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有些晚,公孙瑾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 酒店房间的窗帘被风吹得摇曳,缝隙中照进来的阳光在眼角留下耀眼的光晕。 钟苓子坐在窗台上,留给他一个侧颜,金色的波波头在风中摇晃。 “醒了啊,我买了饭,吃吧。” 见公孙瑾醒了过来,她转过脸,朝床头柜上的盒饭,粲然一笑。 “嗯。” 公孙瑾坐正身子,意识还是有些迷糊。 “我昨晚,是不是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钟苓子说着,那张脸又恢复了公孙瑾和她初遇时的那股冷冽和漠然。 仿佛昨夜那个扑到他怀里,恳求着让他陪她多走一段路的人不是她。 “是吧,你说了些梦话。” 公孙瑾也习惯了她的骄傲和自尊心。 “那……你有听清楚吗?” 钟苓子有些紧张。 “你说……” 公孙瑾润了润嗓子,深吸了一口气,一本正经地道:“巨人的复苏的方法,就是大古变成光。” “什么跟什么啊?” 钟苓子皱了皱眉,觉得他有些奇怪。 “还有,我听到你喊爸爸了。” 公孙瑾说完,转而看向她的眼睛。 钟苓子避开了他的眼神,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晌,她从衣服里摸了包新买的香烟。 “我可以抽根烟吗?” 拆开包装后,她这才意识到公孙瑾不喜欢尼古丁的味道。 “你随意。” 公孙瑾没有表现出不满。 “好。” 钟苓子点头,拿出火机点了一根香烟,吸了两口,然后很熟练地用手夹着烟,吐出一口浓郁的青烟。 烟雾在房间里缭绕着,少女娇靥如花,微微眯着眼,优雅又慵懒。 迷离的眼神,轻薄又艳丽的嘴唇,微微扬起的下巴。 看起来有些怠惰和倨傲,还有些厌世感。 作为一个讨厌吸烟的人,吸烟的动作在公孙瑾看来毫无美感可言。 钟苓子却是例外。 公孙瑾不止一次觉得她吸烟的动作很性感。 那性感没有风尘气,像带着刺,孤芳自赏的野玫瑰。 被摧残过,但依然冷酷且动人。 像西西里美丽的传说。 “你似乎,不太想提起自己的家人。” 公孙瑾大概能理解,父母离异家庭的孩子大多这样,对家庭关系讳莫如深。 尤其是钟苓子这样,不屑于将脆弱展示给别人看的人。 “没什么好提的。” 钟苓子冷淡地道。 公孙瑾微微颔首,轻声说道:“昨晚你一直在喊爸爸,不要丢下我。” 钟苓子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悦。 “我抱着你,轻轻拍着你的背,安抚着你睡觉。” 公孙瑾说完,顿了顿,又补充到:“我没有爸爸妈妈,不知道爸爸是怎样哄孩子的。” “只是想着,如果我是当父亲的,会这么哄吧。” 钟苓子听着,瞪大了眼睛,嘴唇嗡动着,欲言又止。 “你是孤儿啊。” “嗯。” 得到公孙瑾的肯定后,钟苓子却是浅浅笑了笑。 “真巧啊,我也是。” 她说着,眼前浮现出自己爸爸拖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又夹起烟吸了一口烟。 “大家都说,我是父母双全的孤儿。” 公孙瑾听着,看向她的眼神异常复杂,有好多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情绪。 父母双全的孤儿,这个称呼他在阔别多年后,又一次听到。 “八岁那年,我爸爸拖着行李箱,一个人上了一辆火车,然后再没有回来。” “我在火车的站台边,一边哭,一边追赶着他的背影,让他不要走。” “可他一直没有回头。” 钟苓子说着,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至于我的妈妈,你也知道了。” 提起妈妈的时候,她突然笑了笑。 “她过得很幸福,但和我没关系。” 公孙瑾看着她,突然感觉脸上一片湿润。 他伸手摸了摸脸庞,感受着眼角淌下的泪痕,陷入了呆滞。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钟苓子有些错愕,赶忙丢掉烟走了过来。 “我也不知道。” 公孙瑾摇了摇头,钟苓子的过去,让他想起了前世孑然一身的自己。 两个人的人生轨迹,是如此的相似。 “好啦,别哭了。” “真是破坏了你的高冷。” “你看起来不像是这么感性的人啊。” 钟苓子微微笑着,伸手揉了揉公孙瑾的头发。 “没有,我只是高兴。” 公孙瑾抹去泪痕,释怀地笑了。 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他也找到了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难怪他第一眼看到钟苓子的时候,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快吃吧,饭都快凉了。” 钟苓子指了指旁边的饭盒。 “嗯,好!” 从宾馆离开的时候,两人脸上都带着笑的神态。 钟苓子最后回眸看了一眼房间的门牌号,307。 回宿舍后,公孙瑾将身上的西装外套小心折好,轻轻抚摸了一番。 钟苓子熨得很认真,但毕竟之前没用过熨斗,还是有一处地方熨坏了。 但是他觉得这并不重要,他昨晚找到了比这件衣服贵重得多的东西。 他拿起钢笔,在纸稿上开始写他最喜欢的几首歌之一。 这首歌,是为了钟苓子写的。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公孙瑾拿起看了看,是钟苓子发来的消息。 “你把我裤子熨坏了,里面有好大一片焦黄(喷血)” “什么裤子?” “你说呢?(微笑)” “没事,反正你穿在里面,别人也看不到。” 公孙瑾顿时恍然。 他昨晚熨的时候才发现,那裤子的面料很薄,熨斗过热很容易就熨焦。 而且他在熨的时候还发现了两根几公分的绒毛来着。 宿舍里,欧阳瑞继续打着英雄联盟,时不时被校园网的卡顿折磨得心态爆炸。 林辉外出刚回来,之前应该是在和女孩子约会,柜子上又多了两盒口服玻尿酸和面膜,还有化妆用的粉底和遮瑕膏。 唐福林给王雪彤发着消息,没有等到回复,就进入了她的朋友圈,一条条地看着。 看到她最近分享了公孙瑾唱的《喜欢你》,就戴着耳机跟着试听起来。 虽然他偶尔觉得,公孙瑾会看不起他,他也有些反感公孙瑾的漠然。 但不得不承认,公孙瑾的歌确实很好听。 “欧阳瑞,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唐福林突然问道。 “就是会很开心吧,特别激动。” 欧阳瑞玩着游戏,脑海中想的却不是刘婷的背影。 开学那会加了刘婷的联系方式后,他也试着聊了几天。 虽然是挺开心的,但他又有些不满足。 起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不满足,直到后来看到刘婷站在庄晓梦和易凯蒂身边黯然失色的时候,他才明白了自己不满足的原因在哪里。 他还是觉得她不够漂亮。 军训那一天,教官让他对着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唱歌。 那个女孩子笑了,然后他在她上方,做了十个俯卧撑。 那是他有生以来,距离一个女孩子距离最近的时候。 而且还是那么漂亮的女孩。 每一次屈肘下压的时候,他都能感受到她紧张的气息,吹拂在他脸上,很痒。 他记得那女孩脸因为害羞,变得很红,瞪大了一双好看的茶色眼眸看着他。 她叫卓羽凡。 自那之后,他和刘婷聊天就少了。 还鼓起勇气加了卓羽凡专业群里的企鹅号。 卓羽凡不知道他是谁,回了个问号。 他也没敢回消息说自己是谁,只是默默关注着她的空间动态,然后保存下她动态中好看的照片。 “除了喜欢和激动呢?还有没有别的?” 唐福林继续问道。 “会自卑吧,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 欧阳瑞脱口而出。 “林辉,你呢?” 唐福林看向林辉。 林辉往脸上涂着护肤品,淡淡地道:“想把她淦哭。” “不愧是你。” 欧阳瑞没忍住,一下子笑了起来。 唐福林却是皱了皱眉,觉得他庸俗且轻浮,转而去问公孙瑾。 “公孙瑾,你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面对他的提问,公孙瑾难得地认真了一回。 “像幽闭的山谷猛然敞开,呼啸着的大风无休无止地刮了进来。” “对的,就是这种感觉。” 唐福林喃喃地道。 “公孙,你说话真是有诗意。” 林辉也细细回味着这句话。 “喜欢这件事,本身就带点诗意的。” “像朦胧诗,晦涩且难懂,还有些无可救药的唯美。” 公孙瑾说着,收拾好了下午上课要用的课本,出了宿舍。 十二月校园里的风很冷,即便有太阳也是如此。 出门的时候,已经能看到有人穿着毛呢和羽绒服。 穿黑丝和短裙的女孩子,也还是有的,美丽且动人。 钟苓子整理好衣服,将吉他和药物在宿舍内放好。 出门的时候,她还是穿的一条牛仔裤,将她的腿衬得笔直修长。 如果可以,她不想穿这么薄的裤子,奈何没钱买过冬的衣物。 电动车的电瓶被偷,小偷虽然被抓,但根本没钱赔。 钟苓子做好了自己赔钱的准备,但老板娘很好心,并没有责怪她。 只是说那辆电动车该换了,准备改天再置办一辆,这让她如释重负。 经过楼梯转角的时候,钟苓子隐约听到有女孩子在聊天。 “我一单能赚多少?” “你形象和气质都很好,看你选择什么服务类型吧。如果是包夜,一晚最少可以赚2000以上。” “这么多?” 那女生隐隐有些心动。 “是啊,来钱很快的。” “不会出问题吧?得病什么的。” “放心吧,上面的人都要求包夜的人出示体检报告的。” “而且我们每个月都要安排体检。” “那……我们先加个联系方式吧。” “好!” 钟苓子走过去的时候,瞥了一眼。 记得那女孩子貌似是叫卓羽凡来着。 打扮得不错,身上的衣服很时髦,拿着最新款的iphone,戴着上千块的蓝牙耳机。 看到钟苓子之后,卓羽凡目光有些躲闪,明显不自然。 “哎,同学!” 下楼的时候,之前跟桌羽凡聊天的那个女孩子鬼鬼祟祟的走了过来。 “干嘛?” “你缺不缺钱啊?” 那女生打量了一番钟苓子的脸,很是惊艳。 “我这里有些赚钱的门路,咱们加一下联系方式怎么样?” 钟苓子看着她,没有出声。 “我不是骗子,莪认识好多校友都在一起兼职呢。” 那女生看着她,很是诚恳。 “什么兼职?” 钟苓子冷淡地问道。 “这个……不是很方便说,咱们私聊。” 那女生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呵,见不得光的事。” 钟苓子冷笑道。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是干嘛的。” “这年头,老鸨都这么光明正大了。” “下贱的玩意。” 钟苓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奚落,嫌恶地看了她一眼。 那女孩脸色一变,不禁有些难堪,见远处有其他女孩子看了过来,便赶忙跑开。 去教学楼的路上,她看着那些豪车顶上的饮料,又看了看那些跟着非裔留学生一起出去开房的女孩,觉得有些悲哀。 去教室的路上,钟苓子看到了公孙瑾,于是欣然一笑,小跑着来到他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嘿!” 公孙瑾摘下耳机,微微笑着回应。 一起上楼梯的时候,钟苓子将自己刚刚的见闻说了一遍。 “好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为什么这么轻贱呢?” 高傲如她,始终无法理解。 “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不是已经告诉我们了吗?” “人类最基本最重要的需求,就是生理需求,包括食物、水、xing等等。” 公孙瑾说得一脸平静。 “低层次的需要基本得到满足以后,它的激励作用就会降低,其优势地位将不再保持下去。” “高层次的需要会取代它成为推动行为的主要原因。” “来上大学的不愁温饱。温饱解决了,就想要获得更高层次的需求。” “对很多物质需要得不到满足的人来说,他们获得“高峰体验”的方式就是金钱。” “当她们没有足够的金钱去满足需求,道德底线就会崩坏。” 公孙瑾很是认真地解释起来,没有嫌恶也没有义愤填膺,只是在论述客观事实。 每个人的活法都不一样,他虽然也看不起那些女生,但也不会去抨击别人。 “没有金钱去满足需求,道德底线就会崩坏吗?” 钟苓子说着,眼里有些迷惘。 “嗯,这世上有很多人的道德底线处在随时都会崩溃的边缘,只差临门一脚。” “遇上魔鬼,就万劫不复。遇上天使,就柳暗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