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注视着,崔福下意识地低下头,两腿肚子吓得直发软:“那天我没在偷东西,我只是在找被我藏在衣物里的一袋银两。” 见纪昊之还是没有说话,崔福咬了咬牙,问:“你……就不问我为什么受罚?” “干我屁事,让开。”纪昊之说。 崔福反应了一下,才赶紧让开路。谁知这一让,纪昊之又直接上床就睡了,显然对他的一切都不好奇。 被晾在一边的崔福惊讶极了,他从来没遇到过纪昊之这种人。 以前在门派时,不少师兄弟表面不说什么,但他们眼里是鄙夷。大师兄穆天逸在知道原委之后愿意出手相助,他的眼里是怜悯。但是,这些情绪在纪昊之的眼里都看不到。 大概就是因为如此,崔福竟然大胆起来:“请问,我今天可不可以睡床上?” “随你。” 小心翼翼爬到床上,他发现,纪昊之侧身睡着,让出的位置足够他睡觉。鼻子莫名一酸,崔福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今夜竟难得想找个人一述衷肠。 “我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阿禄和阿寿,是对五岁的双胞胎兄妹。三年前父母病逝后,我就把他们寄养在凡人界。每个月,我都要寄银两去。三年了,想去凡人界看看他们,只可惜一直没机会。” 一想到当初他年幼的弟弟们,崔福心头思念不已,眼泪不自觉便掉了下来。 不论是人前还是穆天逸面前,崔福再怎么落魄不堪,也不曾落泪,大概是因为他既不想被人嘲笑,也不想被人怜悯。大概他需要的就是纪昊之的冷漠,让他感觉自己被同等对待吧。 这一夜,崔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只是再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令他意外的是,纪昊之居然破天荒的还在房间里,似乎是专程在等他醒来。 “给你一盏茶时间,准备好就出门。” “去哪儿?” “去看你弟弟妹妹。” 尚未完全苏醒的崔福被纪昊之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砸得很懵。碍于那人凌厉的眼神,他只能顶着满头问号和心底涌起的喜悦手忙脚乱地穿衣洗漱,直到走在山道上时都还有些迷糊。 这不,一不留神踩到石阶上的青苔,差点摔跤。他急急抓住纪昊之的肩才没有滚下台阶。刚站稳,纪昊之立刻拍掉他的手,严词警告道:“以后摔死都别碰我。” 崔福缩了一下,赶紧点头,心想果然还是没摸清纪昊之的脾气。 也是正巧,两人一前一后才到静省峰结界前就遇到了正想上山的纪瑭。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没人开口。 盗窃玉牌一事之后,纪瑭一直对此耿耿于怀,他反复思量,觉得自己的做法实属不佳,况且静省峰反思未必能让崔福改掉偷盗的习惯。 似乎还欠点什么。 他记得前世时,他的师父曾对他说:“你总是少说一句话。” 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而师父的这句话他也至今未能参透。 育人这一块是他前世作为掌门时做的倒数第二糟的方面,倒数第一糟的大概就是识人吧。 心里想着崔福的事,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静省峰结界外了,而五步开外的结界内,迎面走来的正是崔福和纪昊之。 纪瑭见他俩气势汹汹,特别是纪昊之,已经双手掐诀打算解开结界了。 “你疯了?!擅离静省峰是要延长禁闭期的,你会赶不上三个月后的入门拜师的。”纪瑭惊讶地瞪大了眼,不知这突然间有什么急事,纪昊之非要出来。 纪昊之对他的提醒充耳不闻,倒是跟在他身后的崔福听了这消息后,从醒来开始就躁动的心稍稍冷却下来,怯意逐渐占了上风:“不如……”可惜,他没来得及说完。 “别怪我没提醒你,让开。” 纪昊之透过结界,直视着纪瑭的眼,大有人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他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改变,这一点在前世时纪瑭已经深刻认识到了。 “解。” 结界应声而解,就好似解界者是设界者本人。 “你怎么会解这静省峰的结界?” 崔福震惊不已,怎料纪昊之不过轻飘飘回了一句:“看个十几次,你也能学会。” 这话里的心酸崔福没听懂,纪瑭却切实听在了耳朵里。纪家大少,凌虚派掌门唯一的儿子竟然久居静省峰,到底能出于怎样的原因。 结界一解,正在喝夫人煮的爱心粥的纪老二猛地一震,神情慌乱地看向自己的夫人:“大少解了我的结界。” 纪二夫人安抚性地拍着丈夫的后背,柔声道:“大少是个早熟的孩子,他心中有分寸。你放心吃饭吧。” 有了夫人的安慰,纪老二才稍稍稳住心神,只是这嘴里的灵草粥不如之前鲜美了。 见纪昊之这就要下山,纪瑭忙拦住二人:“你们要去哪?” “去凡人界。”末了,纪昊之嘴角一勾,露出小虎牙,“怎么,想阻止我?” 担心纪瑭被纪昊之激怒,崔福赶紧解释:“纪五少你别误会。很感谢你之前帮我说话,求求你,今日就当没见到我俩。” 偷盗玉牌一事,其实纪瑭可以算得上半个罪魁祸首,被崔福这么一感谢,顿觉羞愧难当,阻止二人的气势也立刻减了半成。 “咳,把话说清楚,去凡人界做什么?”为了缓解愧色,纪瑭轻咳一声,继续问道。他总觉得,追问下去便能找到他一直欠缺的东西。 觉察到今日不说个明白,怕是难过纪瑭这关。又瞥见纪昊之把头扭向一边,显然一副不打算解释,也不打算动武的模样。崔福犹豫了一下,才将自己的故事简要说了几分,他实在不习惯见人就提起自己的家庭。 从一开始的面无表情到后来越拧越紧的眉,纪瑭始终未发一言。当崔福终于将原委说清时,纪瑭缓缓地闭上眼。 微风带着水汽轻轻拂过在场三人的面庞,又柔柔撩起灵树下垂的枝条。纸条晃晃悠悠地跳起晨间舞蹈,将绿叶上最纯洁的无根之水洒向大地。无数露珠乐呵呵地离开叶面,调皮地转了个弯,绕着一人亲昵地转圈。 起先,只是那几粒跳脱的没有落地,渐渐的,越来越多的露珠向他聚集。珠汇成线,线织成面,面越大越厚,最终聚成旋转的水墙,将崔福和纪昊之隔绝在外。 纪昊之比崔福先一步觉察到周遭的变化,向后退了两大步。他知道,这种时候,他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还没等崔福理解发生了何时,层层包裹住纪瑭的水墙轰然消散,化作千万水滴归于自然。纪瑭站在那里,浑身浮着一层淡淡的灵气,是境界提升了。 睁开双眼的纪瑭神情舒展,脸上带着茅塞顿开的喜悦。 万物有根。追根溯源,方知始末。 这,便是他一直以来所欠的那句话。 他一直以为崔福偷窃是恶习是诟病,从未想过要追问表象背后的原由。仔细想想,他曾误会纪昊之是杀父凶手,也不曾去了解父母因何而死。也许知道了,就能早一刻发现自己追杀错了对象。 纪昊之见他迟迟不动,故意问:“怎么还不让开,想一起?” 本是句玩笑话,哪知纪瑭随即纪昊之的手就往他屋子跑:“跟我来。” 事发突然,崔福慢了半拍,刚踏进纪瑭的房间就被一软物正面砸到。他扯下一瞧,是一套凡人样式的便服,再一看,纪昊之和纪瑭已经为交领到底开多大而争执开了。 “你领口开太大了。”纪瑭试图说服,他对纪昊之大敞的衣襟注意已久。 纪昊之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随意系了腰带就算完事:“是你衣服太小,衣襟扣不上,系个腰带就得了。” “我比你还高一寸,怎么可能会小,是你不好好穿。”见他这样,纪瑭气得直接上手。 “真想勒死人。”纪昊之皱眉站着,任纪瑭怎么折腾都懒得反抗,都把崔福看呆了。这只说不动的纪昊之和他印象中的太不相同。 心满意足地掩紧纪昊之的衣领,纪瑭一回头见崔福还抱着一副傻站着,催促道:“赶紧换衣服,我们早去早回,别让人发现了。” “啊……好。”一想到将要见到自己的弟弟妹妹,崔福激动地双手颤抖。 在纪瑭的带领下,三人很顺利地在无人发觉的情况下离开凌虚派。路上,他可没忽略纪昊之投来的名为‘果然是偷跑下山的行家’的揶揄眼神。 “好了,这里应该不会被发现。”纪瑭找了个隐蔽处休息,“崔福,你把寄养你弟弟妹妹的人家所在告诉我,咱们休息会儿就出发。”他境界刚刚得到提升,需要尽快巩固。 说话这会儿,纪昊之已经从附近树上打落不少水果以供充饥,他们三人毕竟都才十三四岁,尚未辟谷。 被问到寄养人家,崔福显得有些为难:“这个……” 纪瑭接过递来的水果,一边啃一边等他的下文。 “其实……”崔福不太敢抬头,“其实,我不知道我弟弟妹妹被寄养在哪里。” 咔嚓! 这是纪昊之掰断一把树枝准备当柴烧的声音。 咔嚓…… 这是纪瑭咬碎果壳的声音。 ※※※※※※※※※※※※※※※※※※※※ 咔嚓。 这是崔福被纪瑭和纪昊之一同拧断脖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