景翊也一块儿糊弄过去了。 “我说得有这么明显吗?” 景翊笃定地点了点头,冷月身子又是一僵。 “……我削了你脑袋你信不信!” “不信。”景翊含着一抹欠抽的笑,故意摇了摇脑袋,享受地看着冷月一边羞得满脸通红又一边气得七窍生烟的可爱模样,“你连张老五和秦合欢都心疼,肯定不会做出谋杀亲夫这等恶事来的。” “谁心疼了!” “你不心疼秦合欢,为什么不直接把她列入人证里,到升堂的时候让主审官去问那些话,不是更省事吗?你不心疼张老五,你拦徐青的话做什么,让他把为什么藏尸,张老五又为什么来瓷窑的事一口气说清楚,师徒俩一块儿因为蓄意藏尸挨顿板子,不是更正大光明吗?” 冷月噎了一下,诧异地看着悠悠然枕在她腿上的景翊,“你……你那会儿不是出去了吗,你怎么知道的?” “徐青跟我说的,他刚往牢里一进,牢门还没关好就想明白了,跪在地上给我连磕了仨响头,我都跟他客气好半天了,他才跟我说明白这是磕给你的……” 冷月心里微热。 想必是张冲在天有灵了,那么一个木讷讷的大老粗,竟还真把她的一点儿心思琢磨明白了。 “我最多抽萧允德几巴掌,不会下狠手的,他这样的人自有天收……人在做,天在看,你信不信?” 景翊果决地摇头,还是以一种害得冷月差点儿蹦起来的幅度摇头。 “……你别以为我真不敢抽你!” 景翊颇为坚定地看着冷月,“你抽我我也不信。” “……” 景翊把头仰起了几分,看着月朗星稀的夜幕,浅叹,“要真是人在做天在看……” 景翊顿了顿,薄唇轻抿,眉心微蹙,看得冷月心里莫名的一疼,蓦地想起景翊为什么会大半夜坐在这汪鱼池边了。 对,景翊是有理由不信这句话的。 他没招谁也没惹谁,他的猫,还有他这池锦鲤…… 别人家的案子尘埃落定,她居然差点儿忘了她自家院子里还有这么一池冤魂。 冷月还没想好该怎么宽慰他,就听景翊蹭着她的小腹幽幽地叹了一声。 “我爹现在还愁没孙子吗……” “……起来!” 冷月这回还真一巴掌把他推了起来,板着脸拎起他的一只耳朵就往卧房走,“老爷子不是想要孙子吗,我怎么也得送他个大的!” “……!” 被媳妇揪着耳朵大踏步地走在柔媚的月光下,景翊有种五味俱全的预感。 今夜无眠了。 ☆、第26章 蒜泥白肉(一)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金刚经》第三十二品 月明,风清,夜。 景翊年初搬进这套宅院之后,就在卧房所在的院子里选了一面早晚一开窗就能一览无遗的墙,亲手把墙擦洗干净,粉刷一新,除去墙根底下所有已经打蔫的花花草草,待到河开燕来的时候,种了满满一墙丝瓜。 日日悉心培育,待到盛夏炎炎,招来一群蚊子。 景翊和蚊子大战了整整一个夏天,败得惨不忍睹,却没动一点儿拔了这墙丝瓜的念头。 丝瓜,丝,同思,这里面有他的念想。 一个像这墙丝瓜一样,日渐繁茂,越来越饱满的念想。 成亲那天家丁丫鬟们里里外外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景翊穿着一身殷红的喜服站在这墙已然硕果累累的丝瓜下,一个人傻笑了半个时辰。 种瓜得瓜,就是这个意思吧。 所以,当冷月拎着他的耳朵把他一路揪回卧房的时候,景翊下意识地往那墙浓密的丝瓜上深深地看了一眼。 一定是他播种的方式不对。 冷月抬脚踹开房门,把景翊往屋里面一扔,一边卷袖子一边朝景翊的方向逼近了过来。 景翊默默往后退了退,一退,就退到了一扇屏风前,退无可退了。 景翊左右看了看,偌大的房里只有一盏孤灯,就在他伸手可及之处的灯架上忽闪着,除了这盏灯之外,他就是整间屋里最亮的东西了。 这就好像做晚饭的时候,厨子总要把灯挪得离案板近一点儿,好看清楚在哪儿下刀子才能最好地发挥食材的特色…… 景翊有点儿后悔。 当初应该种黄瓜的。 “小月……” 冷月没理会他这一声垂死挣扎般的低唤,逼近到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脚步一收,朝着他的衣襟伸出手来。 景翊是个聪明人,在景家,聪明人很大程度上就意味着懂得审时度势,并根据情势的变化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于是,景翊在眨眼之间就做出了决定。 抬头,吐纳,合目,手臂伸平,两脚分开。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佛慈悲,随她去吧…… 景翊刚把大字型摆好,就觉得胸口摸上来一只手,一只温软又有力的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一个使劲儿,把他拎到了一边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