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杆天子万年笔在皇帝的指间停住,皇帝抬起眼眸,眸光冷冷。 “青鸾鸟,世间仅此一只,竟成了他的化身?好大的神威。”皇帝搁下笔,站起身,负手站在那幅通天接地的江山图下,身影俊逸如松柏。 千里沃野,万里河山,皆为王土,又岂容他人动摇? 皇帝的眉头蹙成一道深谷,命杜南风查下去。 “栾川乃是老君归隐之处,却由着旁人占去了山头。”他语音清润,带了些许的惋惜,“鸾鸟聚与栾川,奇景胜地,老君山,朕也曾住过……” 杜南风领命而去,皇帝站在千里江山之前,唤来阮英,吩咐道:“也不知道保元的身子如何了。传令下去,今年川西进贡的虫草,辽东的人参捡最好的,送去文安侯府。” 辜连星的rǔ名唤做保元,今晨发了心疾,皇帝忧心不已,吩咐了阮英后,忽感chūn困来袭,便在龙椅上微闭了双眸,小憩一时。 很奇怪,皇帝刚过弱冠,正当好的年纪,体力更是丰沛,向来只在午间闭目养神一时,便可解乏,可今日却一闭上了眼,便睡着了。 大约是暮chūn的午后使人尤其困倦,皇帝睡得深沉,罕见地发了一场大梦。 梦里倒映了一整个星河,有一叶扁舟在河漂着,这样静蓝的场景令他着迷,可再一晃眼间,小舟里多了个小女孩儿,远远儿地举着一根糖葫芦,眼睛圆圆,正瞧着他。 那女孩儿的面貌瞧不清晰,那挨着糖葫芦的鲜润的唇,缓缓开启,粉玉一般的小舌头便伸了出来,迅疾地舔了一口糖葫芦。 他在梦里怔忡着,那小女孩儿却淌着水过来了,把糖葫芦递在他的眼前,笑颜堪比星辰。 “来舔我呀,我比蜜还甜哟。” 他正发呆,忽然那小女孩儿的脸便清晰了,眼睫乌浓,眼神无辜,不是黎家那小骗子又是谁? 一个晃神,他便从梦里挣脱出来了,惊魂未定地看向那香shòu里的香,不过才燃了一线罢了。 不过短短的一息,竟然梦见了如此可怕之事,皇帝头一次把午睡睡出噩梦来,竟有些后怕——那小骗子rǔ名竟然叫做糖墩儿,太皇太后同国公夫人皆是津沽人,糖墩儿在津话里便是糖葫芦的意思。 怪道午间会发这样的噩梦,大约是被祖母那句话给吓到了。 皇帝心有余悸地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心神烦乱,唤了一声阮英。 阮英垂着手呵腰进来,见陛下眉宇间有些蹙紧,便知午憩没休息好,唤人去打水为陛下净面。咦婳 “……已近申时了,陛下若累了,不如去养恬斋同老君说说话。” 养恬斋便在寿康宫之侧,皇帝在仙山修习过道法,回宫时便请回了一尊老君的雕像,因太皇太后也要拜老君,便在寿康宫之侧修了一座养恬斋,专为供奉老君。 皇帝闲暇时,若有疑惑不解,就会去养恬斋阅经读典,倒也有不少感悟。 既有提议,自然要去,只携了阮英一人,便往养恬斋去了。 一路闲闲,到达养恬斋已是申末,皇帝读了几页书,已然平静下来。 老君雕像后一墙之隔,乃是存放书籍经典之所在,皇帝起身往那去了,正站书架前翻阅时,却听外头有清甜的声音响起来。 “大悲大愿,大圣大慈,太上老君,道德天尊。徒子徒孙太甜女冠诚心发愿。” 太甜女冠? 手中的一卷北斗经停止了翻阅,皇帝垂眸,剑眉几不可见地一挑。 你个糖葫芦,道行挺深啊? 皇帝的后宫虽然空dàngdàng,可翻阅正史野闻,对于后宫邀宠一事也略知一二,未曾想今日竟撞上了。 他眸光划过阮英,阮英惊惶摇头,试图以眼神告诉陛下,他真的没有被姑娘收买,出卖陛下的行踪。 那一声清甜的声音又起来了,隔了一墙书卷,有几分飘渺的况味。 “……非是徒孙择席,只因徒孙打小睡觉不安生,娘亲说哭闹也便罢了,还会发梦魇说梦话甚至磨牙梦游,有一回,徒孙睡着睡着,竟然闭着眼睛去娘亲的小柜子里,偷吃了一碗桂花蜜。” 皇帝蹙眉。 连自己的睡觉习惯都要说给他听,这是什么套路? 供奉神龛的外间,小姑娘的发愿还在继续。 “故而徒孙睡觉,需得摸个小角角才能睡着。”清甜的嗓音顿了顿,叹气说着,“陛下乃是真龙,非常人能近身,徒孙斗胆,求老君赐一道灵符护体,保佑徒孙不被砍了脑袋,平平安安回家。” 皇帝的脸色更凝重了。 小角角?真龙,非常人不能近身? 还要灵符护体。她究竟想做什么? 想到这不知羞的小道姑,在太皇太后宫里头盯着他的眼神,再想到她那一句看您生的好看的公然表白,皇帝觉得自己有些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