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妻【渭城曲之二】 下

「还有妳在,雁回,只要有妳,我就不疼。」那个男人,曾经在情深缱绻时如此说,她也答应了;他交代过的,她绝不违逆,总顺着他,听他的话,只因他是她的主子、她的天,是拯救她于水火的恩人,更是她年幼时唯一碰触过的良善之光,即便知他无意,她依然渴望亲近,藉此取...

第6章
    穆阳关在村长这儿什么事都做,包办项目多且杂。

    每当村民有些个什么疑难杂症,来村长这儿请求协助,通常是由穆阳关承揽下来,协助处理。

    村里多半都是穷苦人家,受过教育的不多,多数是目不识丁,有些要给远方亲友捎封信,就会来这儿请穆阳关代笔,村民一字字唸,他一字字写。

    还有村长家的果园,原是土法炼钢,赚多少赔多少也没个概念,前些年穆浥尘来时,曾提议做个帐,也拟了套记帐方式,挺受用的,成本、营亏,让村长都能一目了然,清楚知道每一季的营收。

    后来穆浥尘离开了,也没人学得会,识字的那几个也就寒窗苦读的穷书生,对商务一窍不通,他弟弟来了以后,看一眼便懂了,这活儿也就落到他头上。

    有时,果园人手不够,他也会挽起袖子,和工人们一同在烈日下干活,几乎是看到的活儿无所不包了。

    村民常笑说,这村长聘了他实在是回本,要不干脆就收了当女婿,便不怕他跑了。

    这对兄弟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那身气质以及脑袋里的东西,村子里无人能及,他们来了,造福村子里不少人与事,村民们看重他们都来不及。

    只是,偏偏来了个莫雁回,将这村子里的和乐全打散了。

    村长这儿终究少不了他,村民们也当他是一时鬼迷心窍,冷言冷语了几回,怒气也就渐渐淡了,毕竟也相处了大半年,不至于太过苛责。

    但莫雁回就不一样了,她毕竟是外来者,与村民没有太深厚的感情,不难想象大伙儿有多厌斥她,尤其又见陆想容黯然神伤,才几日便憔悴了不少,炮火更是一迳向着她去了。

    穆阳关复工的第一天,日正当中,果园的工人们休午,纷纷到树荫底下乘凉用膳。他记完最后一笔帐目,正要搁笔,远方丽影徐徐走来,身后以布巾背了一个,左手抱一个,右手提了竹篮,他立刻迎上前去,接过竹篮,也抱过孩子。

    「怎么来了?」

    「午膳。」言简意赅。

    她话向来不多,表情更少,但他懂得这心意,担心他饿、担心他吃不好,不辞辛劳为他送餐。

    他低头看臂弯里沈睡的孩子。「这是小宝?」

    「对。」

    两个娃儿生得几乎一模一样,大哥认一回错一回,他倒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毕竟是他亲手接生的啊。

    娃儿正安睡着,初生那时一身红通通、小脸皱成一团的猴儿样不见了,白白嫩嫩、灵动可爱的模样,他每每看着,都想啾两口,亲亲**地贴着颊蹭他。

    「你别闹他。」等会儿醒了又哭,她可不负责哄娃。

    他拉了她到树荫底下,掀开竹篮子,一碗白饭,三道配菜,里头就有两道是他爱吃的。

    曾顺口说过一回他嗜吃辣,她便记在心上了,婚后每一餐,多半会有一道辣食,还有哪道菜他多吃了几口,她都留神在观察着吧?才能短短几日,便抓住了他的饮食习惯。

    这番用心,她不说,他却是看在眼里,也放在心底了。

    「孩子我抱。」她抱回次子,好让他方便用餐。

    他捧了碗,吃上几口,又问:「妳吃了吗?」

    「家里还有。」

    她煮了食,却是惦着他,趁热先为他送餐。

    他挟了一筷子红烧豆腐,递到她嘴边。

    她摇头。「你吃。」

    「够的,妳备的分量够我吃了。」补上这一句,她这

    才张口。

    顺势要再喂上一口白饭,忽见后方长工怒瞪着他,他这才有所警觉,意识到周遭投来的谴责目光。

    还是煮饭大婶嘴快,藏不住话,一个大嗓门便吼了过来。「你们两个,不要太过分了,要亲热回家去,这儿还是想容的地头,没看人家伤心成什么样了!」

    「就是嘛,男人都让妳抢到手了,还跑来张扬什么……」

    他一顿,僵着表情,没敢再有任何动作。

    那些原是在家里头顺手会做的小动作,没想太多,但——他确实是伤了想容,无法抵赖。

    不远处那抱着膝、背身颤动的纤影,任谁一眼都能看出,想容在哭。

    是他的错,没顾虑到她的心情。

    「往后,妳就别来了。」嘴快地说了出口,察觉到新婚妻子神色微僵,可极快,几乎来不及察觉,便又回复了一贯的淡然。

    「好。」

    他张口,想补救些什么,她安静起身,拍拍裙襬上的草屑。「我回去,不让你为难。」

    「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那又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答不上来,无从辩解。

    她转身,循着来时路走了,他望着那道背影,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懊恼。

    这条路他每日走一趟,最快也得走上两刻钟,人家好意关心他,自个儿饿着肚子、顶着烈日为他送来午膳,他是回了人家什么鬼话啊!好心都当驴肝肺了。

    捧着饭碗,一瞬间胃口尽失,原是美味的红烧豆腐,如今入喉只尝到阵阵焦苦味……

    ★★★

    他心头一直惦着这件事,整个下午心不在焉。

    下了工回到家中,她正在后院里晾衣裳。

    晾完衣裳,接着忙备晚膳。

    换洗的衣物,已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上等他去取……一切都井然有序地打点好,什么都没有变。

    忙了一整日,入夜后她坐在床边为他补衫,沈静姿态一如往常。

    满肚子想解释的话,突然间变得不重要了,他上前,张臂抱住她,没做什么,就想抱抱她而已。

    我只是不想妳难堪。

    村长那儿有煮饭大婶,不必担心我会饿着。

    我是怕妳太累,不要妳麻烦。

    ……

    一下午想了很多很多说法要安抚她,就怕她恼了、不开心,与他闹别扭。

    可是——

    她侧首,掌心温温地抚了抚他的颊,又继续缝衣。

    她没生气。

    依旧安然自在,称职地当着他的贤妻。

    那些杀风景的话,不想再拿出来说嘴,他双臂圈着她的腰,下颚抵着纤肩,就这么静静地,依偎着。

    静观了好半晌,他终于开口,说了句更杀风景的——

    「妳女红似乎不太好?」

    看她处理起事情有条不紊,能力强得他只有惊叹的分,因此理所当然以为她应该是无所不能的,灯烛下,那贤妻手中线的画面,美好贤惠得几乎教他感动喷泪,谁知——

    这件夏衫,她缝三天了!

    是有多破?

    不,她三天来缝的都是同一处。

    黛眉不明显地蹙了蹙,语气透出一丝懊恼。「我没学过。」

    打算盘珠子她在行,拿刀拿剑也还行,针黹女红就——

    正好是她的弱项。

    不管能力再强,不会拿针的女人就是半个残废——以前在慕容庄时,有个灶房大婶就是这么说的。

    收了针,愈看愈不满意,又拆了从头再缝。

    穆阳关默默闭

    上嘴巴。再迟钝也晓得,房里气氛……有些诡异。

    他暗暗检讨,方才的震惊语气……是不是惹毛妻子了?

    不能怪他呀,那歪歪斜斜的缝法,乍看之下,真的是惊到他了。他很想解释,话里头真的没有嫌弃的意思——

    「雁回?」

    她没吭声。

    于是他确定,果真惹到她了,以往再怎么样,都会抬个头、或是「嗯」个一声,不会这样埋头不理人。

    她又缝了一半,还是不满意,微恼地拿剪子拆线。

    他早就知道她不擅女红了,以前明明不在意,还会笑笑地说,就算绣成野鸭也无妨——

    喔,是了,她连水鸭都绣不出来!

    见妻子真恼了,他伸手揉揉那双轻颦的眉,连忙道:「好好好,不会缝就别缝了,别为这事跟我呕气。」

    实在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中午那件事没能惹怒她,反倒被一件衣裳给惹毛。

    「我没跟你呕气。」

    那就是在跟自己呕气了?「不会缝衣服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要缝!」才不要当半个残废。

    她拗起来,谁也拿她没办法。

    「好好好,那妳慢慢缝,我陪妳。」

    ★★★

    他以为,陪她熬个几回也就熟能生巧了,再不行,她会自己打退堂鼓。

    但——他错了,莫雁回的人生里,没有「投降」二字,她不但要会,而且决定做的事,永远会做到比谁都好。

    其实他的心愿很小很简单,缝缝鞋、补补衫就可以了,试了几回,缝出来的成果总算能看了。

    然后她说,要去大嫂那儿一趟,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大嫂前些日子也生了,孩子起名穆新柳。他们只匆匆探望了一会儿,便让大哥给赶回来,要他们好好新婚燕尔去,这儿不必操心。

    她说的时候,他没太放在心上,隔日下了工,回家来没见到她,想起她交代过,晚膳会先做好搁在灶上温着,要回来晚了,他就自己弄来吃。

    他自己打发了晚餐,东摸西摸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她回来,倒是等到大哥差人送来口信,说是两个女人聊起养儿经,欲罢不能,要在那儿住上一晚。

    当晚,他躺在只有一个人的枕被里,夜特别静,翻了个身,没抱到几日来已然习惯的温香,手脚别扭得都不知怎么摆了。

    隔日,他没精打采地上工去。

    傍晚回来,还是一室静悄悄,她还没回来。

    以往,一直都是这样的,她才与他生活了几日,怎么他就已经不习惯没有她的寂静屋子了?

    等到了夕阳西下,着实坐不住了,便匆匆往大哥那儿去。

    这条路,他走了许多回,从来不曾有一回如此地迫不及待。

    穆浥尘见了他来,有一丝意外。「怎么这时候来?吃过没?」

    「还没。」几乎是有些赌气。「有人忘了我的存在,没给我饭吃。」

    这八百年没见过的孩子气口吻,惹笑了兄长。

    「我说呢,你从没这么晚来过,原来是孤枕难眠,寻妻来了?」

    莫雁回由内堂掀帘而出,自然而然上前去牵他的手,这让他淡淡的恼意尽消。

    「怎么来了?我正要回去。」

    「来接妳。」抱过她怀里的孩子,他低道:「回家了?」

    「嗯。」

    告别了兄长,回到家中,她要去张罗吃的,被他一把抱住。

    她动不得,疑惑地问:「你不是还没吃?」

    原来她听到了。

    他没放手,将脸埋进她颈际,微闷道:「我不是要妳回来当煮饭婆的。」

    压根儿就没那个意思。

    饭他也可以自己煮,他只是想要她待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什么都不做也好。

    「我知道。」安抚地拍拍他肩背。「放开吧,让我去煮饭。」

    放是放开了,人却杵在灶房里,目不转睛地瞅着她。

    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她一回来,整个屋子都暖了。

    他也不懂,明明是新婚,怎会有那么深的眷恋?一刻不见她,心头便闷得发慌,好似随时会失去她似的,怕她就这么消失,不回来了。

    这究竟是哪来的荒谬念头?他们明明成亲了,有名也有分,她已是他的妻,为何还会有那么强烈的不安?

    「妳去好久。」等他发现时,委屈的小抱怨已然出口。

    「嗯。请大嫂教我怎么做衣裳,花了一点时间。」听说大哥的衣服多数是出于大嫂的手,他说过,想要一个像大嫂一样,事事为丈夫设想的好妻子。

    他声音一哑。「妳其实——不必为我做这么多。」

    她仰眸,音律仍是浅浅的。「但是我想当你心里的贤妻。」

    「妳——」他吸了吸气,压回胸口那饱满的情绪。「妳一直都是啊!」

    ★★★

    成亲一个月,原则上来说,还在新婚期间,应当要耳鬓厮磨、恩爱无限才是,不料却在这一日,爆发了两人婚后的第一次冲突。

    傍晚时分,下起了雨。

    莫雁回忖度着,他回来会不会淋了雨,一方面又记着他要她别再去的交代——

    两相衡量一番,她还是撑了伞,前去接他。

    不开心是一回事,淋雨生病又是一回事。

    她知道这一去,必会再弄得大伙儿都不舒坦,陆想容的心情她也能理解,但丈夫是她的,没理由要她退到这地步,要说痛,当初成全陆想容时,她又何尝不是痛彻心腑?

    倔性子一起,也不管他的交代,就是要去。

    所幸,他见了她来,并没有露出不开心的样子,赶紧拉了她到檐下避雨,抬起袖子殷勤为她擦拭脸上、发上的水气。

    「冷吗?」他问。

    「不冷。」

    但他还是脱了外袍,往她单薄的身子圈裹住。「等我一会儿,里头收拾好就一起回去。」

    她温驯点头,站在门檐下等他。

    里头是陆想容的地盘,她不进去,免得让谁再有微词,拉拢他的衣袍,这里自有一方温暖。

    只是,她不寻衅,问题也会不招自来。

    那个埋在他们婚姻之间未燃的引信,是陆想容,避而不谈,并不代表不存在。

    那女孩就站在不远处,与她对望。

    谁都说,陆想容是个单纯而无心机的女孩,是的,最初是的。

    可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最初那片纯净,染上了愤怒、不甘、怨怼的色彩,然后开始变了质。

    她知道,也看见了,只能保持距离,不去招惹。

    陆想容走向她,她不是弱者,自然不会退,只是定定地回视。

    「妳为什么一点都不心虚、不愧疚?」陆想容很努力,想要在那张脸上找出一点点的不安,可是,没有!

    愈是平静无波,她就愈恨!

    难道夺人所爱是理所当然?

    难道她的心痛、心碎,是活该?

    难道、难道这一切,她都没感到丝毫对不起她吗?

    村子里才多大?即便阿阳哥有心避免,她多少还是会看

    见、晓得这对夫妻有多恩爱。

    她会在清晨送他出门,会在闲暇时牵着手漫步溪畔,会温存肩靠肩,说说体己话,他还会为她添衣,就像刚刚那样,好关怀地怕她冷了、冻了……

    这些原本该是属于她的!是她的男人、她的幸福!他们愈好,她就愈恨、愈无法说服自己看开——

    「如果我说,他本来就是我的,妳听得进去吗?」

    「妳不要脸!」抢了她的男人,还如此理直气壮!陆想容一怒,扬掌就要挥去。

    莫雁回自是没理由挨这一掌,一抬手,擒住了腕。

    要论资格,他是她孩子的父亲,说她夺人夫那是牵强了,她没有亏欠她,不挨这一掌。

    「我本想与妳好好谈。陆想容,无论妳信不信,我与他相识得很早,比妳更早,是我先伤了他,才会有他与妳这一段,我对妳很抱歉,但是对他,无论何时我都不会放手,我们的纠葛不是妳能想象的,如此说,能够让妳释怀吗?」

    释怀?她要如何释怀?!

    既然伤都伤了,为什么不彻底走远一点?她当男人是什么?随她要抛弃就抛弃,丈夫死了才又想起旧爱的好,如此任性又自私,把男人当玩物,她的心碎与伤痛显得更不值!

    莫雁回松了她的腕,陆想容张口正要说些什么,眼角瞥见跨出门外的穆阳关,索性顺势往后一倾,跌入雨幕中。

    他脸色一变,快步上前。「雁回,妳这是做什么!」

    她做了什么?被这一指责,她也是一愣。

    她只是松开她的腕,不受辱挨人巴掌,她有做什么?

    陆想容跌得一身泥泞,地面碎石划伤了掌,鲜血直流,她抱着膝,好委屈、好无助地哭泣。

    「妳抢都抢走了,还怕些什么?我没要抢回阿阳哥,只是想请妳进去坐坐而已,妳不用这么仇视我……」

    到底是谁仇视谁?莫雁回感到可笑。

    他也没让她有多言的机会,抱了人进屋,临走前瞥向她的那一眼,她便知,什么都不必说了。

    自古以来,女人总是先示弱的就赢了,尤其人家哭得梨花带雨,无尽凄楚,她站得直挺又硬骨,不温顺也不柔弱,永远只能扮演加害者的角色。

    他在里头待了很久,久到她双腿都站得僵了,原本不觉寒凉,如今却觉丝丝寒意沁骨,抖瑟得心都颤了。

    他总算走出那道门,没多说什么,撑着伞与她一同返家。

    他不谈,不代表她愿吞下这冤屈,方才在里头,陆想容想必泣诉得颇精采。

    「你是怎么想的?」

    穆阳关将伞搁在门边,回身,斟酌了下词汇才开口。「我和她,不会有什么,妳可以试着对她和善些吗?」

    「你真信她?!」

    「我没信谁。」顿了顿。「我只看见,妳擒着她的掌,推了她。」

    原来,这就是他对她的了解与认知。

    他已有先入为主的认定,还能再说什么?

    所谓的眼见为凭,也不过是自我主观,他的心是偏陆想容,认为那个善良纯真的女孩,不会耍心机、不会骗人。

    她点点头,很平静地吐出几个字。「穆阳关,你这混帐!」

    一整晚,她没再开口。

    晚膳照煮,该忙的家务,没一项落掉,独独不与他说话。

    上了床,背身而睡。

    穆阳关看着她摆明要气他的冷淡背影,也恼了,索**侧过身去,来个相应不理。

    一整晚,背对着背,各自独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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