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先和朕一道用了晚膳。dashenks.com”皇帝拉着弟弟的手坐下,“一会儿再让御医看看伤处。” 宁王推让了一番,便在皇帝下首坐下,刚刚落座,忽然想起了什么,重又站起,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事物,双手呈上,低头恭敬道:“陛下喜得麟儿,臣弟寻来寻去,只有这块古汉玉能作贺礼。” “改日让妍妃将你侄儿抱来。”皇帝眯了眯眼睛,眸色中掠过一丝光亮,笑道,“你还没见过呢。” “那敢情好。”宁王笑容未变,“太后身子可好?” “你与朕用完晚膳再去看她吧。”皇帝笑道,“这一年在蜀地,可有历练长进?” 宁王怔了怔,似是挣扎了许久,方才道:“陛下,臣弟有罪。” 他重又跪下,额头磕在地上,一字一句道:“臣弟擅自将税率由四抽一改为五抽一……如此胆大妄为,请陛下恕罪。” 看着宁王匍匐在地的身影,皇帝脸上已经敛去了笑意,只余下冷冷的眸色,良久方道:“起来吧。这事原也怪不得你,如今川蜀马贼横行,连你的车队都敢劫持,可见那些贱民横行枉法,嚣张到何种地步。” 宁王依旧伏地不动。 皇帝唇角勾着一丝讽刺的笑,站了起来,慢悠悠道:“我听闻,宁王为了救郡主,身负重伤?” “郡主亦是臣弟的皇嫂,便是拼却性命不要,也要护她安全。”宁王平静道。 皇帝狭长的眸中闪动着残酷的笑意,轻声道:“载初,你是我大晋宁王,又岂是川蜀的什么郡主可比?”他顿了顿,含着笑意道,“若非为了此刻大局着想,朕又怎会同她联姻?你也知那里的贱民,只怕连廉仪礼耻都未知。” 宁王身子依旧一动不动伏着,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波澜:“是。” “再说个笑话给你听。你先起来。”皇帝拉起了他,盯着他的眼睛道,“先时还有人提议,让你娶了那郡主,朕思来想去,就你一个弟弟,如何能让宁王正妃被一个蛮夷女子占去?” 宁王深邃的双眸依旧静静看着皇帝,没有什么表情,却黑亮得瘆人。 皇帝莫名得觉得有些发慌,顿了顿,依旧将那番话说完:“朕寻思着,还是将那郡主送到后宫吧,左右蛮夷女子,朕便关她在冷宫一世又如何?” 他话锋一转,“依你看,这嘉卉郡主倒是如何?” “臣弟与她并无多少接触,样貌倒是工整,仪礼也齐全。”宁王淡淡道,“她如今在驿馆,陛下不知打算何时将她迎进宫?” “已让人算过吉日,便是六月十六吧。”皇帝眼神愉快,又杂着几分恶毒,“只怕到时还得辛苦皇弟,为朕主持仪式,将她接进宫内,也算有始有终。” 他似是在刻意强调“有始有终”,宁王略略低下头,双手在袖间用力握成拳:“臣弟乐意之至。” 是夜,周太后亲自到了紫宸殿,皇帝刚刚散食回来,忙扶着太后坐下,笑道:“母后怎得亲自来了?” “宁王刚来看过我。”太后慢慢道,“你如今打算如何安置他?” “现在京城呆一段时间吧。”皇帝轻描淡写道,“过一阵或许会遣他去关外。” 太后沉吟片刻,“你要他负责筹备六月十六的婚事?” 皇帝嘴角难以克制地溢出一丝笑意:“母后,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娶那蛮夷女子?” 太后看着儿子,眼角笑意一样在闪烁。 “他既然钟情那个女子,我便要他知道,这天下的一切到底是谁的!”皇帝越想越觉得舒畅,“母后,你不知我心中有多快意。” “你高兴便好了。”太后伸手抚了抚儿子的肩膀,笑道,“只是也不可逼他太急,凡事总要留个后手。” “儿臣知道。” “六月十六的大婚,日子会不会急了些?”太后又道,“我这心里,总觉得太过仓促了。” “娶个蛮夷女子,不过是叫那里看看朝廷的心意。左右韩壅已死,如今蜀侯不过是一孩童,朕自然有办法掌控那边全局。”皇帝漫不经心道,“母后你且放宽心便是。” 元熙五年六月十六日,皇帝迎娶嘉卉郡主。 近一个月的时间,每日都有宫中女官来教维桑礼仪,不厌其烦的让她记住繁复的过程。 “明日一大早,宁王便会来接郡主入宫。”女官笑道,“郡主今晚最好将这些再温习一遍。” “宁王?”维桑回过神,“宁王来接我?” “郡主不知是宁王在替陛下筹措这场婚事么?” 维桑双手不自觉得抓紧了裙裾,茫然摇摇头。 “总之,今夜郡主早些睡,明日可累呢。” 入宫前的最后一夜,维桑躺在床上,却是辗转难眠。左右是睡不着了,她索性坐起来,命侍女挑亮了灯,研了墨,在纸笺上写字。 写了一张,又烧掉;再写一张…… 不知不觉,屋外已有了一丝天亮。她从容搁下笔,躺回床上,过不了多时,却有侍女进来,轻轻唤起了她:“郡主,该起了。” 她坐了起来,任由人打扮梳妆,换上凤冠霞帔。 这一身大红喜服,皆是从锦州带来的。 阿嫂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帮她准备嫁衣,那时她还不知自己会嫁给谁,阿嫂却绣得极为用心,红色丝线中并着织金,华美秀丽。她那时迫不及待地试了试,前襟的凤凰拖着尾翼,昂首欲飞,美不胜收。阿嫂亦是满意的笑:“将来我们维桑会是最美的新娘子呢。” 维桑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又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凤凰,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为什么,只觉得眼中水泽要漫出来。 “新娘子可哭不得。”侍女笑着替她擦去那丝润湿,“郡主,咱们出去吧,宁王殿下已经到了。” 凤冠上的珠帘隐约遮挡了视线,她便顺从地扶着侍女的手,走至门外。 肃穆而庄重地迎亲队伍,大约皆是皇帝的禁卫军,一色银色铠甲,头盔上系着红缨,初晨雾霭中,壮阔至极。 队伍的最前边,是她熟悉的身影。 宁王以玉冠束发,腰配玉剑,深紫朝服上金龙张牙舞爪,衬得身姿挺拔修长,面容英挺。他翻身下马,亲自来扶她:“郡主,请上车。” 她立在原地不动,良久,方才把手放在他手中。 他能察觉到她的手在微颤,一颗心失律片刻,终究还是稳妥地将她带上车。维桑甫一坐定,就伸手撩起眼前珠帘,她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合礼仪,可是此刻……她只是想再看他一眼而已。江载初尚未离开,她触到他深邃的眸色,一颗心忽然砰砰乱跳起来,心底是难以描述的软弱与混乱——几乎想要落下泪来。 他能读出她的心意,却只是掩饰起那丝黯然,放下了车帘,深吸一口气,喝令:“启程。” 一路行至皇城,车队行过丹凤门,最终停在了含元殿前。 文武百官皆候在龙尾道两侧,看着宁王下马,扶下这位来自川蜀的郡主。 这也是维桑第一次见到这般壮阔的宫殿。 大晋朝五代帝王修筑的宫殿,在这晨辉中,一眼竟难以望到尽头。所谓九重宫阙,千宫之宫,那种气吞万里的气魄,一时间令维桑屏住了呼吸。 “郡主。”宁王低低提醒了一句,“陛下与太后皆在含元殿。” 她的目光从气势逼人的含元正殿上挪开,低低说了句:“好。” 他小心走在她身侧,引着她走上龙尾道,身后是长长的礼官队伍。 龙尾道两侧站满了官员,维桑用眼角余光望去,只见乌泱泱一片,各色官服,各色陌生面孔,有些恍惚。 “你看右首那个年轻人,便是元皓行。”许是为了缓解她此刻的紧张,江载初压低了声音同她说话。 维桑不为人知地偏了偏头,目光恰好与那年轻人相撞。 身上仿佛有清凌凌的水流落下来,她的脚步顿了顿。 元皓行……明明年岁并不大,为何这双眼睛这般锋锐,仿佛能刺破自己的心事?维桑心中一惊,尽量从容着转回目光,不经意落在江载初所配的剑上,想了想,方道:“你腰上配的是何物?” “婚礼用的礼器。”他答道,“是把玉剑。” “我进了含元殿,你……你会陪着我么?”她只觉得手心渐渐潮湿,眼前这未知的一切,忽然令她升起惧意。 “我会在。”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秀丽的侧颜,嫣红的薄唇,以及秀挺的鼻子……他一直刻意不在想,今日她穿着嫁衣,是多么美丽……而他陪在她身边的时光,却只剩下这数十步路而已。 他要亲手将她,送至皇帝身边。 从此深宫幽幽,再难相见。 “你会在哪里?”她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 “你和皇帝之间。”他胸口一片透凉,“只要你抬头,我便在那里。” 郡主入殿,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稍稍眯起眼睛。 他的目光苛刻地又一次从头至尾打量维桑,最终停留在她珠帘后隐约的五官间。虽然已经听王祜说起过,可是眼前这穿着嫁衣的少女,竟是超出自己意料之外的秀美。她的目光透过那些玉珠,有些羞怯,亦有些安静地同他对望。 是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 皇帝心中一喜,安然坐着,将目光落在了她身边的宁王身上。他并没什么表情,比起往日,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唇角笑意加深了数分,皇帝招来身边内侍,低低吩咐了一句。 两侧官员们鱼贯而入,礼官开始宣读诏书,待到宣读完毕,文武百官皆跪下,齐呼万岁。 皇帝慢慢站起来,走向维桑。 维桑亦是伏在地上,这针落可闻的殿中,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颗心砰砰直跳,就连脑子也是恍惚着的,一副又一副凌乱的画面四散飘逸。 杏林中和他初遇,深夜的锦州城他拉着自己疾驰在小巷中,大雪纷飞的那一晚,他低下头,温柔的亲吻自己…… 可那些往事之中,大哥、父亲、阿嫂,却一个接一个的走了……战场枉死的兵士,流离失所的难民,卖妻鬻子的族人……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正在走向自己的男人! 维桑伏在地上,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的情爱那样渺小。 纷乱的思绪中,最为明晰的,是肩上的责任,和铺天盖地的恨意。 她偏过头,静静等了片刻——果然,宁王感应到她的目光,亦轻轻抬起头,眼神似在无声询问。她的面容平静,只是暗暗用力咬破了舌尖,血腥的味道霎那间充满了口腔,心中无声地滑过三个字……对不起。 终究冲他甜甜地笑了笑,红唇轻动。 江载初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全身的热血涌上了脑海,淹没了自己所有的理智。 百官之中,看到这细微动作的,只有元皓行。 他心中滑过一丝疑虑,照理说,在这样的典礼中,他们不该这般眼神交汇。他莫名觉得有些不安,却见皇帝已经站在了郡主面前,笑着向她伸出手:“郡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嘉卉郡主慢慢直起身子,顺从地将手放在皇帝手中。 皇帝牵起了她的手,转向众人,笑道:“众卿平身。” 百官纷纷起身。 当此时,宁王亦站了起来。 皇帝与郡主离他只有三步之远。 他大步跨上前,刷的抽出了腰间玉剑。 因入殿之时,百官皆是搜过身,不许携带武器,宁王身上配着的玉剑因是礼器,玉质脆弱,自然没想到会成为此刻的凶器。 ——这个举动太过意外,人人怔住,只呆呆看着中央立着的那三人。 宁王一把推开了郡主,径直将那把剑插入皇帝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