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二楼,便不复嘈杂,清净雅致了不少。 这里和一楼的格局大差不差,只有七八十人分散在厅堂正中,大都在凝神作诗。 两人也不多说话,径直去抽取蜡丸,里面就是各自的命题。 大唐诗风盛行,不提好坏,随便一个学子都能七步成诗。 所以,这轮考验其实难度不算特别大,由三个老夫子评审,三过其二可通过。 方圆抽了一个‘山’字,杨凌抽了一个‘竹’字,题干有些相近。 抽完题目,只有两刻的时间作答,两人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边饮茶边构思。 窗外可见西市热闹喧哗的街坊,往远了看是连绵成片的白雪屋檐。 挨着他俩,有一抚琴而坐的俏丽艺伎,为了氛围,姑娘只穿了件不算厚实的纱袍。 因为靠着窗户,寒风透进,方圆甚至能看到她肩膀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老板的第一要素是什么? 关爱下属! 他自顾起身,走上前去,将姑娘头上的竹窗关紧。 “冷了怎地不知道自己关窗?” 艺伎坐着弯腰行礼,手上拨弹不停,弱弱道: “小女子刚刚入选一笑楼不久,管教说过,不允许奴婢们自己乱动的。” “什么奴婢不奴婢的,咱听说这里都是合同雇工么。” 方圆好笑道:“你倒是听话,难不成冻病了管教还给你们多发工钱?” 艺伎点点头:“是给的,一笑楼的待遇极好。” “我……啊是,倒是有所耳闻。行了,这边的火炉给你移进点,一会就不冷了。” 方圆说着,把茶座地面的两个火盆用脚扒拉过来一个。 “多谢小郎君。弹完这首曲子奴再开窗,这屋子里燃着烟饼,不透气的话,可要熏着屋头这许多才子了。” “……”方圆无话可说。 回到座位,杨凌冲他一乐:“星火刚还取笑我,你还不是一样?自古才子爱佳人。” “我哪是?只是见不得别人自己委屈自己罢了,听说这天涯海阁对下人很好的,这姑娘是自己找罪受。” 杨凌摇头:“也不尽然。大部分人的生活之苦,你未必了解。如这姑娘忍冻不言,其实更多是她不觉得这是苦,或者说,她之前的生活,比这苦得多。一笑楼是良心买卖,誉满天下当之无愧。” 说着,似乎有感而生,低头提笔写道: “我自山中来,足履踏泥渊,岁岁不觉苦,步步入云端。” 方圆伸着脑袋瞧着字字行行挥洒而来。 我凑,这特么……好一首以人拟竹,以竹咏志的五言,这家伙说来就来? 杨凌吹干墨迹,递了过来:“请星火批评。” “不敢不敢。”方圆翻翻白眼,却由衷佩服: “仲清不仅大才,而且志存高远,我是真的心悦诚服。此诗注定脍炙人口,不知起个啥名呢?” 杨凌想了想,提笔又写:“初五日赠抚琴仕女。” 方圆一瞅,心中大怒:贱人安敢撬某墙角! 想着,便也兀自提笔唰唰写落: “初五日,冬雪晴。香风迷乱,曲音婉转。 “残影雾中满天际,踏波一去两万里,我见青衫多妩媚,料青衫见我应如是。 “夏暖复归青莲池,三千垂落白发丝,卿安在,情貌略相似。” 杨凌也凑着头看完,伏案大笑: “星火,何以至此?你看上人家自去便是,写这么不完整的一首词出来,是万万过不了关的。” 方圆哼了一声,提名道:“初五日赠抚琴仕女。” 又抓来张纸,抄了一遍杨凌的诗。 然后,又又拿了张纸,写道: “卧龙莽莽八千里,雾遮狭狭山中寺;相逢无期恨无意,游魂故里叹别离。” 如果不抄,方圆属实诗才一般。 刚抄了一句稼轩先生的词送给小仕女,原本豪放咏志的一句话被他用到小家子气的滥情上,已是自觉无耻。 于是只能自己写出这么个下乘之作,应该……能过关吧。 杨凌读了一遍,点评说:“星火藏拙?一点没有我辈朝气。” 方圆提名:群山忆旧。 然后拿着两首“初五日赠仕女”走到艺伎身边。 “送你的,妹子你看看,喜欢哪个?” 小姑娘怯怯停下抚琴,看了一首诗和算不上诗词的东西,小脸立刻红扑扑的。 风流才子俏佳人,天下哪个卖艺的姑娘不盼着有名人雅士给自己作诗作词,进而千古传唱。 不成想,今天一下收了俩,回去告诉姐妹们,可要羡慕死人了。 “公……公子,奴喜欢这首。” 方圆大惊! 现在妹子都这么高端了吗? 不应该喜欢浪荡才子的满屏情爱么……咋就志存高远了? 杨凌美滋滋地说:“姑娘慧眼,这首诗便送给姑娘。” “多谢公子。一诗道尽穷苦人的生活,又不负大志向,奴祝公子如诗中所写:步步入云。” 艺伎对杨凌欠身行礼,又对方圆说: “公子这首词奴喜欢的紧,想必青衫妩媚,公子是说奴家吧?” 方圆道:“正是,姑娘青衣一袭,好看的紧。” 姑娘却不再羞怯,只是红了眼眶: “这首词一看,奴就忍不住鼻酸。” 哦?竟如此感人么?看来我也是有些诗才的,方圆有点小欢喜,暗暗琢磨着。 “想不到公子只此一面,便对奴生出如此深的情分。 “冬走两万里,夏日方复归,中间不知隔了多少个春秋,奴已白了头发盼君归,真是好美的词。 方圆有点尴尬了,是么?我是这个意思么?我记得刚才写的时候只是为了寻声韵……吧。 “可是……”小姑娘又红了脸颊: “可是晚了呀!奴已经被爷娘许了人家,待来生,来生好么?奴定等着公子……” 方圆大窘,拱拱手:“打扰了姑娘,祝你幸福。” 青衫姑娘犹自垂首,握着两首诗,竟流下泪来。 什么鬼……方圆一个头两个大,茶也喝不下去了,拉着杨凌再次匆匆而逃。 杨凌身子一抽一抽,明显忍着笑。 方圆羞怒交加:“你笑什么?!” “没没,在下只是想起了好笑的事情。” 写好诗的人可以随意上交,由三位方圆不认识的名家夫子一齐点评。 两个人排着队交稿,杨凌还在嗤嗤暗笑。 方圆黑着脸,压低了声音说道:“没完了,你还笑?!” 杨凌憋得满脸通红,小声回答:“不不,我只是想到自己突然能作出这等好诗来,格外开心而已,星火不要误会。” “放屁,你明明就是在笑我,我忍你很久了!” 两人嘀咕着到桌案旁放下纸,便立在一旁,杨凌都快站不稳了。 三个夫子依次看了一遍,交头接耳一阵。 俄而,其中一个道:“你们谁是杨凌?” 杨凌这才咳了一声,止住笑意举举手:“学生是。” “唔,将自己比作竹子,出身泥土却坚韧不拔,终可直耸云霄,甚好。” 老夫子看着他一身补丁,捋着胡须,又道:“此番一笑楼举办这个诗会的立意便是如此,老夫也得见长安一众年轻学子的风貌,望你不负志向吧。吾等都觉得这首诗写的极好,会一起推荐给天涯海阁,争取能够刊登在下次的大唐月报上。如此,你也算未取士便扬名了。” 杨凌大感激动,大唐月报虽然目前只出了一版,而且文学版块只占四分之一,去掉名家文章,留给诗词的地方更小,所以登载的都是古今名家。 自己的诗能印上月报?怕是卧床的老娘都要蹦起来。 杨凌躬身作揖,几番感恩。 方圆撇撇嘴,一不小心又被挖了墙角。 这首诗自己先看上的,自然是要上月报。 “那你就是方圆咯?” 仨老头儿看着他,方圆也施礼回答:“学生正是。” “瞧你年岁不大,诗句当中却饱含怨气和消沉,为何?” “学生刚刚正巧想到不开心的事,有感而发罢了。” 三人摇摇头:“不说立意,单说遣词行文……还是有些……” 糟,难道过不了?早知道抄一首了。 三个老夫子交换一下意见,纷纷摇头,正要说话…… ‘当啷!’ 一个银质小牌子掉落在地。 “哎呀呀,不小心,手滑了。” 方圆极为自然地弯腰捡了起来,朝上面吹了口气,又晃掉上面不存在的灰尘,才收进袖子中。 夫子们年纪虽大,但离得这么近,自然看得清。 “吾等觉得……此诗虽算不上佳品,但尚有豪迈之气,算过,去吧。” 方圆拱拱手,不作逗留,开心地和杨凌一齐登上三楼。 本站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