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次期望,再一次次失望,不要说本来就带伤带病的叶白,就是闻人君自己,也已经有了疲惫之感。 第十一日,闻人君和叶白来到了洛城的最后一个大夫处。 大夫正在处理另一位病患,闻人君和叶白就先在隔间里等候。 叶白的神色有些疲惫。 闻人君注意到了:“累了?” 叶白微一点头。在旁人面前,叶白当然不会表现出疲倦的神态,但闻人君不是旁人,所以叶白并不掩饰自己的感觉。 闻人君刚要说话,就听见几丝响动远远传来。即将出口的话一下子就停住了,闻人君心念几转,手已经伸向叶白。他温言道:“累了就歇息一下吧。” 这么说着的同时,闻人君的手已经抚上了叶白的睡xué。 对闻人君根本没有防备,叶白不声不响地就倒了下去。 伸手接住了人,再替对方调整一个较为舒服的姿势,做完这一切后,闻人君面前的席子就被嫌了开,治好前一个病人的大夫走了进来:“久等了,他?……” “他累了,先休息一会。”闻人君轻描淡写。 看了一眼闻人君,大夫似有所悟,也不再多话,坐下了就开始查探叶白的手。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了。 大夫小心地捧着叶白的手看了很久,久到让闻人君不由自主的升起了一丝希望。 “他伤了多少日了?”良久,大夫开口。 闻人君心中微微紧绷,先前那一丁点的期望开始发芽生长:“半个月了。” “半个月了……”大夫自语着,又低头看向叶白的手。然后,他抬起头,张开了嘴。 闻人君的心不受控制地提了起来,心中的期望也由幼苗结成了一个小小的花苞,就听见大夫的声音:“……很抱歉,这只手我没有办法。” 好不容易升起来的期待在一瞬之间就完全落空,闻人君怔了有一会,才记得缓缓点头,问道:“真的……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大夫摇头道,“伤得太久,也伤得太多了,如果是七天之内,我还可以勉力一试。” 闻人君没有说话。自从赤焰离开之后,他已经很少体会到这种有了期望又彻底失望的感觉了。 这样的感觉当然不好。 只是他这个局外人都会有这样不舒服的感觉,那几乎无法治好右手的叶白,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一个剑客,再无法拿起练了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剑,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闻人君微有些失神,接着就不知不觉的浮现出了一个念头:还好,还好方才点了他的黑甜xué…… “城主,洛城有些名气有些实力的大夫已经全部找过了。”回到了客栈,闻人君正听着下人的报告。 “嗯。”喝了一口浓茶,闻人君按按额角,“药王爷还是没有找到吗?” 下人摇了头:“药王爷居无定所,江湖上最后一次见到药王爷,还是在一年之前。” 一年之前。闻人君咀嚼着这几个字:“那一次,药王爷是出现在什么地方?” “是在西南的一个小县城里,叫阜县。”下人回答。 闻人君点了头:“出去告诉他们,收拾行装,明天一早就起程去阜县。” 下人答应,行完礼后便转身离去。 独自坐在厅堂之中,闻人君闭目休息了一会,又喝了好几口浓茶,这才起身,走向叶白休息的房间。 房间内,叶白已经醒了,正自坐在桌旁,用左手持剑,雕刻着面前的水果。 闻人君微微怔住,脚下不由缓了一缓。也是这个时候,叶白手上失了力道,一下子在自己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不浅的伤痕。 闻人君回过了神,快步走到对方身旁,他拿过了叶白右手掌心上的苹果,道:“你想削成什么样的?我替你削。” “不必了。”闻人君既然拿走了,叶白也没想拿回来,只微微摇了头。 但这一次,是闻人君坚持了:“想削成什么样的形状?” 叶白略顿一下,然后到:“冰火shòu吧。” 这一个要求对普通人而言显然有不止一点的难度,但对闻人君而言,就是一点难度都没有了。所以闻人君点了点头,便随手开始削了起来。 叶白静静地看着。 片刻,闻人君打破了沉默:“我们明天去阜县,找药王爷——那是药王爷最后出现的地点。” “好。”叶白应道。 “药王爷治得好你的手。”闻人君又温声道,他已经削出了冰火shòu的半个身子。 如果治不好,或者gān脆找不到呢?叶白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来,只道:“没关系。” 这是他第二次说了,也是闻人君第二次听见。第一次的时候,闻人君尚能够不加深思,然而在寻遍大夫却无能能治的现在,闻人君却不得不考虑了。他手上的动作稍稍停了。 叶白又开了口:“没关系,我说过了,既然要找叶谦要杀叶谦是我自己的决定,那当然应该自己承担之后的事情,包括被折了手,也包括被折了的手无法治好。” 这么说着,叶白顿了顿,又道:“其实现在也不错。我还有一只手,我也还欠你一件事。” 最后两句话乍一听来似乎没什么联系,但稍稍思索,便能明白它们之间的联系:我还有一只手——所以我不会有事;我也还欠你一件事情——所以我还是不会有事。 闻人君沉默片刻:“你没有欠我什么。” 叶白并不同对方辩驳。 闻人君就再低了头,开始削着冰火shòu的后半个身子。 片刻之后,他将一只小小的苹果冰火shòujiāo到了叶白手上,道:“明天还要赶路,你身体没有大好,还是多休息吧。” 叶白点了头,接过东西便向内室走去。 闻人君便坐在椅子上看着对方的背影。 其实方才他见到叶白用左手削东西的时候,有那么一瞬,他是想对他说:别削了,往后我帮你削。 往后我帮你削。闻人君想着这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要说这一句话,或许是因为这几日陪着叶白,也日日体会到对方失意感觉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从许久之前,对方就开始了的那一次次亲近…… 往后。闻人君微微抿了唇。他是这么想的,可是…… ……可是,他怎么能承诺往后,又拿什么,承诺往后? 第73章 梦境 冬雷阵阵,天上黑云聚成一团,翻涌着流动着,仿佛顷刻就要压将下来一般。 脚下是一片血海,断肢残臂随处可见,叶白持着剑,在血水之中快步疾走,周围的血腥之气浓郁得几乎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血雾,在鬼魅yīn森的树林里流窜游走。 叶白的呼吸有些急促,鲜血随着他右手的剑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他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了。 几十,几百? 他也不知道周围还有多少人。 几十,几百,几千? 叶白快步向前走着,他打算先离开眼下所在的森林。 喊杀声更近了,叶白微微咬牙,再加快了速度:已经十天了,还没有—— 想到这里,叶白的脚下忽然一顿。 已经十天了吗?还是…… “快,马上就追到他了!”嘈杂声忽然从后头传来,叶白顿时收回心神,再要前行,就听见身后乱哄哄的声音中突然又一个声音拔高起来,尖锐刺耳:“——他的右手废了!” 仿佛青天白日里劈下了一道惊雷,叶白在一瞬的茫然过后就朝自己的右手看去,却见本来好好抓着剑的右手在不知何时,已经自腕部消失不见了。 叶白睁大了眼。 正是这时,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忽然响起,叶白抬头看去,就见原本还yīn郁幽暗,空dàngdàng不见人影的森林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块凹地,而数以万计的人,正持着兵器,凹地的四面八方冲杀下来,最近的一个,甚至已经把兵器抵到了他的面前!—— 叶白猛然睁开了眼! 周围是一片幽暗,幽暗之中影影绰绰有些东西,模糊的一团,好像择人而噬鬼怪。 叶白看了有一会,才认出自己是在阜县别院的房间里。 做梦?叶白闭目片刻,再伸手擦去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细汗后,就坐起了身子。 夜晚的月光至窗外she入,照到chuáng边,照出叶白垂于身侧的右手:依旧肿胀青紫,依旧酸软无力,甚至…… 叶白试着合了合手。 银白的月色下,那只垂放于chuáng榻上的手,依旧只静静躺着,一动也不能动。 叶白再握了握。 那只手依旧一动不动。 叶白不管不顾,依旧握着。 那只手就响起了极细微的声音——是骨头摩擦的咯吱声。 剧痛自右手传来,叶白不再用力了。不是因为剧痛,是因为夹杂在剧痛之中的,不知从何而来,却无可回避的无力。 叶白静静地坐着。然后,他披衣起身,推门而出。 夜已经很深了,但闻人君还等在一户人家的门口,他是在等药王爷。 虽然在洛城没有找到能治叶白手的人,但来到阜县的闻人君和叶白的运气显然不错,不止一下子打听到了药王爷的行踪,还发现对方眼下就住在阜县之中。 得到了这个好消息,闻人君当即行动起来,一面安排叶白在租下来的别院里休息,一面带着拜帖,亲自去见药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