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是什么感觉呢，方小格对贫穷的理解是山穷水尽的绝望，而陈安奇则是另一番滋味了。

    陈安奇挺着七个月身孕的大肚子和葛红威在街上走着，去参加朋友的宴会。

    葛红威的脚被钉子扎了，一瘸一拐的走着说着他的梦想。

    他说他梦想着拥有一辆汽车，他还想拥有一部手机，要诺基亚的品牌手机为上乘。

    陈安奇梦想拥有一个楼房，陈安奇看着那高楼无比的茫然，他们那么穷困，一个单元楼至少要五六万，而他们连五六千都没有。

    去的时候他们聊着天走着，他们连一元钱的三轮车费都舍不得花。

    在朋友的家中聊天打牌玩儿了一会，后来大家要去饭店吃饭，朋友们都打三轮，他们为了节约一元钱的三轮费，上了车就让车夫快些开车跟上前面几辆三轮，为了让朋友付钱。

    一路上由于车速快极其颠簸，陈安奇就捂着她的肚子一阵阵的心酸，他们那么贫穷，连打三轮的车费都舍不得。

    也是为了节省钱，患了妊娠高血压综合症的陈安奇冒着生命危险在一家小诊所顺利产下一名男婴，那天是2000年大年三十。

    那天陈安奇在疼痛中竟然特别想念她的生母，特别希望她的生母在她的身旁，拉着她的手给她鼓劲。

    这是她心里的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是一种奢望，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这个奢望就是她想和亲生父母兄弟姐妹一起吃顿饭，哪怕就一顿饭，但她有预感，这个奢望恐怕实现不了。

    那个曾经被她骂走的上海女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在窗外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在这除旧迎新的日子里，人们没有理由不高兴，就连林奉美这样对生活满是牢骚的人都乐得合不上嘴。

    孩子生下来很胖，特别招人喜爱，林奉美看到孩子无比的欢喜，所有的悲哀愤怒都被冲淡了。

    正月十五那天，方小格去探望陈安奇，天阴沉沉的。

    陈安奇还没有满月，坐在床上抱着孩子咿咿呀呀的哼着小调，看见方小格来了，她从床上迅速的跳下来坐到了椅子上。

    她穿得很薄，一件红色鸡心领衣服，下面穿着黑色绒裤，她怀里的婴儿圆圆的小脸，皮肤红润，裹在被子里睡得很香甜。

    方小格惊讶的说：“你也没有个做月子的样儿，穿得太单薄了，这样的走来走去会做病。”

    林奉美皱着眉头一张刻薄的脸从厨房里端着一大碗小米粥走进来，粥上还浮着几只剥离了皮的鸡蛋。

    陈安奇把孩子放在了床上，拿了条毛巾擦汗，吃粥时还往粥里加了勺红糖。

    林奉美白了一眼陈安奇，说道：“陈安奇不听话，穿得那么少，说她她也不听，以后做病别埋怨我。”

    她的声音很大很尖利，把孩子喊醒了，孩子大哭起来，那张小脸来回左右的转着找着，嘴也张着不停的找着。

    陈安奇立刻跳上床，抱起孩子喂孩子，小孩便大口大口吃起来不再哭了。

    林奉美这时腾出空来燃起一支烟对方小格说：“你看看床上那个小崽子，白天一天天的睡，晚上一夜夜的作，能把人累死。我都快七十岁的人了，别人七十来岁都是老太太了，早

    都开始享清福了，你再看看我，一天跟个小媳妇似的从早忙到晚，伺候月子，还得做饭洗衣服。孩子的屎裤子尿裤子都是我洗，大人的屎尿也是我倒。”

    其实林奉美说的事情正是陈安奇的尴尬和无奈，每到上厕所的时候陈安奇多么希望住楼房，也梦想着住楼房，那样就方便了许多。

    她甚至克制着自己的大小便，但是生理现象谁都没有办法，她甚至惧怕上厕所，越是惧怕上厕所越是想上厕所。

    钱有时真是好东西，钱能买楼，有了楼房就能解决很多不必要的尴尬和无奈。

    陈安奇把小孩奶睡了，起身去洗尿布，方小格急忙说：“水太凉！你会做病的。”

    陈安奇很无奈的苦笑着说：“我的手早就沾凉水了，没有那么娇气。”

    林奉美说：“我不让她洗她偏洗，上来犟劲谁都说不了，前半个月没让她洗，现在她心疼我，看我太累了自己下来洗了。”

    方小格上前抢下陈安奇手中的尿布放在了水里洗了起来，她说：“大娘，您要是心疼安奇您就少唠叨几句，可能我说的不中听了，您看您一唠叨瑞需就着急了，她就得帮着您干活，这女人的月子您也是知道，弄不好要做下很多的毛病，所以我劝您把心放宽，凡事想开点。”

    陈安奇也说：“生活中有很多快乐的事情您不去想，非要扩大烦恼，整天想着烦心事当然就烦心了。您就是生活在幸福中感受不到幸福，您看看那些穿着黄色马甲扫马路的老头老太太，一个月才一百五十元钱，他们也没有牢骚，就是在家里闷得。等我满月后您得出去走走，这总是闷在家里也会闷出病来，您看夕阳红老年合唱队，那些老人跟上下班似的很准时，晚上还可以出去跳跳舞，不少老年人的更年期综合症都这样不治而愈了。”

    林奉美冷笑一声，没好气的说：“那些都是闲人，有的是时间，我哪能跟他们比，我哪有空儿去跳舞，一大摊子的活等着我干呢！再说我不爱好那一套，唱呀跳呀浑身动弹着，看着都心烦。”

    方小格把洗好的尿布搭在晾衣绳上，她同情的看着陈安奇，然后她又看着一脸气愤的林奉美。

    她说：“您可以去扭秧歌，有事情做您的心情会好起来。”

    林奉美又冷笑着说：“我最烦扭秧歌了，拿着扇子左扭右扭男的女的，没一个好人。”

    方小格听着笑着不说话了，陈安奇无奈的说：“我说您落伍了还不服呢，您就是落伍了，而且还不肯接受新事物，扭秧歌跳舞都是健身。现在街舞也开始流行起来了，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少年跳着街舞不是您所认为的得瑟，您的思想该转变了。”

    林奉美吸了口烟然后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说：“方小格你看，到做午饭的时候了，我一天天手脚不停的干这儿干那儿，就说说话的工夫又到了做饭时间了。”

    说完林奉美一副愤怒与忧伤并存的神情赌气去做饭了。

    陈安奇便对方小格说：“生孩子之前家里没有煤烧了，我妈妈也不张罗买煤，我手里没钱，担心孩子冷，借了钱买吨煤。瓦斯罐也用完了，我妈妈也不张罗换，就放在那空着，直到我生

    完孩子，葛红威立刻去换了瓦斯罐。”说着说着眼睛就湿润了。

    唉，方小格叹息了一声，说道：“我们结婚后多了烦恼，不如一个人好，自由自在，我那时心血来潮，想忘记李思酌就是忘不掉，于是让自己忙起来，于是把自己嫁了。嫁给吴楠看着挺好，等于嫁给了烦恼。这几天，我正在思索，我想离开药局，不喜欢那地方，也不喜欢干洗行，我干嘛要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呢。”

    以前陈安奇和林奉美赌气往往去方小格那里诉苦，方小格非常气愤，陪伴着她度过了一个个不眠之夜。

    后来陈安奇竟然全忘掉了，方小格提起来她整个一个茫然，在记忆里搜寻良久仍没有印象。

    这种人也好，怎么活都不会凄凄艾艾。

    方小格走后林奉美的妹妹等一些亲属从农村来下奶，他们吃过午饭都急匆匆要回家，临走时都给孩子扔下了钱，有五十元，有一百元。

    送走了客人林奉美回来对陈安奇说：“告诉你，下奶的钱你收着了，以后人家有个什么事你往出拿钱别心疼胆疼的，见钱眼开！”

    她的声调拉得很长很高，像在跟人吵架似的。

    陈安奇看着手里的钱心里无比的难受，她抑制着眼泪不流出来，她很想把钱给林奉美，同时她又很为难，她不想因为钱的问题让林奉美在葛红威心里留下吝啬的印象。

    陈安奇暗气暗憋，结果没了奶水。

    林奉美开始后悔，她开始担心陈安奇因此再也不来奶水怎么办，她向陈安奇道歉，她说她不该唠叨，但她强调她心眼不坏。

    葛红威并不知道其间的缘由，他给陈安奇买了鲶鱼炖汤，陈安奇的奶水又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

    但林奉美仍是因为下奶的钱让陈安奇收了起来而在心里结了一个疙瘩，不久陈安奇满月了，打算把钱存起来。

    林奉美拿出笔来算算了她那方面亲属总计给了五百块钱，她放下笔对陈安奇说：“这样吧，下奶的钱你给我，以后人家有个什么事，我花！”

    没办法，陈安奇只有把钱交给林奉美。

    起初陈安奇烦恼了两天，也伤感了两天，她的母亲在因为钱的问题和她争论不休，林奉美也不是不爱她，主要原因是他们都太贫困了，钱又实在能解决很多生活上的难题。

    林奉美又是很节约的人，节约了一辈子，而且她的观念是拼命的攒钱，她不想怎样挣钱，而是拼命的节约，攒仅有的工资。

    只有攒钱，只有手头有钱，林奉美才会觉得到了晚年有了依靠，她不觉得陈安奇是她的依靠，钱才是她的依靠。

    陈安奇明白她的想法，所以陈安奇对林奉美的做法不觉得过分。

    但她恨她的生父母，她的一切烦恼最终根源是因为他们抛弃了她，不然她就不会遇到林奉美和陈曦，不然她也没有这些烦恼。

    这件事很快她就忘记了，而且忘得一干二净，毕竟她的忘性总比记性好。

    冬去春来，那个冬天的确发生了很多令人烦心的事，至少林奉美这么想。

    春天来到的时候陈安奇就去上班了，她整个人瘦了一圈，一尺八的腰围，颧骨突了出来，眼睛和嘴巴也愈发的显得大了，刮阵风简直就能把她刮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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