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居然到现在还以为是纪昊之杀了你父母,我真替他感到可悲。不过,黄泉路上有你相伴,相信他会感谢我。毕竟你在他心中是特别的存在。”男子故意顿了顿,语气戏谑,“不对,他应该早就过了奈何桥,你怕是追不上了。毕竟他已经……”男人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说这话的男人身着青衣暗纹长衫,头戴象征凌虚派掌门身份的紫金玉冠。如果忽略他手中尚在滴血的利刃和眼眸中透露出的杀气,也确是一位翩翩俏君子。 男人口中的纪昊之,是修仙界公认的一恶。他欺师弑父,背弃家族,虐杀同门,做尽天下极恶之事。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修士锲而不舍地追杀于他,纪瑭也是其中之一,为的是报屠父杀母之仇,可一直苦于追寻不到他的踪迹。 这句话但凡是在其他任何时刻,从任何人口中听到,纪瑭都会认定对方是在为纪昊之的恶行辩解。可他偏偏到死才听到,又偏偏是从眼前这个男人口中得知,这由不得他不信。 太可笑了。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他半生追杀尽数否定。 纪瑭感觉到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心中的困惑却越来越深。他费力地张开早已失了血色的唇:“你什么意思?” 男子退一步,避开逐渐蔓延到他脚下的血,用温柔地口吻说着残忍的话:“这是你们欠我的,我只是拿回本应该属于我的。永别了,前任凌虚派掌门。” 这是纪瑭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意识堕入黑暗时,纪瑭的感觉糟透了,他的人生糟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卸任的日子便是自己死期。更猜不透的是男人口中关于纪昊之的一切。 原来,那个男人早就死了。 那个强到可以与整个修仙界为敌的男人,到底是怎么无声无息地死去的。 都说人死前会回顾自己的一生,会惦记自己心头的人。无数画面从纪瑭脑海中穿过,温柔的父母,分离的好友,最终停留在一脸凶相的纪昊之身上。 既然没有杀人,为什么不辩解? 看他虚耗半生,是耍着他玩吗? 怨恨和不解烧灼着他的心,纵使心跳停止,呼吸消失,也不甘就此离开这个世界。 心底一股憋屈感油然而生,闷地他喘不过气来。 突然,他觉察到不对劲之处。一个已死之人怎么会有憋闷感。艰难睁开重若千斤的双眼,纪瑭皱眉推开令他喘不过气来的始作俑者,从床上坐起身。 身上没有伤口,所处的房间也如此陌生,纪瑭一时有些茫然。此处灵气稀薄,像是凡人地界,他怎么会在这儿。 “唔……” 身旁的声音惊得他猛地扭过头,这才意识到床上还有一个人,而刚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正是那人的手臂。那人四平八仰地睡在一张单人床上,他翻了个身,正好将本来纪瑭睡着的地方占去。 看清那人面容,纪瑭愣在了当场。 躺在床上的青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也不知睡觉时压到了哪里,白乎乎的脸上显出一块大大的红印。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好事,就连睡梦中都在傻笑。这分明是纪瑭记忆中好友贾仁少时的模样。 这会儿他才注意到自己看向地面的视线更近,自己的身高凭空少了一尺多,俨然不过十三四岁少年的个头。 贾仁这会儿悠悠转醒:“干嘛不多睡会儿。哎哟,酒真不是个好东西,昨天那壶喝得我现在还头晕呢,真不知道师兄们为啥喜欢喝。” 本只是猜测,听贾仁这么一说,纪瑭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是重生了,回到了自己和贾仁偷跑下山第一次喝酒的时候。 这事的起因还是贾仁听年长的师兄说酒好喝,就撺掇着他一起偷跑下山尝鲜。 正值对万事充满好奇的年纪,两人尝着酒淡就贪喝了几杯,结果当晚就醉倒在客栈里。好在客栈老板还算好心,把他们丢进了单人客房,而不是丢到大街上,不然真能把凌虚派第一修仙门派的脸丢干净。 自那之后,纪瑭除了烦闷时小酌几口,再也没多喝过。 既是重生,那便是回到一切苦难尚未发生之前了。 这一回,他定要守护那些曾经失去的珍贵,也要查清男人口中的“债”到底从何而来。 想明白过来,纪瑭又惊又喜,兴奋地夺门而去,空留贾仁坐在床上发愣。 贾仁瞅了眼窗外已然升起的太阳,满脸疑惑:“这都已经过了晨课的点了,急急忙忙干嘛去?”说着,他又躺了下来,想睡个回笼觉。可不到一会儿,这人就从床上蹦了起来,大呼:“等等,我没带钱啊!” 可惜,纪瑭早已跑远,根本没听到贾仁的痛呼。 两人所在的镇子回到师门需半日脚程,御剑不过半个时辰。修仙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在凡人界不得轻易展现灵力。纪瑭一口气跑出镇外才敢御剑而去,回到师门时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具身体才十四岁年纪,灵力不足,境界不稳,稍稍飞快了些,这会儿丹田内灵力已经见了底。等回到师门,已经眼发黑,脚发软,心发虚,险些栽倒在山道上。 好容易靠着道边灵树喘匀了气,不远处的说话声才逐渐传入他的耳中。 “站住,你触犯门规,本管教罚你静省峰禁闭三个月。” 忽听得人声,纪瑭赶紧躲到树后,他现在这一身便服,一看就知道是刚从外头回来。私自下山可是要受罚的,他可不想也被处罚。 从树后探出头,他瞧见不远处山道上方有三个人站在那里,将一个人围了起来。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三人的背影。 三人皆身着正式弟子服,中间个子较高的男子的腰间挂着一块方形玉牌,观其形状,正是象征管教师兄的身份玉牌。 所谓的管教师兄,就是被派下来监管未入门弟子言行的正式弟子。一旦发现有人犯错,就有权罚其到静省峰思过反省。 这会儿,那位管教师兄将灵力聚于指尖,虚空泼墨,应是正在书写受罚弟子的监书。 纪瑭的站在山道下侧,四人都在山道上侧,三名正式弟子个头又都比第四人高,完全挡住了他的身影。任凭纪瑭伸长了脖子也只能瞧见那受罚者乌黑的发旋。 前世,纪瑭也曾担任过一段时间。每当他处罚弟子时,那些受罚者或假哭求饶,再三保证不再二犯;或威逼利诱,明示暗示自己不能被处罚。当然,这些人的后果都是被他送进了静省峰,也就是供犯错弟子反思反省的副峰。 这受罚者倒是安静得很,竟然不哭不闹。这让纪瑭更好奇受罚的是谁。 管教师兄终于写好监书,他一个错身将监书递出,纪瑭也正好透过他让出的一道缝窥见受罚者的面容。 少年一头乌黑长发肆意披散,像极了本人不懂收敛的霸道性格,只有后脑勺一小撮被本人随意束起,松松垮垮的似乎下一刻就会散开。好好一件束袖修士袍被本人扯得没了型,随心至极,像极了洒脱的泼墨山水。 小小年纪,眉宇间已经开始汇聚那种日后令人不敢直视的戾气。他接过监书,眼神中写满了‘就知道会这样’的不屑:“这次我又犯了哪条门规?” 熟悉的模样,熟悉的臭脾气,是那个纪瑭找了百年的男人,是将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修仙界恶霸,纪昊之。 “纪昊之,我说你犯了门规,你就犯了。”管教师兄直言不讳,态度傲慢,明摆着是要拿自己身份给人乱扣屎盆子。 躲在树后的纪瑭皱了皱眉,心想,他确实知道纪昊之少时常受人欺侮,却从未亲眼见过。没想到这一重生就让他撞见了这一幕。 “纪昊之好歹是大少爷,咱不该直呼其名吧?”个头略矮的一名弟子虽说着这话,自己却没改变称呼。纪瑭甚至能够想象得到他脸上挂着得逞的恶笑。 “哼,常年被关在静省峰,什么术式都没学过就与凡人无异,大少爷又如何。在我们纪家凌虚派,没正式拜师,就谁也不是。”那管教师兄嘴上一点不留情,把纪昊之贬得一无是处。 很显然,这三个正式弟子是仗着人多权大想让纪昊之哑巴吃黄连。纪瑭在树后听得气愤至极。 他有一个毛病,就是看不得无辜之人受欺负。他总是忍不住为弱者出头,为此也常使自己陷入危难之中。曾有一次,他为了帮助一个小姑娘逃脱那个欲强迫她做炉鼎的禽兽父亲,险些把自己的数十年修为搭进去。不过若再让他碰到那个哭到打嗝的小姑娘,他恐怕还是会帮。 这会儿,他已经把自己归在纪昊之这边了,打算暗地里教训一下这三个滥用职权的正式弟子。 不料纪昊之瞅了眼手中的以灵力书写的监书,笑着舔了舔自己尖尖的虎牙,看向三人的眼神如看跳梁小丑:“决定了,我触犯的门规是‘私下殴打同门’。” 说话间纪昊之瞬间暴起,一脚就将一人踹出老远,生生撞断了一棵山道边的灵树。 三人都没想到还没正式拜师的纪昊之有此等灵力和爆发力,谁都没有防备。正在凝聚灵力准备偷袭的纪瑭也愣在了当场,一时间不知哪一方更需要他的帮助。 ※※※※※※※※※※※※※※※※※※※※ 开新了,开新了。 有点怯场,需要温暖的抱抱,有木有小可爱突然出现啊?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