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绪不是不走嘛,林然又一想,也想开了,那就别走了,就跟着一起去,他总不可能把自己也坑死,她只等着他自己把坑都填平了,再一举收拾他。 “我只问最后一个问题。” 林然:“你杀了真正的温绪?” 温绪答非所问:“姑娘,我只是一个清清白白的生意人,做生意,不杀人。” 他不杀人,他只会实现人的欲望,然后袖手含笑看着他们欣喜若狂、看着他们志得意满,也看着他们…自取灭亡。 林然深深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转身就要走,身后温绪忽的笑:“林姑娘,你太心善了。” “心善是一件好事,但更是弱点,就像现在,你明明占尽上风,但是为了顾全旁人,你不得不受制于我。” “林姑娘,顾忌这么多,受限于你本不需要遵守的条条框框,你不会憋闷吗?” 温绪缓步走到她旁边,垂眼看她秀气的小小耳垂,眸色微微流转,轻声道:“…连绪都替姑娘委屈呢。” 林然顿住脚,扭头定定看他,心平气和:“小明能长命百岁,你知道为什么?” 温绪:“…什么?” “因为他废话少,事儿也少。” 林然自顾自:“你明白了吧。” 温绪:“…” 林然转身就走,温绪看着她纤瘦漂亮的背影,不由莞尔。 “比起受别人的托救别人的命,你最该管的该是你自己。” 温绪唇角的笑意微滞。 朦胧的月色下,他看着她微微回头,露出半截白皙莹润的侧脸,神色舒淡又gān净:“你病得很重了。” 温绪喉头一痒,又低头咳,咳出一口血来,他轻轻拭过唇角血渍,笑得如常:“还好,劳姑娘关心了。” 什么样的“还好”,会是一口口咳血,明明已是快结丹的炎寒不侵的修士,却要时刻披着那么厚重的狐裘,脸比玉色更苍白。 可即使是这样,他仍然进了秘境,肆无忌惮挥霍自己的力量、糟蹋自己的身体,满手的血,手掌血肉与白骨森森坦露,还能温柔和煦地笑。 他玩弄别人的命,也同样不在意自己的命。 或者说,也许正是因为连自己的命都无所谓,才能那样随心所欲又漫不经心地把玩别人的命运。 “人为了自己是天经地义,无论是想活着,还是寻乐子…但是如果这些都需要通过践踏别人实现,那么哪怕一时得到了,也终究会有报应的。” 温绪看着那双明透的眸子,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辨不出情绪,只是太轻而浅:“你说你信因果、信公平,那么你就该知道,从一开始,这条路你就不该走,这云天秘境、你便不该来。” 温绪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转过头去,没有再看他一眼,徒手挥开小结界,径自离开。 林然大步往外走着,天一冷不丁道:“他从一开始与你说话,就在不动声色地试探你、蛊惑你,试图让你怀疑自己的原则,动摇你的道心,从而掌握你。” 林然“嗯”了一声:“我知道。” 天一:“那你为什么还说最后那些话。” 为什么呢。 林然想,因为挺可怜的 ——无论是天生胎毒、不知道为活下去做了什么jiāo易以至于生死不知的真正温家大公子;还是如今这个看似神秘qiáng大、随心所欲,却只能以玩弄人心聊以为乐的“温绪”,都挺可怜的。 “就当是我圣母吧。” 明亮的篝火近在眼前,隐约能看见侯曼娥的身影,林然一步步踏过茂密的夜林,突然道:“其实即使我知道不可能,却还是总忍不住试图去寻一个可能,让在那个可能的故事里,所有人都能做一个好人、都能有个皆大欢喜的好结局。”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明知永远不可能实现,还是忍不住一次次为之努力尝试的,最远大的梦想。 天一沉默了很久,只道:“开心点。” 林然笑:“好。” 她走远了。 温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萤虫最后一点光晕在她袖口湮没,他彻底听不到她的声音。 他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渐渐消失。 他默然了很久。 半响,他抵住树gān重重地咳。 温绪仰起头,望着天上静静高悬的明月,月辉清透,微凉,却柔如水。 他看着那月色,半响,缓缓伸出手,苍白瘦长的手掌半遮住月光,他半张脸隐于幽晦yīn影中。 朱城九门门九开,愿逐明月入君怀。 这一夜,他见到了最美的明月。 手掌一点点收拢,仿佛将漫天月辉都握在掌心。 他忽的慢慢笑了起来,一声一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猖狂,浓雾在瞳中翻滚,幽诡如魅如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