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到这里,毫不客气的做了个“请你走开”的手势。我觉得自己的做法有点儿残酷无情甚至于惨无人道,可是,为了文联的下一步工作,那又有什么办法? 这老主任跳出来,表面上是反驳春华,实际上是在打我的脸呢。如果不及时反击他,下一步文联的局面会怎么样呢?简直是不堪设想。 老主任见我毫不犹豫地驱逐了他,知道自己的话犯了大忌,不由地显得有点儿后悔。还想反驳几句,看到我那不容置疑的表情,知道再说什么或许是下场更惨。索性服了吧! 看到老主任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会议室,人们知道我这是动怒了。刚才那个提出补发工资的年轻人马上站立起来,向我检讨说——“对不起,李主席,我刚才说的话收回。感谢你为我们发了奖金,下一步创收催缴会费,我一定带头,决不消极怠工!” “这样的态度就对了嘛!现在的社会是个竞争的社会,哪儿也不会养懒人了!不过,大家要正确理解,我说的创收,不是让大家离开本职工作去摆地摊挣钱去。我们是人民团体组织,机关干部应该履行自己的职责。至于奖金,只要按时完成收缴会费的任务,不应该是问题。我的意思是,我们既然是财政停拨了业务经费,每个人都应该具备创收意识。在对下属协会实施管理的过程中,要树立文化市场意识,纠正过去那种‘公务员财政养’的铁饭碗思想,在履行文联职责的同时,让我们的日子过得好一些。老主任年龄大了,可以提前退休养老。在座的各位,如果不积极工作,或许真就要丢饭碗了。文联的饭碗即使是不好端,也比没有饭碗强吧!希望大家拿了钱就干活儿,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就行。不然的话,只能回家抱孩子了。各位同仁,拜托了啊!” 我的这一番话,说的人们心里云山雾罩的。不知道我这新上任的主席究竟说的是什么?原来,有的人以为机关干部创收就是挣钱上缴呢,没想到还要履行职责?连奖金都成问题了。还履行什么职责? “李主席,说起创收来,我有个建议,上午,省文联来了个电话,说是咱们美术家协会评定高级职称的事解决了。咱们市一共评上了十个。这个事儿,是咱们为他们争取来的。现在,这十位评上‘副高’的画家应该为文联创收做点儿贡献吧?”年轻人说到这里,停下了。 “哦……”听了年轻人的话,我想起来了。原来,美术界评定职称只是文化局那些专业画家的特权,尽管社会上很多的画家名气和专业水平已经超过了他们,但是因为不是体制内的专业画家,他们就没有参与职称评定的资格。 而那些专业画家,一边挣着国家发的工资,一边又在社会上靠着高级职称挣外快,这种极不合理的制度,极大的挫伤了体制外美术人才的积极性。 后来,市美术家协会主席、市书法家协会主席和市摄影家协会主席一道在省文代会上联名,提出了为体制外美术家(包括画家、书法家、摄影家)评定职称的建议。 后来,省文联与省人事厅沟通,先为画家解决了这个问题。这些画家,按道理是应该为文联创收做点贡献的,但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具体是怎么想的? “主席,我意思是,应该以文联的名义,为他们搭建一个展示个人才艺的平台。譬如,我们可以投资开办一家美术馆,专门展销‘副高’职称以上人的作品。这样,他们的作品不仅仅只是在我们文艺界内部评论,还可以接受文化市场的考验。将来我们创评部评奖,不光要看艺术水平,还要看市场的销量。这个硬指标一确立,就没有人翻来覆去的争吵个不休了!” 什么?美术馆?展销?评奖?艺术水平、市场销量?我听到这里,脑洞大开。禁不住问了年轻人一句话:“小伙子,你在大学是学什么专业的?” “报告主席,我在大学学的是文艺评论,但是,读研究生时,我跟着导师专攻的是文化市场经济。”年轻人听了我的问话,如实的回答说。 “呵呵,看来,前几年,你好象只是用到了文艺评论知识,文化市场经济还没有实践呢。好吧,你这个建议,我原则同意。具体怎么运作?主席办公会再研究一下,咱们建了这个美术馆,既是美术家们展示技艺的平台,也是竞技的赛场。哪个水平高?哪个水平低?光吹牛皮不行,是骡子是马,咱们拉到文化市场上溜一溜,就看出成色来啦!哈哈!” 接着,我看着那些懵懂的机关干部们说:“创评部这个年轻人的思想很有创意。他把文艺创作、文艺评论业务与文化市场结合起来,开辟了文联业务工作的新路子,也为文化创收创造了条件。这就叫作履行职责不忘创收;创收要结合履行职责进行。只有这样,咱们的文联才有生机和活力。咱们机关各个部门,各位机关干部,都应该开放性的思考问题。这才是文联工作的应有之义。” 说完这些话,连我自己都奇怪,自己怎么说起官话、套话来了?过去,我最讨厌官话连篇的官员了,现在,自己竟也成了这样的人?难道说,这是为官的职业病吗? 投资建立美术馆,是一件大事。的确得召开领导班子会议好好的研究一下。 机关干部会议结束,我让春华和李大字留下,又让许小静把美术家协会、书法家协会、摄影家协会的三个主席找来,让他们列席会议,李大字提醒我说:“书画院的人都是专业画家,这样的事,书画院长也得参加吧?” 书画院是文联下属的事业单位,原来是财政全额拨款单位,养活了几名专业画家,后来,文联的业务经费让财政断了,书画院也变成了自收自支的企业化管理单位,几个专业画家没有钱开工资,只能办美术培训班挣钱养家,现在要建美术馆,轮到他们发挥作用了。 等到我说明了研究的事,春华微微一笑,呷了一口茶,柔声道:“我和大字主席私下说过了,应该开这么一家美术馆,咱们文联的书画院,还有文化局下属的展览馆、博物馆,不少专业画家都是闲人,每年定期上交些作品外,也都干些私活。要说征集作品,不愁没有来源。” “是啊,虽然这些人在搞艺术上很擅长,但是让他们做生意就不成了,价格都卖不上去,”听春华说完,李大字接着说,“倒便宜了中间的掂客,倒不如把他们中一些有实力的画家签下来,统一定价,北辽市现在没有私营的美术馆,我们要做,就是第一家,很容易赚到第一桶金。” 听了他们的话,我略一思量,就点头道:“这个点子不错,前段时间,我和矿业集团的齐总会面,他说为了祝贺我来文联,要送我一幅国画,是省美术家协会顾老先生的作品,价格应该在百万以上,可见国画市场还是能有所作为的。” 李大字呵呵一笑,抿嘴说道:“像顾老那样的人物,在国内书画艺术界的名气很大,他的作品自然有很高的收藏价值,那样的泰斗级人物,咱们肯定是签不下来的。但咱们美术家协会、书法家协会、还有摄影家协会的那些有实力的艺术家,他们的作品也很优秀,只是苦于没有名气,作品无人问津。咱们要是能运作好了,说不定会推出大师级的人物,还有,文化局下属文艺馆、所的那些专业美术人员,都在单位呆腻了,也想做些事业的,咱们只要以诚意待他们,挖人挖作品都不成问题。” 我微微点头,接过书画院长给我的一份资料,通过上面翔实的数据,不难看出,中国书画作品虽然不如外国的油画高调,但却实实在在的在市场中抢占了巨大的份额。其中,水墨画年交易额竟然已经连续三年超过百亿,在去年上半年,嘉德春拍成交的3亿元中,中国书画成交额为2_x0012_亿元,下半年,中国嘉德秋拍成交4亿元,其中中国书画各专场成交额3亿元。而在北京全年书画成交额的7亿元中,中国近现代书画专场成交额为2亿元,而中国书画成交额仅为2千万元,材料中还有一个事例。省城一家规模并不算大的画廊去年底精心组织的一次精品中国书画展,当时就卖掉了389万元的画,几乎是一售而空,中国书画市场之火爆,由此可见一斑。 我看了那份资料,轻轻的笑了笑,点头道:“成,那咱们就开这个美术馆,既然是以咱们市文联名义创建的,名字就叫北辽美术馆吧,生意上的事情,由书画院具体操办,两位副主席可多过问一些,提一些指导性意见,如果遇到棘手的事情,我可以在幕后协调。” 散会了,人们纷纷离开,书法家协会那位张子道主席却不离开,磨磨蹭蹭地坐在那儿喝茶。我觉得奇怪,就问他:“张主席,还有事么?” “哎呀,差点忘记了。”张子道吐了下舌头,一脸娇憨地道,随后赶忙站起来,鬼鬼祟祟地往衣兜儿里一伸,掏出一块黄色的玉石,双手捧着送过来。 一脸认真地道:“文才老弟,这是我最珍贵的收藏品了,为了祝贺您来文联上任,也为了美术馆开张,我决定忍痛割爱,把它献给您,请文才老弟务必收下。” 我接过玉石,仔细端详了一番,见这块玉石是纯黄色的,质地柔和莹润,纹理清晰,手感坚而不脆,就知道是件上品美玉。 忙摆手道:“子道兄,你的心意老弟领了,不过这块玉石太珍贵,老弟可不能收,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张子道却摆着手不肯接,拿眼去望旁边的李大字,李大字笑呵呵地道:“李主席,这是子道兄的一番心意,你就收了吧。 “这块玉石是他从省城的小店里淘来的,拿回家后不到两天,老婆就为他生了儿子,孩子一出生后,他就更喜欢摆弄这块玉石了。 “平常宝贝得很,旁人想碰一下,她都不肯,难得这次大方起来,倒舍得拿来送人。” 我听了玉石的来历,更加不肯收,连连摆手道:“子道兄,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我可不能要,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张子道却板起脸,把头转向一边,不肯说话,那模样,倒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我见实在是推脱不过,只好把玉石放起来,笑着道:“既然子道兄一片诚心,那老弟我就收下来。” 张子道这才高兴起来,笑嘻嘻地道:“文才主席,能帮我个忙吗?” 我点头道:“可以啊,只要老弟我能做到的,一定帮。” 张子道嘻嘻一笑,故作神秘地道:“文才主席,您肯定能做得到。” 我不禁莞尔,不知这老家伙故弄玄虚,又在搞什么名堂,却见张子道走到桌边,拿了一张本市地图册,来到我身边。 笑着道:“文才主席,如果建美术馆,不得租房子么?这是我前几年购买的一处房产,如果你要租房的话,就选择我这里好了,房租费可以便宜些。” 我不禁觉得好笑,不解地道:“子道兄,你这房子不是要建个人收藏室的吗?怎么想到出租了呢?” 张子道嘻嘻一笑,轻声道:“收藏家协会那些人啊,说话不算数。原来说好要租用我那房子的,后来却投靠到文化局的博物馆仓库去了,这不,我白白的按照收藏品要求装修了。如果咱们美术馆租用的话,房子格局都是现成的,进去就可以用!” 我登时无语,转头望去,却见李大字似笑非笑地点头表示可以答应张子道,我暗自叹了口气。轻声道:“子道兄,既然是这样,老弟就可以优先选择你那儿了。在租金上我不会让你吃亏的,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但肯定也不会让你多赚多少。” 张子道听了,就不再吭声,而是抿嘴窃窃地笑。 一会儿,李大字也借故走开了,我点了一支烟,和张子道聊了几句,就趁这机会,拉着张子道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把一叠钱交给他。 张子道坚决不肯收,我们两人在书房里推搡起来,最后还是我的力气大,硬将钱塞到他的上衣口袋里,这才松了手。 张子道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事闹的,不就是一件小玩意么,又不是太值钱的东西,文才主席,你何必这样认真,倒让我觉得不自在了。” 我笑着道:“老兄,你这当哥的出手大方,我这个做弟弟的也不能太小气,这些钱只当是给你的烟酒钱,你喜欢抽什么、喝什么就买点。” 经过一番精心筹备,北辽美术馆终于如期开业,受益于媒体的广泛报道,众多书画爱好者都纷纷赶来,传说是有一幅珍贵异常的领袖真迹书法作品,一定要先睹为快。 除了书画爱好者,还有一些商界精英,政界显要也赶来了,开馆的时间本来是八点半钟,可许多人为了先睹为快,在八点钟前就已经赶来,把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十几分钟后,美术馆的大门从里面打开,六名保安鱼贯而出,李大字最后走了出来,他指挥着一众保安,先在门外放了几挂鞭炮。 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四位身披绶带的礼仪小姐也摇曳生姿地走了出来,站在大门两旁,微笑着向众人致意。 许多人早已等得迫不及待,便蜂拥而入,而路边,一辆辆小车缓缓驶来,不到半小时的功夫,门口就已经没了停车位。 我瞪大了眼睛,注视着车辆中那些小车牌号的奥迪车,我让春华和李大字分别邀请了市委组织部和宣传部的领导。特别是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牛部长答应亲自前来剪彩,如果接待不周,自己就失礼了。 就在车辆最拥挤的时候,两辆奥迪黑色的车影出现了。李大字连忙请来附近的交通警察疏导车流,直到汤部长和牛部长下车,在我的陪同下走上主席台,熙熙攘攘的人群才算是安静下来。 书画院长是个书呆子人物,但是也明白文化市场的规矩,为了不出意外,让开幕式搞得圆满、隆重,热闹。他从婚庆中心聘请了专门的司仪人员和歌舞队伍。 现场的气氛一直显得那么热火朝天,尤其是那些专门训练过的礼仪小姐,前后动作严格按照程序要求去做,整个开幕式的效果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汤部长和牛部长两个市委常委剪了彩,开幕式圆满结束。我就陪同两位领导走进展厅,实地观看交易情况。 临近中午,来参观的人已经少了很多,但进了宽阔的展厅后,仍然可以看到几十人围在展厅中央,欣赏着展示柜里那幅镇馆之宝,伟大领袖毛主席亲笔写的《沁园春.雪》,几名青年男女正举着相机,不停地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