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黄家赫有些犹豫,黄继龙笑道:“去吧!我会帮你看着诺诺,不让她被坏人抢走。” 这样的场景,我不是没想到。可真的发生,我又没办法不尴尬。我和黄继龙坐在一张餐桌的两端,他笑起来的样子和黄家赫特别像:“你姨妈……她最近还好吗?” 提到姨妈,我稍微能淡定些。还算自然的说:“挺好的,只是最近她经常发烧。可能是我感冒传染的她,她也是反反复复的烧,总不见好。” “现在的空气质量确实是很糟糕,而我们又都岁数大了。”不知道黄继龙在想什么,他厚厚的眼镜片上反射着惆怅的光。他抿了口酒,说:“幸好你姨妈还有你,她没有孩子……你们两个能相互照应一下。” 黄继龙话里有话,我不明白他想说旁敲侧击出什么。不过我想姨妈总归不像我这般凄惨,虽然她没有子女没有老公。可姥姥姥爷还在,她还有爸妈。有什么事儿,是不会没人管她的。 “我爸活着的时候经常跟我说,让我和亚娟再要一个孩子。以前过年,你和家赫还小,总是在一起跑跑闹闹的,经常吵的我头疼。一转眼,你们竟然都长这么大了。人呦,不服老总是不行啊!” 黄继龙并没说让我太难堪的话,他温和的还像是从前的那个黄叔叔:“我也想要两个孩子,总想着给黄家赫生个像你这样的妹妹也不错。可国家的政策在,我肯定不会搞这份特殊……只是现在我和亚娟老了,什么事情都要家赫去跑,他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失独啊!是任何一个中年人都承受不起的打击。做父母的,总想着能为自己的子女担待一点,再担待一点……”黄继龙又为自己倒上一杯酒,他虽然老了,但皱纹带来的沧桑感却 愈显威严:“可天灾人祸,每天都在发生。会发生什么,谁又能说的准呢?人的命运,很大程度上都带着不可逆转性。像是年轻时候很爱的人,无缘在一起,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黄继龙在说他和我姨妈,或者是在说我和黄家赫……外面的欢快的爆竹声让我倍感沉重:“我以为像黄叔叔这种政府工作人员都是无神论者,是不会相信命运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的。” “年轻的时候是不信啊!”黄继龙淡淡的说:“但现在不得不信了。” 黄家赫正好从屋里出来,他笑着问:“我妈说她不太饿……爸,你们两个在聊什么?” 我和黄继龙都笑笑没说话,我们三个人继续把饭吃完。晚上春节晚会的时候郑亚娟才从屋子里出来,我不想再招惹他们不高兴,借口不舒服先进了客房。 黄家赫家是大四居室,他很难偷偷的从客厅跑来看我。而我,也不太想看他。黄继龙虽然没有直说,但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 我了解失去亲人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也明白独生子对一个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要是黄家赫的事业受到我的牵连影响,那倒还好说。 要是万一他被我的病传染了,那我简直是……我简直就是人祸。 外面的鞭炮声吵的我耳旁嗡嗡作响,吞了三片安眠药,我这才睡着。 我在精神病院第一次被医师们**时,正好是春节。那天晚上因为有电视台的人来做采访,所以食堂难得做了顿好饭。饺子一个个摆在碟子里,等到凉了还没开饭。主治医师王强站在餐桌上拼命的告诉大家该如何答话,如何表现。不然的话,就会被如何如何。 暴力的威慑感是强烈的,即使我们是精神病人也不例外。电 视台的人不断的在中间采访询问,努力想要问出一个稍显正常的回答。 在精神病人中找正常人,就像是在矬子里拔大个。无聊,而又幼稚。 采访进行的很顺利,晚饭后医师们得到了程万里的大力赞赏。医师们兴致很高又喝多了酒,一个个全都丑态毕露,在病房的走廊里肆意吵闹。 精神病院有一个狂躁症的男人,到了今天我仍旧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人高马大,一般病人都不敢招惹他。有一个病人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直接被他打碎了膝盖骨……但医师们不怕,他们有专门驯服人神经的药。 给狂躁症的男人吃下后,他温顺的像一匹马。王强和几个医师轮流骑着他,在走廊里爬了好几圈。 最后,他们来了我的病房。 我被医师们用手带捆在病床上,完全动弹不得。而我,也压根没想过要挣扎。即将发生的事情虽然可怕,但是抵抗换来的,也只是更深的伤害。 从半夜一直到天亮,我被几个医师折腾的几度昏死过去。王强是最后一个爬到我身上来的,我早就麻木的身体疼的剧烈缩紧。一种即将被劈开的痛楚,让我忍不住撕心裂肺的嚎叫。 我咬的满嘴都是鲜血。当时我想起黄家赫对我说的,他说人的命运总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我觉得这真是一句站着说不腰疼的话。 天即将亮时,我听到林静在隔壁房间朗诵圣经。在医师们衣裤窸窸窣窣的声响里,我似乎也看到了上帝。 除夕夜发生的事情不是噩梦,自然也无法醒来。上帝没有救虔诚的林静,上帝自然也不会救我。 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这是我心里的认知,可以说的上是根深蒂固。所以,在初一早上 看到睡在我床旁边的黄家赫,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看到黄家赫躺在我旁边,我不自觉的往外挪了挪身子。他离着我是如此的近,我能看清他的睫毛和细小的毛孔。他睡的很熟,身上麻布料的居家服看起来皱巴巴。 侧躺在枕头上,我静静的看着黄家赫。那唇,那鼻,那眼……分明是我熟悉的,但又总觉得跟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认识能有20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觉得黄家赫是如此的不同一般。而且,我的身体更是第一次对他产生渴望亲近渴求靠近的欲望。 但我知道,这是不对的。 看着黄家赫,我甚至都忘记了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直到郑亚娟在屋外叫黄家赫的名字,我才猛然回过神来。 我慌慌张张的去推黄家赫,他被惊醒,点漆瞳仁里满满的都是迷茫。我也顾不得解释,直接把他从床上扯下去,赶紧将他藏在了床底下。 刚刚藏好黄家赫,郑亚娟有些粗暴的叩响门板。她不客气的开门看看我,问:“家赫呢?” “不知道。”我淡定的摇摇头,撒谎道:“可能出去了吧!我刚起来,还没有看到他。” 我一屁股坐到黄家赫躺的位置,企图毁掉黄家赫留下的凹陷。郑亚娟直接推门进来,她情绪激动,话语抖的厉害:“吕诺,算我求你了。离家赫远点,行么?” “我和黄家赫,只是好朋友。”我希望这样的说辞能让郑亚娟接受,同样也能让床下的黄家赫接受:“我不会跟他在一起的,这个请你放心。” 是的,我是不会跟黄家赫在一起的。就算我会忍着吐意和卢生**,我也不想要跟黄家赫躺在床上。我身上的病像是一只随时会发狂的蝎子,不但会蛰死我,也同 样会蛰伤亲近我的人。 用爱的方式伤害自己爱的人,任谁都不会这么去做。 郑亚娟将信将疑:“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答的肯定。 郑亚娟毕竟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她轻咳一声,似乎对自己昨天的行为感到抱歉。她没再多说,只是说要出门去,接着便走了。 房门刚一关上,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连拉带扯的将黄家赫从床底下拽出来。黄家赫脸上粘了不少地毯上的毛,而他看起来,心情也不太好。 我犹豫着伸手为他擦掉脸上的毛,问:“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都为你做过些多丢脸的事儿。”黄家赫脸上萦绕着一圈散不去的黑气:“我还在想,我以后还要为你做哪些丢脸的事儿。” 隔了几秒之后,黄家赫又噗嗤一声笑出来,他不可思议的说:“吕诺,我真的想撬开你脑袋看看,你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我挠挠脸:“我总觉得,咱俩……” “不应该在一起”还没等说出口,黄家赫抢过话去:“这里是我家,我睡在哪儿,我妈能不知道吗?你居然会把我藏在我自己床底下?你当我是来偷情的么?” 我虽然没反驳,但我想他妈妈肯定不知道他是跟一个得了艾滋病的女人睡在一起……想到黄继龙说失独时的眼神,我心里一阵阵的抽紧。 “刚才你推我下床,我还真有一种去女生宿舍偷情是被发现的……行了,起来吧!”黄家赫拍拍裤子上的灰,拉着我起来:“今天去聚会,我要好好打扮你一番。” 我不解的看着黄家赫,他嘴角勾起一丝慵懒嘲弄的笑:“总该有人教训教训卢生,让他知道,他有眼无珠的,错过了些什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