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小乔调入了娱乐版。 社长找小乔谈了话。 谈话那天,小乔早有思想准备,所以她一言不发,全盘接受。 可当社长说:“小乔,娱乐版的张燕正好休产假,你调过去接她那摊儿吧。你以前也在娱乐杂志做过,做起来应该会很顺手。” 小乔心里针扎似的一阵刺痛。 她最烦娱乐圈了,应付那些不着调的明星,她宁肯在家睡觉。 一想起以前在《娱乐明星》杂志实习的那一段,她就觉得天昏地暗。 那时她上大四,刚开始觉得娱乐圈挺风光挺新鲜的,可做了几个月下来就觉得恶心了,那些为了出名不择手段的女明星,还有那些化妆品多过女人的男明星,真叫人反胃。 每天面对这样一群人,真是一种煎熬。 可谁让自己放话了,哭着喊着要换部门,现在给你换了,还说什么? 说了是白说,说一句都是多余。 小乔强打精神收拾自己的办公桌。 接下来的生活难以想象。自怨自艾又何用?既然东方的死都能接受了,还有什么事不能接受的? 小乔拿起桌角上与东方的那张合影照片,相框上已落了一层土,她用手指小心地擦试。一滴泪啪地掉在上面,小乔再擦,玻璃模糊起来,弄花了两张脸…… 娱乐版的工作接手后,连着两个月,小乔几乎天天在约稿、写稿、采访、参加各种发布会中打发时间。 忙得晕头转向,却也充实,至少没有时间去怀念悲伤。 两个月后,小乔去拜访了一个人。 一直要去拜访的,拖了两个月才成行。 那天正巧路过市医院,小乔去见了李主任。 见面后,小乔把石家庄、南京、济南一路的行程点滴娓娓道来。 说到动情处,小乔泪盈于睫。 李主任也红了眼圈,他被小乔的真情感动。 分别时,李主任告诉小乔一个最新情况,对他来说,这是唯一能帮小乔的地方。 小乔听闻立刻转悲为喜,像打了兴奋剂一样,握着李主任的手连连道谢。 又有了东方的消息!小乔咧开嘴灿笑,苍白的脸上溢出喜气。 好久未这样开怀地笑了。 当晚,小乔就打了电话,说明了前因后果,想约对方见面。 可惜,那位姓沈的先生人不在北京,要到月底才回来。 小乔恨不得即刻请了假赶过去,可惜假期早已用掉,刚调入新部门,再请假亦不妥。 小乔只好在电话中表示想尽快跟他见面,请他一回北京就打电话联络。 放下电话,小乔心里突突地跳。 又一个与东方有关联的人出现了,这是怎样一种心情! “东方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 小乔想着,刹那间,仿佛所有的忧伤都蒸发了。 “东方还活着,还活着!”小乔心里一遍遍默念,因为有了这个期待,凌乱的心倏地变得安宁了。 那晚小乔心情好到主动给远在苏州的父母打了电话,报了平安,说了近况。 听到女儿雀跃的声音,母亲也放下心来。 女儿数月不肯通电话,偶尔发来短信,寥寥几句,悲伤隐喻在字里行间。 母亲一直揪着心,她了解小乔,从未受过挫折的她,怎能担得起这样的打击。 跟老伴商量一起来北京看女儿,小乔却不肯,谎称自己出差。她不愿意父母亲看到她如此憔悴不堪的样子。 那个样子她自己看了都会恐惧。 电话聊了大半个钟头,他们不提一句东方。 谁都避开那个伤,难得愉悦的气氛彼此珍惜。 夜晚,一觉到天明,无比踏实。东方没有来,整夜无梦。小乔明白,东方如炬的目光很快就会重现,多好! 千山在韩国已进行了两个多月的培训。这期间,没有小乔的任何消息。 给张潜打过几个电话,都是汇报工作。 最后一次电话,千山忍不住问了小乔的近况。 张潜说,发过短信,小乔只是礼貌性地回复,并未说其他。 千山也不多问了,他明白多问也无益。 还有一周就可以回国了,千山趁周末到街上买了些东西。他记得以前小乔迷韩剧,总说韩国衣服好看,千山让导购小姐帮着挑了几身最时髦的。 他不知道小乔会不会喜欢,他胡乱买下。每件衣服往镜子前一比,小乔的轮廓就出来了,样子好看,穿什么都不会差。 导购小姐以为他买给女朋友,特意夸他心细。 千山讪笑,心里微酸。 想着小乔怒目相对的样子,这酸又深了一层。 就在回国的那一天,在韩国机场,千山意外地遇到了一个人。 他死也没想到,那个戴着墨镜冲他打招呼的女人竟会是孟惜云! 他们在机场餐厅里谈话。两个人的样子都不轻松。 “你怎么会来韩国?”千山开门见山地问。 “来找你,我知道你在韩国训练。”惜云平静地说。 “……”千山一时语塞,他朝惜云的腹部打量,意外发现惜云的身材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是怀孕了吗?”千山问。 “是,后来流掉了。”惜云的脸像一张白纸。 “流产了?怎么这么不小心?你老公没在身边照顾你吗?” “我们吵架了,我从楼梯上摔下来。”惜云说得极慢,千山从未听她有过这样绝望的语气。 千山沉默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这件事小乔知道了?”想了想,他问了这一句。 惜云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跟她说。” 千山沉吟一下,说:“……那你现在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惜云没有答,却说:“是不是还惦记着小乔?” 千山眉头一皱,“你又来了,我到韩国就没跟她联系过。” “是没联系上吧。”惜云盯住千山的眼睛。 “惜云,你能不能不用这种语气说话,我知道你流产了,心情不好,我也不想让你动气。” “千山,我大老远从美国飞来找你,难道你就一点儿不感动吗?还一张口就跟我提小乔?”惜云的眼泪凄怆流下。 千山脸色沉下来,女人流泪的时候,他总是驾驭不了这场面。 沉默了好一会儿,千山说:“惜云,你来看我我是很感动,可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已经跟别人结了婚,你懂不懂,你现在是有老公的人了。” “我可以离婚,千山,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惜云抹一把眼睛。 “惜云,你清醒一下,我们是不可能的。”千山正色道。 “怎么不可能?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很好吗?都怪我当时向你逼婚,我知道我傻,我现在不会了,我可以等你,千山,你说什么时候,我都可以等你。我已经跟他谈离婚的事了,现在我们已经分居,只差办手续了……” 千山打断她,“惜云,你在胡闹吧,结婚是儿戏吗?你想结就结,想离就离?” “可我爱你啊,我忘不了你,结婚我是在堵气,结婚第一天我就后悔了。千山,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根本不爱他……”惜云的泪大颗滚落。 千山紧抿着嘴唇,无措。 机场的广播响起,乘客陆续站起来开始办登机手续。 千山说:“我现在要进去办手续了,要不你在韩国玩几天,我让这边的朋友带你转转。” “我要跟你回去,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惜云坚定地说。 千山无奈地看着她,心里发麻。 他狠不下心把惜云甩下,可带惜云回北京又算什么? 以前没发觉惜云如此疯狂。女人疯狂起来,只会令男人愈加胆小。千山自认不是胆小的人,可这一次,他胆怯得只想息事宁人。 就在千山回国的那天,小乔接到了沈先生的电话。 这个盼了许久的电话,令小乔心里一振。 小乔让对方选了见面地点,她火速赶去。 是一家装潢别致的茶吧。小乔刚一进去,一个中等身材、约摸三十上下的男人在窗边的位置上站了起来,冲她笑着摆摆手。 小乔径直走过去,“请问你是沈先生?” 对面这个面孔瘦削的男人朝小乔伸出手,“是,我叫沈明。” 小乔微笑着握了握他的手,“你好,我叫楚小乔。” “你好,楚小姐,这是我的名片。”男人很有礼貌,不宽的肩膀称得西装垫肩很厚。 小乔接过名片坐下,上面写着一长串公司的名字,旁边写着“经理”二字。 “看不出你这么年轻已是经理。”小乔恭维道。 “小公司创业而已,原来一直是我哥哥在做,我眼睛好了以后,他就放手交给我了。”沈明目不转睛地看着小乔,“刚才楚小姐一进来,我就认出是你了。” 小乔分明感觉到了那目光中的热度,“沈先生以前见过我?” 沈明笑了,“见过你的照片。” 小乔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他打开手里的一本杂志,上面登着小乔和陈东方的照片。 小乔这才明白。 沈明望着小乔,很斯文的样子,“你本人比照片上还要漂亮。” 小乔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谢谢。” “看你的长相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噢,我家是苏州的。” “怪不得呢,看你长得如此清秀,原来是苏州美女啊。” 小乔脸色发窘,尴尬地一笑。 侍应走过来,给小乔上了一杯咖啡。 小乔有些意外,“茶吧里怎么还有咖啡啊。” 沈明笑道:“是我专门为你点的。”他指了指杂志,“杂志上说你最喜欢喝卡布奇诺。” 小乔哑然失笑,“噢……谢谢。”她的视线停留在那本杂志上,她与东方的合影正是办公桌上的那张。 沈明忽然凑近小乔,说:“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 小乔一惊,抬头看着他。 沈明说:“请不要再对我说谢谢。好吗?” 小乔望着他,那眼神让她心慌。是东方的眼神吗? 沈明接着说:“我的手术很顺利。重见光明后,除了我家里人和医生护士,我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你。很荣幸,也很幸运,我移植了陈东方的眼角膜。重见光明后,护士就把这本杂志给我看,我很感激陈东方。我也说不清为什么,第一眼看你的照片,我就有一种亲切感,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多年。” 沈明用热辣辣的目光望着小乔。 小乔把自己的目光掉转开,望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她转回目光,发现沈明还在微笑着注视着她。 小乔解释道:“沈先生,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打电话约你见面,是因为你移植了东方的眼角膜……” 沈明一直微笑着望着她,那眼神像一把火炬,烤得小乔脸上发烫。 “……只是因为这样,我想看看你手术的结果……” “手术很顺利。”沈明始终保持微笑。 “是,看起来好像很不错。”小乔硬着头皮接了一句。 沈明说:“对于陈东方的事情,我感到非常遗憾,但是,我移植了他的眼角膜,所以他的眼睛还活着。”他指了一下自己的双眼,“你看,它们正望着你呢。” 小乔凝视着沈明的眼睛,一阵恍惚。 “陈东方一定很爱你,他是不是常常这样望着你?” 小乔笑了笑,随即又摇了摇头。 “我现在拥有了陈东方的眼睛,也拥有了喜欢你的目光。”沈明说得饱含深情。 小乔骇笑一声,忙道:“沈先生,你真的误会了。” 沈明肯定地回答:“我没有。” 小乔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沈明又道:“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小乔的脸色有些变了。 沈明自顾自地说:“我相信。真正的爱情都是从第一眼就确定下来了的,况且我现在拥有的是你的爱人陈东方的眼睛……” 小乔忽地站起来,冲侍应做出结账的手势,“对不起,沈先生,刚想起来我还有点事要办,我得先走了……” 正欲掏出钱来,沈明马上拉住了她。 “请等一等,结账的事肯定要我来……” 小乔想甩开沈明的手,却没有甩动。 “那好吧。” 沈明这才把手松开,“不好意思,刚才我是不是冒犯楚小姐了?” 小乔脸色一沉,“对不起,我真的有急事,我先走了。” 沈明立刻追上一步,“等一等,我还有些话想说,能否请楚小姐听完再走。” 小乔微愠道:“沈先生,我来这里,是为了看东方的……不是来和你谈情说爱的。” 沈明说:“可爱情常常是不由自主的,我失明了两年,当我再一次见到这个世界时,我幸运地看见了你……” 小乔强硬地说:“请你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我们只是陌生人。要不是因为东方的眼角膜,我们根本不可能见面。” “既然现在我们已经认识了,这就是缘分,难道我们不能做朋友吗?”沈明温柔地说。 “可以做朋友,也请你掌握朋友之间说话的分寸。”小乔抓起包就走。 沈明在后面喊:“楚小姐,楚小姐……请等一等,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那声音引得其他顾客朝他看过来。 小乔飞快地走出了茶吧。 晚上回到家里,小乔仍然心神不宁。 这次见面的场景颇有戏剧性,打破脑袋都不可能想到。 那黑黑的睫影、那如炬的眼瞳、那炽热的目光究竟是那个陌生男人的,还是东方的? 小乔不安地思索着,沈明的眼睛和东方的眼睛朝她交替看过来,幻景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