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chuī雪把陆小凤叫醒换班的时候差点要跟他动起了手,最后还是忍住去配药。 陆小凤无心之失,带着睡意嘟嘟囔囔:“我都说还是我驾车……” 四人在路上行了四日才到万梅山庄。秋声已瑟瑟,山庄风物依旧宜人,只是远归的庄主看起来略带几分憔悴。人言总比车马快,庄中已得知西门chuī雪决战取胜,江湖上亦传开“明月夜,紫禁巅,一剑破飞仙”的传言。西门chuī一笑置之。 马车停在庄内,打发了棺材车,西门chuī雪看着叶孤城,他自从醒来便不肯让人抱了,西门chuī雪问道:“给你找个担架?” 叶孤城:“行。” 西门chuī雪点点头。刚才也就是那么一说,万梅山庄中并无准备,他沉吟片刻,仍旧上手把人抱出来,送进寝室里,担架什么的,就当没说过。 其实没什么好避讳的,连续几日照顾一个濒死的病人,可不是裹裹伤喂喂药那么简单,该看不该看的都看光了。康复的日子还有的是,西门chuī雪十分淡定。 进了万梅山庄,从无外人上门,西门chuī雪从容安排,丧仪如期进行,空棺材里放了决战那天沾血的衣服,就让它自个儿入土为安,再树个墓碑陪伴着它。 叶孤城现在已经非常熟悉他在万梅山庄所住的客房,连日卧chuáng的无事可做让他几乎快要记住墙壁四角的任何一个微小痕迹。西门chuī雪给他把剑放在手边,伸手就能握住的地方。他很懂他们这种人的心思,心思若能落在剑上,便不会总觉得身在异乡。 比起白云城居所的单调枯寂,万梅山庄的布置,算得上舒适考究,还带一点雅致趣味。 如今看来西门chuī雪似乎不是他想象中那样的人。 不过他也并未真正想象过西门chuī雪是什么样的人。他早已成为一个自我中心的人,即使是西门chuī雪,他也从未想要过花心思去知己知彼。陆小凤觉得他们像是知己,其实只不过是他凭着自己的经验去判断西门chuī雪而已。 他感兴趣的只是西门chuī雪的剑。想到这里,他伸手去握自己的剑。剑柄分毫不差地熨帖在手心里,熟悉得就像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不,剑是远远高于身体的,莫如说身体是剑的一部分。 当他施展剑技的时候,身心都仿佛腾空于另一个世界,剑在引导他,这具肉身只不过是剑的载体。是以旁人看来,也觉他不在红尘。 他无意于日常的趣味,也不惜身,他规律作息、不喝酒、不饮茶、不谈情、不事玩物,看起来是过分惜身,在他而言不过是为了维护剑的载体罢了。 他阖着双目,一遍遍在黑暗中回忆太和殿上他和西门chuī雪剑锋在刺出之前的变化,就像弈者复盘一样,一招一式,数十数百个纤毫微末的变化都历历在目。从始至终,他眼中都无西门chuī雪,只有西门chuī雪的手和剑。 西门chuī雪的剑技之高是他平生仅见,在这场不断变化的较技之中,两柄剑犹如先后追逐一般在高峰中盘旋而上,相互jiāo错着去探取那最高处的神示与天光。 叶孤城目中无人,心中无我,他只诚于剑,只求必杀必胜。 最后一式刺出的瞬间,剑技高明如西门chuī雪,或是不习剑的旁人,事实上都无区别,不论承受那一剑的人是谁,都会死。 神示乍现,他已经窥见了那道光。 可也是这个瞬间,天光之中他突然看到了西门chuī雪的脸,他意识到这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西门chuī雪,是他在这世间唯一可以托付的人——就在这个瞬间,他放弃了剑自然的去路,放弃了致命的杀着。 近三十年习剑,行万里路渡海,他竟会有一朝因为人,而未能诚于剑,这一念足以让他必死无疑。 他倒是从未料到门chuī雪救人的本领和他杀人的技巧一样卓然。 西门chuī雪推门进来,叶孤城侧脸去看他。 二人都是生性寡言,叶孤城体力衰弱,除了最初的客套感激之言,几日来也没说什么话。 西门chuī雪进来之后在一旁坐了很久,仍旧是满屋寂然。 西门chuī雪忽然道:“我在想我们那日对剑。” 也就这个话题对他二人既有谈资,又不至于尴尬。 叶孤城道:“想过破解之法?” 西门chuī雪道:“想过。” 叶孤城道:“可有?” 西门chuī雪道:“并无。” 叶孤城静默片刻道:“对你的剑,我并未想过如何破解。” 西门chuī雪微露笑意,道:“没错,今日我也忽然想到,譬如一座墙倒下来,如何可破;一阵风chuī进来,又如何可破。世间不可破之物甚多,如果觉得是剑招,便一定有破解之法,反倒是入了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