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朔雪狠狠提起一口气,憋在了胸臆之间。 错了,全错了。 薄氏虽然不是大姓,但京中冠有薄姓的男子不知凡几。 长公主那一日在城楼上远远一眼相中的,可能是任何一个人,却唯独不会是他。 原来他承蒙错爱多时,恼怒了那么久,好奇了那么久,可今日才知,这根本就是误会一场。 一时间,薄朔雪心中纷乱如麻。 他双手紧握成拳,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死死抵着额际,似乎十分难受。 郁灯泠被这般情状吓了一跳,隐隐觉得不对。 是她哪里编错了么? 郁灯泠颇为小心地伸手,在薄朔雪肩上碰了一下。 “你怎么了。” 薄朔雪唰地抬头,一双仿佛永远盛着灿金阳光的凤眸此时却颇有些暗沉,仿佛酝酿着铅云和雷电。 他的神情也是肃然的,直直盯着郁灯泠,快速地说道:“那样远远看一眼,根本就没有办法了解一个人,殿下如今所记得的,也全都是对他……我是说我,对我的虚假想象,那根本做不得数。况且,殿下用情也不如殿下所说的那样深,昨夜,殿下还说要换一个人来侍寝,可见对殿下来说,不必是非那人……不必是非我不可,而是谁都可以。” 郁灯泠含着舌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眼睛睁得微微圆了些,时不时缓慢地眨一眨。 薄朔雪这样全盘推翻她辛辛苦苦编出来的故事,大约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为了证明,她要留他在宫中的动机并不稳固,从而再一次地劝说她放他回去。 这人还真是不容易死心啊。 她岂会这么容易让他得逞。 捋清楚了他的想法,郁灯泠的话锋不动声色地一转。 “正是如此。” 薄朔雪一怔。 郁灯泠乌黑的双眸直直看着他,澄澈得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她声音轻灵:“召你进宫之时,虽是出于心瘾难医,但越是同你相见,便越是觉得欢喜,比起当日在城楼上所见,还要欢喜千倍,万倍。” 这下总得堵得他没话说了。 若是千倍万倍还不够,她还可以说千千万万倍。 不怕吓不死他。 郁灯泠心中悠悠打着算盘。 薄朔雪怔了好半晌,才小声地问:“真的?” 郁灯泠蹙眉许久,微微点头,抿唇不语。 像极了她难得说一回真心话,却还被人不守礼地一再追问,因而羞意和窘迫堆叠成了恼怒,即将要发火。 薄朔雪却是心头猛地一松。 方才他的胸腔里,当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揪紧了一般,有好一会儿,都险些要透不过气。 他脑海中嗡嗡作响,甚至在仔仔细细地思量着,要不要告诉殿下,她实际上认错了人。 她想要找的那个人,或许还在人海茫茫之中,等着与她相遇,而他不过是一段阴差阳错的孽缘罢了。 就像小时候他们明明在雪天相遇,一起在雪洞避险,可是分道扬镳之后,他默默惦念了好几年,而她早已心无挂碍,于她而言,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不值一提的小事而已。 可是,殿下也说过,他好,旁人不好。 她还说,如今比当初,还要更加欢喜。 谁说孽缘不是缘分。 若有这句话,孽缘亦可以是正缘。 薄朔雪沸腾的心海逐渐平静,又慢慢恢复成风和晴朗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他在高兴,很高兴。 等等。 那他……为什么要高兴? 薄朔雪茫然双眸中,懵懵懂懂钻出一丝复杂的思绪。 作者有话说: 长公主:我演得真好=w= 第38章 觉醒 一直以来, 薄朔雪都坚信着,自己在因为长公主的过分偏爱而深深苦恼。 他认为自己当然不需要这样不合时宜的宠爱,这只会带来无尽的麻烦, 也是他实现理想抱负途中的阻碍。 但凡有识之士,都更愿意自己去挣一个前程, 而不是攀附皇女。 可此时此刻, 他面上不自觉上扬的嘴角却实实在在地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竟然在为了“长公主喜欢他多过旁人”而高兴。 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种贪婪、攀比的心思,是不应该出现的。 薄朔雪双唇紧抿,他第一回 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可理喻。 微微抬头, 触上长公主的目光。 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眸静静地盯着他, 好像在倒映着他的一举一动。明明看起来像是画像、神座上的人, 却亲口一次次对他说着心悦。 薄朔雪胸膛深处某个角落轻轻一震, 甚至有几分被震得发麻。 他慌乱地起身,脑海中嗡嗡的,随便找了个借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快速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