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宁大人去过楚国公府邸了?” 千亦这边进展不畅,连吃两次闭门羹,等她再见张遂的时候,对方却还云淡风轻地问她。 “去了。”她没好气地说,“还差点请我吃羽箭呢。” 张遂轻笑,倒似没事人一般,“谢家的待客之道真是特别。” 他浮云淡若的模样让千亦沉不住气了,站了起来,“既然知是匪盗所为,干脆抓两个头目,一直审到他们招供为止。” 他看着千亦,“宁大人有证据?” “我打听到,在我来之前,这些匪盗已经将一部分官银运去别处兑换销赃了,只是听闻朝廷派下人来,他们才暂且收了手。” “证据不足。”张遂淡然说道。 “那,抓楚国公。”千亦不死心。 “哦?” “我发现,谢家的人上至小姐公子下至家丁护院无不是操兵练武,乃至整个国公府,难保不枕戈待旦,这足可说明楚国公居心叵测。” 张遂这回直接一盆冷水浇下来:“牵强。” 千亦丧气地坐回去。 “宁大人,你是聪明人,须知聪明人冲动起来比蠢人可怕多了。”他慎重地说,“万勿意气用事。” 千亦撇嘴,“我才不是聪明人。” 张遂抿笑,“圣上派至衡州的又岂会是笨蛋。” 可圣上却是让这个笨蛋来送死的。这句话千亦只在心里说,便转言道:“知府大人闭门休养也有些时日了,不知打算何时出关呢?” “还不是时候。” “唉……”她半真半假地叹口气,“大人称病不出,不问世事,衡州官员又大多各怀心思……倾寻每思及此,真感觉天地悠悠,孤立无助,独怆然而涕下啊。” 张遂有半晌的沉默。 “楚国公身份特殊,不愿与官宦交往过甚,免遭话柄。然近之察之是现下最稳妥最有利的法子,宁大人请相信,楚国公必是厘清当前乱局的关键。” 千亦知张遂说出这些话的分量,慢慢点了点头。 * 转眼到了仲秋夜,整个盈都笼罩在一片烟花绮丽、繁华热闹中。 盈宫内正举行盛大的合宫夜宴,自皇后妃嫔到各皇亲家眷,莫不红妆明艳、仪采端庄,观歌舞、举杯箸,潋滟宫乐奏出无边的盛世恢弘。 可惜乐舞升平,宫宴的主角却似乎意兴缺缺,赫连元决只在宫宴开始时领了一樽酒,戌时刚过一刻,便起驾离席,留众人自便。 此时在距盈都城几十里的朝阙山上,郁惟摄注视面前这位在一个时辰前离开宫中夜宴只携两名随从至他府中不由分说拉他纵马颠簸来到这荒郊野岭此时对坐于山亭中冲他含笑举杯的大盈朝皇帝陛下,微微皱了皱眉。 “皇上何意?” 赫连元决独自抿了一口酒,“无他,便不能叫惟摄一同来山间赏月了么?” “不该是今夜。”郁惟摄望着中天的月,说,“宫中月色,想来别是旖旎。” “深宫月色,年年如此。”赫连元决轻晃着手中的瓷杯,“不及此刻,山月杯中。” 他轻笑,“皇上真有情致。” 皇帝大人忽而敛下面色,“你取笑朕?也罢,你回去吧。” 郁丞相恭敬不如从命,当即长身而起,展袖拜道:“臣告退。” 说完竟真的转身走了,没走几步,听赫连元决在身后切齿道:“朕明日就下旨,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家中不得养花,尤其是花素气清,令人唤起什么宿世记忆的那种。” 郁惟摄施施然回身,“可巧,日前臣家中花草已经清理,皇上倘如下旨,臣愿作朝中表率。” “哼!”赫连元决冷冷别过面去。 郁惟摄隐住笑意,重又坐回去。 山秋夜静,月色清明,仰见苍云游散而又聚敛,漂泊归于峦谷之中。 他轻幽一叹,“何必呢……圣上理应知道惟慑素少言辞,若然心有忧困,该找更合适的人诉解。” “朕有何忧困。”赫连元决淡淡地说。 “心尤惦念而生忧,久而久之即为困。”郁惟摄道。 赫连元决心下触动,却是思绪不显。 “为什么清理那些花?”他转而问。 “只是觉得,不该为无谓的事耗费神志。” “悲忧穷戚兮独处廓,有美一人兮心不绎。去乡离家兮来远客,超逍遥兮今焉薄。”赫连元决捏着酒杯,轻吟道,“丞相的忧困是可如此轻易地连根拔除么?” 郁惟摄神色微微有异,他擎起酒杯,冲赫连元决一敬,“臣倒建议皇上也试一试。” 赫连元决没有喝,却是搁了酒杯,径自起身,向前走了几步,直至站到郁惟摄身后。 他与他背对,立在山亭的靠栏前远望。 山间的风是冷的,赫连元决深吸一口气,极目尽是幽郁的松岗绵延,透出无端的缄沉隐秘。 “慕楚乐的事,你怎么看?” 郁惟摄方才端起的酒杯中,桂花佳酿的香气扑鼻而来,他没有沾唇,把杯放下,“不论是谁,他的目的是确保宁倾寻能顺利到达衡州。” “这么说来,朝臣大有嫌疑。” “其实不重要。” “朝廷二品官员遇刺,你认为不重要?”赫连元决没有回身,语气却重了。 郁惟摄这时站起来,至皇帝身侧,目光倨决,“慕楚乐无恙,衡州有事。” 这两个字像是猝然的震击,赫连元决心上长久的封锢如同敲开了豁口,闷痛,却也慢慢透彻起来。 “衡州,衡州……” “现时内外交困。”郁惟摄沉声道。 “可,终究无法。”他声音里有比山林更深的寥落,被夜风掠去,吹过耳边一阵悲凉的喟息,“惟摄,也许你可以告诉我,如何解救衡州,解救衡州困局中人?” 郁惟摄心中一愕。 他错了,适才他以为赫连元决心有忧困多半是为了绮筵阁那个妖女,如今看来,却不是了。他一直面南,南,衡州——这才是心有所念罢。 可还是有些奇怪。 “皇上请宽心,既已派人去,理应相信,纵是艰困,也总有破局的办法。”郁惟摄默默地劝慰。 “我如今竟已不知,自己最初的决定是否正确。”是否该将她送入如此绝地,只为让她一死百了,更甚者,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优柔寡断的自己。 他闭了闭目,显出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