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虎牢。 直至胖男人鲜血流干,死透了,苏白才松开手。 沾满鲜血的右手,早已僵硬。 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很累,非常非常的疲惫。 比过去天天996加班熬夜,还疲惫十倍,无论是血肉,还是灵魂,都干涸的再榨不出一滴来。 邪祟的威胁,死牢的厮杀,人心,往往比鬼怪更可怕。 不…… 在这一片被邪祟窥视,暗无天日的死牢里,似乎已然不存在多少人心了。 倒是这灵儿…… 苏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忽然有所了然,明白了原主,为何会和对方相依为命。 他却没有停下,很快抓了些干草,给胖男人的尸体掩盖起来,避免被紫月照耀又生出邪祟。 现在这会儿,他实在没力气把死胖子拖出去,灵儿不过一个小丫头,更不可能。 他清点了一下收获,除了刀法—混元三式,道法—烈火术外,余下的印记,还有三枚。 屏息,藏匿,无声。 看起来似乎,还没有之前的流血,迅疾,来的好用。 就说这屏息,作为武者,也是有的,但终归来说,不够完美。 无声,不过就是轻功呗? 他拿着玉片般的印记,查阅了一下,双眸微微一动。 【无声:让声响融入真空,彻底熄灭,如融于天地,持续时间一炷香。】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无声,便是彻底的没有一丝一毫声响! 有趣。 虽然都是一次性的。 但每次看见破绽,都有收获。 话说回来。 竹林,前正而后有枉者谓之邪道。 方直不曲谓之正,反正为邪。 邪之所凑,其气必虚。 邪之所指,并非妖魔之说,也不完全为鬼怪之称。 按照记忆,邪者,往往只是一种念头,一种虚无缥缈的气息。 如枉者之道生邪,看似可以称之为鬼怪,却又并非鬼怪。 鬼怪也,受黄泉幽冥所管,受轮回束缚,有其遏制之法。 如阳气,道法,符篆等等…… 但这个世界的邪,不受阳气,道***回等任何规则的束缚! 就是极致的邪,极致的恶,大部分从死物中诞生,愈演愈烈。 只是…… 苏白深吸一口气,抬头又看了眼那天上的紫月,眉头紧锁。 正常情况下的邪,最多就是一种阴气,比如屋子里死了人,会让旁人觉得,那里阴测测的不舒服。 但现在,在这紫月之下,这些邪气,俨然有了实体,能被人看见,并成为世人的梦魇。 这个世界…… 苏白略显无奈,神色更疲惫了几分,有些睁不开。 “哥哥…哥哥快把这馒头吃了,”灵儿杵在一旁,眼眶红红的。 苏白喘着气,微微别过脸颊,看着灵儿,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丫头。 却是会心一笑。 他很累,很冷,很饥饿。 但心底,却非常的温暖,开心。 作为一个孤儿。 不知多久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岁月的春秋,他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发呆。 到死,都是孜然一身。 这个世界,固然残酷,诡谲,让人绝望。 但终归,多了一个在意自己的,似乎也不错。 看着哥哥笑了,灵儿也跟着咧着嘴,嘿嘿直笑,并把手里的馒头又递了递:“哥哥快吃叭!” “好,”苏白笑着,缓缓接过馒头,大口吞咽了起来。 “哥哥你不要动,我帮你包扎一下眼角的伤势。” 灵儿从怀里取出一些破布,抖了抖,吹干净了,套苏白额头上,扎了一个活结。 她嘟着小嘴,颇为得意的眯着月牙儿:“怎么样,现在好多了么,里面垫了我从兜里扣出来的棉花呢。” “更难受了。” “啊?那可怎么办啊,那哥哥你等我,帮你偷…啊呸,是拿点药来。” 看着灵儿火急火燎的样子,苏白噗嗤一笑:“哈哈哈,开玩笑,不用了灵儿,你这垫子很舒服。” “真的假的啊?” “哥哥过去,从来不开玩笑的,老闷的一个人呢。” 灵儿愣了愣,古灵精怪的眨眨眼睛。 “当然是真的,别瞎想了,”苏白笑眯眯的,揉了揉灵儿的脸颊。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啦,”灵儿乖巧的点点头,陪在苏白身边,忽然想起什么:“啊对了,哥哥你看,我今天捡到好多好东西呢。” 说着,灵儿伸进领口,从怀里取出一包鼓鼓囊囊的破皮袋,捏着一角,轻轻抖了抖,叮叮咚咚掉出好多小玩意。 铜钱,首饰,银针……林林总总十来样。 苏白扭过头来,随意扫了眼,摇摇头道:“又偷了几家的?” “啊嘞?”灵儿怔了一下,不满道:“劫富济贫的事儿,能叫偷么?” “济谁?” “当然是济我啊,我多贫穷啊,可怜弱小又……” “又能吃,”苏白没好气道。 “能吃是福好叭?再说了,你还天天睡觉呢,天天让姑奶奶我提心吊胆,害。” 灵儿喋喋不休的嘀咕着,把玩着收获的小玩意儿,爱不释手。 这会儿,苏白靠在墙边,看着灵儿把玩,微微闭上眼。 适才发生的一切,并没有掀起什么浪花。 在这邪祟丛生的死牢当中,早已没了什么牢头和狱卒,混乱不堪。 杀戮,死亡,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那些囚犯,他们自己都朝不夕保,哪里会关注到苏白这里。 便是偶尔一眼看见了,也不会放心上,只当又死了一只老鼠。 悠悠寒风若水。 转眼间,夜尽天明。 紫月隐去,迷雾退散,一条条红色线状邪祟消失不见。 偌大的死牢,渐渐恢复了人声。 少顷,从那远处,虎牢的中心,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 时若高山,时若流水。 “吵死了,又这坏女人,早晚把琴给偷了哼!”灵儿迷迷糊糊的醒来,呸了一下,暗自嘀咕着。 “哪里坏了?” 苏白也醒了,或许是昨夜经历了生死,又身处在这危机四伏的牢狱里,有些不踏实。 白日里,邪祟虽然没了,但这随处可见的死囚,依旧是一个威胁。 此刻听着这琴声,也是古怪的很,明明是残酷的牢狱…… 只是记忆里,并没有这什么坏女人的线索,除了对一些重要的事情有些印象外,其他的,他都一概不知。 “哪里不坏啊?” “我娘说,好看的女人都是坏蛋!” 灵儿振振有词的嘟囔着,端着小手,不停往琴声方向戳戳。 “啊这……” 苏白愣了一下,忽然笑道:“貌似有点道理,不过灵儿也很好看唉。” “我?我我不一样呢。”灵儿脸蛋一红,尴尬的笑笑。 “哪里不一样?” 苏白眯着眼,渐渐发现这灵儿十足可爱的很。 “就…就是不一样!我才不是她那种坏女人啦。”灵儿嘟着小嘴,哼了一声。 “哈哈哈哈!” “你…你笑什么?你你你不许笑!” 灵儿略略有点懵,赌气似的鼓着小脸蛋,很是不岔。 “哈哈哈哈哈哈!”苏白笑的肚子疼。 “臭哥哥!不给你烧热水啦,哼。” “对哦,要准备点水,来,陪我打水去。” 虽然关于那什么坏女人,比较好奇,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先准备一桶水的好。 苏白站起身,提起水桶,两步走出了铁栅栏外。 “笨蛋哥哥,是左边!” 灵儿本来赌气,不打算出去,这会儿摸了摸额头,无语道:“还是我来吧,哥哥怕不是摔坏了脑袋?” “好像真的有点,该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等你脑袋坏了我就换个哥哥哼!” 灵儿拎着水桶,蹦蹦跳跳的走在前头,嘻嘻哈哈。 “哟?”苏白嘴角扬起,打趣道:“你娘亲说的话,还真的一点都不假。” “哼!我才没有,我最讨厌坏女人了,我才不要!” “臭哥哥,你就拿这个取笑我吧。” 谈笑着,苏白目光闪烁,到处看看,打量起这洛水死牢来。 两边都是牢房,里面多是凶煞的死囚,磨刀霍霍。 不少缺胳膊少腿的,都奄奄一息,在草堆上苟延残喘。 弱肉强食,女子大多衣衫不整,甚至是吃人肉…也时有发生…… 他微微一怔,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难于直视。 他毕竟,是一个穿越者,这些画面,便是电影,也不敢拍啊。 他目光飞快移开,又时而瞧见一些非常…奇怪的小东西。 比方说,一个憔悴妇人的手里,捧着一颗铜珠子,橘子大小。 那珠子好像在动? 不,好像是珠子的表面在动,充满了无穷生命一般。 可再一看,又像是错觉什么都没有…… 旋即,又见一个小孩自言自语,仿佛在与天地说话,无比的出尘。 只是再一看,不过是一个神色萎靡的小屁孩,在抱怨着饿了肚子罢了。 苏白愣了一下,摸了摸双眸:“眼睛变异后遗症?” 他没有太过在意,只觉得,这狗天真冷啊! 这身上的衣服也真是单薄,若非身为捕快,有着还算不错的一身腱子肉。 不然得冻死。 说着,就瞧见身旁一位青年,冻倒了。 那嘴角,带着绝望,吞吐着一些话,零零碎碎。 “不该…不该来…本君为何要离开…银意……” “鹰一?” 苏白扫了眼,听的稀里糊涂,只知道这死牢的大部分人都后悔。 他也后悔,谁知道死牢里邪祟密布,这可比五马分尸还要让人绝望。 彼时的苏白,悠悠放眼望去,只见这巨大的洛水死牢,约莫有五六亩的面积。 目前的脚下,算是最上头的一层,可四周,还是有十丈多高的岩壁。 再上面,则是一层压过一层的山峦,深绿色一片,看不见尽头。 这死牢,只知道在大周洛水郡,可具体在哪个方位哪座山,他却是不知。 来来往往,数以百计的囚犯,乱糟糟一片。 “奇怪,为何他们不跑?”就在苏白困惑的时候,发现不远处,有两人在爬。 “看什么啊?又两个送死的而已。”灵儿顺着苏白的目光,瞧了一眼,微微摇头。 “送死……” 苏白没有做声。 直至看那其中一人翻出去后,当即传来一阵惨叫。 仿佛外头有什么怪物,时时刻刻守着,吓得另一个直接从上头摔了下来,摔出了脑浆…… 苏白微微皱眉。 他的余光扫了一眼,看向了下头,那处于虎牢中心的一处高台上。 说是高台,也不绝对,只是相对而言的一道三层楼台。 看样子,与衙门类似,应该是牢头狱卒所在。 但现在,显然是不存在什么狱卒了。 却是在那楼台上,坐落着一位头戴斗笠,遮一曲轻纱的红裙女子。 女子面前,摆着一张紫黑大琴。 只见那芊芊玉指,拨弄在琴弦上,传出高山流水之声,悠悠不绝。 淡雅的青纱下,若隐若现,朦胧中,也能窥见一抹那绝世风华的容颜。 若九天玄女,不食人间烟火。 如此美人…… 苏白眼眉挑动,最让他所古怪的是,这四周来来往往的囚犯,距离那中间的高台,触手可及。 可自始至终,莫说去接近的,便是瞧见美人吹口哨的家伙,也都一个都没有。 琴声起伏,美人如玉,却若两个世界般……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