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衰不可常 东坡谓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予每读书史,追悼古昔,未尝不掩卷而叹。伶子于叙《赵飞燕传》,极道其姊弟一时之盛,而终之以荒田野草之悲,言盛之不可留,衰之不可推,正此意也。国初时,工部尚书杨玢长安旧居,多为邻里侵占,子弟欲以状诉其事,玢批纸尾,有“试上含元基上望,秋风秋草正离离”之句。方去唐未百年,而故宫殿已如此,殆于宗周《黍离》之咏矣。慈恩寺塔有荆叔所题一绝句,字极小而端劲,最为感人。其词曰:“汉国河山在,秦陵草木深。暮云千里色,无处不伤心。”旨意高远,不知为何人,必唐世诗流所作也。李峤《汾阴行》云:“富贵荣华能几时?山川满目泪沾衣。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明皇闻之,至于泣下。杜甫《观画马图》云:“忆昔巡幸新丰宫,翠华拂天来向东。腾骧磊落三万匹,皆与此图筋骨同。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龙媒去尽鸟呼风。”《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云:“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币洞昏王室。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元微之《连昌宫词》云:“两宫定后六七年,却寻家舍行宫前。庄园烧尽有枯井,行宫门闼树宛然。”又云:“舞榭欹倾基尚存,文窗窈窕纱犹绿。”“上皇偏爱临砌花,依然御榻临阶斜。”“寝殿相连端正楼,太真梳洗楼上头。晨光未出帘影黑,至今反挂珊瑚钩。指似傍人因恸哭,却出宫门泪相续。”凡此诸篇,不可胜纪。《飞燕别传》以为伶玄所作,又有玄自叙及宣谭跋语。予窃有疑焉,不唯其书太媟至云扬雄独知之,雄贪名矫激,谢不与交;为河东都尉捽,辱决曹班躅,躅从兄子彪续司马《史记》,绌子于无所叙录,皆恐不然。而自云:“成、哀之世,为淮南相。”案是时,淮南国绝久矣,可昭其妄也。因序次诸诗,聊载于此。 唐赋造语相似 唐人作赋,多以造语为奇。杜牧《阿房宫赋》云:“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其比兴引喻,如是其侈。然杨敬之《华山赋》又在其前,叙述尤壮,曰:“见若咫尺,田千亩矣。见若环堵,城千雉矣。见若杯水,池百里矣。见若蚁蛭,台九层矣。醯鸡往来,周东西矣。蠛蠓纷纷,秦速亡矣。峰窠联联,起阿房矣。俄而复然,立建章矣。小星奕奕,焚咸阳矣。累累茧栗,祖龙藏矣。”后又有李庾者,赋西都云:“秦址薪矣,汉址芜矣。西去一舍,鞠为墟矣。代远时移,作新都矣。”其文与意皆不逮杨、杜远甚。高彦休《阙史》云敬之“赋五千字,唱在人口”。赋内之句,如上数语,杜司徒佑、李太尉德裕常所诵念。牧之乃佑孙,则《阿房赋》实模仿杨作也。彦休者,昭宗时人。 张蕴古大宝箴 唐太宗初即位,直中书省张蕴古上《大宝箴》,凡六百余言,遂擢大理丞。《新唐史》附其姓名于《文艺·谢偃传》末,又不载此文,但云“讽帝以民畏而未怀,其辞挺切”而已。《资治通鉴》仅载其略曰:“圣人受命,极溺亨屯。”“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壮九重于内,所居不过容膝,彼昏不知,瑶其台而琼其室;罗八珍于前,所食不过适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勿没没而暗,勿察察而明,虽冕旒蔽目而视于未形,虽黊纩塞耳而听于无声。”然此外尚多规正之语,如曰:“惟辟作福,为君实难。主普天之下,处王公之上,任土贡其有求,具寮陈其所倡。是故恐惧之心日驰,邪僻之情转放。岂知事起乎所忽,祸生乎无妄。”“大明无私照,至公无私亲。”“礼以禁其奢,乐以防其佚。”“勿谓无知,居高听卑;勿谓何害,积小就大。乐不可极,乐极生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勿内荒于色,勿外荒于禽。勿贵难得货,勿听亡国音。内荒伐人性,外荒荡人心。难得之货侈,亡国之音淫。勿谓我尊而慢贤侮士,勿谓我智而拒谏矜己。”“安彼反侧,如春阳秋露,巍巍荡荡,恢汉高大度;抚兹庶事,如履薄临深,战战栗栗,用周文小心。”“一彼此于胸臆,捐好恶于心想。”“如衡如石,不定物以限,物之悬者,轻重自见;如水如镜,不示物以情,物之鉴者,妍媸自生。勿浑浑而浊,勿皎皎而清;勿没没而暗,勿察察而明。”“吾王拨乱,戡以智力,民惧其威,未怀其德;我皇抚运,扇以淳风,民怀其始,未保其终。”“使人以心,应言以行。”“天下为公,一人有庆。”其文大抵不凡,既不为史所书,故学者亦罕传诵。蕴古为丞四年,以无罪受戮,太宗寻悔之,乃有覆奏之旨,传亦不书,而以为坐事诛,皆失之矣。《旧唐书》全载此箴,仍专立传,不知宋景文何为削之也。 国初文籍 国初承五季乱离之后,所在书籍印板至少,宜其焚炀荡析,了无孑遗。然太平兴国中编次《御览》,引用一千六百九十种,其纲目并载于首卷,而杂书、古诗赋又不及具录,以今考之,无传者十之七八矣,则是承平百七十年,翻不若极乱之世。姚铉以大中祥符四年集《唐文粹》,其序有云:“况今历代坟籍,略无亡逸。”观铉所类文集,盖亦多不存,诚为可叹! 叙西汉郊祀天地 郊祀合祭,分祭之论,国朝元丰、元祐、绍圣中三议之矣,莫辩于东坡之立说,然其大旨驳当时议臣,谓周、汉以来,皆尝合祭,及谓夏至之日行礼为不便。予固赞美之于《四笔》矣。但熟考《汉史》,犹为未尽。自高皇帝增秦四畴为五,以事天地。武帝以来,至于元、成,皆郊见甘泉。武帝因幸汾阴,始立后土祠于睢上,率岁岁间举之,或隔一岁,常以正月郊泰畴,三月祠后土。成帝建始元年,初立南北郊,亦用正月,三月辛日,而罢甘泉、汾阴之祭。元丰、祐、绍三议,皆未尝及此。盖盛夏入庙出郊,在汉礼元不然也。是时,坡公以非议者所起,故不暇更为之说,似不必深攻合祭为王莽所行,庶几往复考赜,不至矛盾,当复俟知礼者折衷之焉。 骞二字义训 骞二字,音义训释不同,以字书正之,骞,去乾切。注云:“马复絷,又亏也。”今列于《礼部韵略》下平声二仙中。,虚言切。注云:“飞兒。”今列于上平声二十二元中。文人相承,以骞腾之骞为轩昂掀举之义,非也。其字之下从马,马岂能掀举哉?闵损字子骞,虽古圣贤命名制字,未必有所拘泥,若如亏少之义,则涣然矣。其下从鸟,则于掀飞之训为得。此字殆废于今,故东坡、山谷亦皆押骞字入元字,如“时来或作鹏骞”,“传非其人恐飞骞”之类,特不暇毛举深考耳,唯韩公《和侯协律咏笋》一联云:“得时方张王,挟势欲腾。”乃为得之。此固小学琐琐,尤可以见公之不苟于下笔也。 书麴信陵事 夜读白乐天《秦中吟》十诗,其《立碑》篇云:“我闻望江县,麴令抚惸嫠。(麴,名信陵)在官有仁政,名不闻京师。身殁欲归葬,百姓遮路岐。攀辕不得去,留葬此江湄。至今道其名,男女涕皆垂。无人立碑碣,唯有邑人知。”予因忆少年寓无锡时,从钱伸仲大夫借书,正得信陵遗集,财有诗三十三首、《祈雨文》三首。信陵以贞元元年鲍防下及第,为四人,以六年作望江令。读其《投石祝江文》云:“必也私欲之求,行于邑里,惨黩之政,施于黎元,令长之罪也。神得而诛之,岂可移于人以害其岁?”详味此言,其为政无愧于神天可见矣。至大中十一年,寄客乡贡进士姚辇,以其文示县令萧缜,缜辍俸买石刊之。乐天十诗作于贞元元和之际,距其亡十五年耳,而名已不传。《新唐·艺文志》但记诗一卷,略无他说。非乐天之诗,几于与草木俱腐。乾道二年,历阳陆同为望江令,得其诗于汝阴王廉清,为刊板而致之郡库,但无《祈雨文》也。 贡禹朱晖晚达 贡禹壮年仕不遇,弃官而归。至元帝初,乃召用,由谏大夫迁光禄,奏言:“臣犬马之齿八十一,凡有一子,年十二。”则禹入朝时,盖年八十,其生子时固已七十岁矣,竟再迁至御史大夫,列于三公。杜子美云:“长安卿相多少年,富贵应须致身早。”是不然也。朱晖在章帝朝,自临淮太守屏居,后召拜仆射,复为太守,上疏乞留中,诏许之。因议事不合,自系狱,不肯复署议,曰:“行年八十,得在机密,当以死报。”遂闭口不复言。帝意解,迁为尚书令。至和帝时,复谏征匈奴,计其年当九十矣,其忠正非禹比也。 琵琶行海棠诗 白乐天《琵琶行》一篇,读者但羡其风致,敬其词章,至形于乐府,咏歌之不足,遂以谓真为长安故倡所作。予窃疑之。唐世法网虽于此为宽,然乐天尝居禁密,且谪官未久,必不肯乘夜入独处妇人船中,相从饮酒,至于极弹丝之乐,中夕方去,岂不虞商人者它日议其后乎?乐天之意,直欲摅写天涯沦落之恨尔,东坡谪黄州,赋《定惠院海棠》诗,有“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尊歌此曲”之句,其意亦尔也。或谓殊无一话一言与之相似,是不然,此真能用乐天之意者,何必效常人章摹句写而后已哉? 东坡不随人后 自屈原词赋假为渔父、日者问答之后,后人作者悉相规仿。司马相如《子虚》、《上林赋》以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扬子云《长杨赋》以翰林主人、子墨客卿,班孟坚《两都赋》以西都宾、东都主人,张平子《两都赋》以凭虚公子、安处先生,左太冲《三都赋》以西蜀公子、东吴王孙、魏国先生,皆改名换字,蹈袭一律,无复超然新意稍出于法度规矩者。晋人成公绥《啸赋》无所宾主,必假逸群父子,乃能遣词。枚乘《七发》本只以楚太子、吴客为言,而曹子建《七启》遂有玄微子、镜机子。张景阳《七命》有冲漠公子、殉华大夫之名。言话非不工也,而此习根著未之或改。若东坡公作《后菊赋》,破题直云:“吁嗟先生,谁使汝坐堂上称太守?”殆如飞龙抟鹏,翔扶摇于烟霄九万里之外,不可搏诘,岂区区巢林翾羽者所能窥探其涯涘哉?于诗亦然,乐天云:“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坡则曰:“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哪知是酒红。”杜老云“休将短发还吹帽,笑倩傍人为正冠。”坡则曰:“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郑谷《十日菊》云:“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坡则曰:“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又曰:“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正采旧公案,而机杼一新,前无古人,于是为至。与夫用“见他桃李树,思忆后园春”之意,以为“长因送人处,忆得别家时”,为一僧所嗤者有间矣。 元白习制科 白乐天、元微之同习制科,中第之后,白公寄微之诗曰“皆当少壮日,同惜盛明时。光景嗟虚掷,云霄窃暗窥。攻文朝矻矻,讲学夜孜孜。策目穿如札,毫锋锐若锥。”注云:“时与微之结集策略之目,其数至百十,各有纤锋细管笔,携以就试,相顾辄笑,目为毫锥。”乃知士子待敌,编缀应用,自唐以来则然,毫锥笔之名起于此也。 门生门下见门生 后唐裴尚书年老致政。清泰初,其门生马裔孙知举,放榜后引新进士谒谢于裴,裴欢宴永日,书一绝云:“官途最重是文衡,天与愚夫作盛名。三主礼闱今八十,门生门下见门生。”时人荣之。事见苏耆《开谭录》。予以《五代登科记》考之,裴在同光中三知举,四年放进士八人,裔孙预焉。后十年,裔孙为翰林学士,以清泰三年放进士十三人,兹所书是已。裔孙寻拜相,新史亦载此一句云。白乐天诗有《与诸同年贺座主高侍郎新拜太常同宴萧尚书亭子》一篇,注云:“座主于萧尚书下及第。”予考《登科记》,乐天以贞元十六年庚辰中书舍人高郢下第四人登科,郢以宝应二年癸卯礼部侍郎萧昕下第九人登科,迨郢拜太常时,几四十年矣。昕自癸卯放进士之后,二十四年丁卯,又以礼部尚书再知贡举,可谓寿俊。观白公所赋,益可见唐世举子之尊尚主司也。 韩苏杜公叙马 韩公《人物画记》,其叙马处云:“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焉,行者,牵者,奔者,涉者,陆者,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立者,龁者,饮者,溲者,陟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而相戏者,怒相啮者,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兔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焉。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秦少游谓其叙事该而不烦,故仿之而作《罗汉记》。坡公赋《韩干十四马》诗云:“二马并驱攒八蹄,二马宛颈鬃尾齐。一马任前双举后,一马却避长鸣嘶。老髯奚官骑且顾,前身作马通马语。后有八匹饮且行,微流赴吻若有声。前者既济出林鹤,后者欲涉鹤俛啄。最后一匹马中龙,不嘶不动尾摇风。韩生画马真是马,苏子作诗如见画。世无伯乐亦无韩,此诗此画谁当看?”诗之与记,其体虽异,其为布置铺写则同。诵坡公之语,盖不待见画也。予《云林绘监》中有临本,略无小异。杜老《观曹将军画马图》云:“昔日太宗拳毛,近时郭家师子花。今之新图有二马,复令识者久叹嗟。其余七匹亦殊绝,迥若寒空动烟雪。霜蹄蹴踏长楸间,马官厮养森成列。可怜九马争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其语视东坡,似若不及。至于“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不妨独步也。杜又有《画马赞》云:“韩干画马,毫端有神。骅骝老大,騕清新”及“四蹄雷雹,一日天池。瞻彼骏骨,实惟龙媒”之句。坡公《九马赞》言:“薛绍彭家藏曹将军《九马图》,杜子美所为作诗者也。”其词云:“牧者万岁,绘者惟霸。甫为作诵,伟哉九马。”读此诗文数篇,真能使人方寸超然,意气横出,可谓“妙绝动宫商”矣。 风灾霜旱 庆元四年,饶州盛夏中,时雨频降,六七月之间未尝请祷,农家水车龙具,倚之于壁,父老以为所未见,指其西成有秋,当倍常岁,而低下之田,遂以潦告。余干、安仁乃于八月罹地火之厄。地火者,盖苗根及心,孽虫生之,茎干焦枯,如火烈烈,正古之所谓蟊贼也。九月十四日,严霜连降,晚稻未实者,皆为所薄,不能复生,诸县多然。有常产者,诉于郡县,郡守孜孜爱民,有意蠲租,然僚吏多云:“在法无此两项。”又云:“九月正是霜降节,不足为异。”案白乐天讽谏《杜陵叟》一篇曰“九月霜降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干。长吏明知不申破,急敛暴征求考课。”此明证也。予因记元祐五年苏公守杭日,与宰相吕汲公书,论浙西灾伤曰:“贤哲一闻此言,理无不行,但恐世俗谄薄成风,揣所乐闻与所忌讳,争言无灾,或有灾而不甚损。八月之末,秀州数干人诉风灾,吏以为法有诉水旱而无诉风灾。闭拒不纳,老幼相腾践,死者十一人。由此言之,吏不喜言灾者,盖十人而九,不可不察也。”苏公及此,可谓仁人之言。岂非昔人立法之初,如所谓风灾、所谓早霜之类,非如水旱之田可以稽考,惧贪民乘时,或成冒滥,故不轻启其端。今日之计,固难添创条式。但凡有灾伤,出于水旱之外者,专委良守令推而行之,则实惠及民,可以救其流亡之祸,仁政之上也。###第66章 白苏诗纪年岁 白乐天为人诚实洞达,故作诗述怀,好纪年岁。因阅其集,辄抒录之:“此生知负少年心,不展愁眉欲三十。”莫言三十是年少,百岁三分已一分。”“何况才中年,又过三十二。”“不觉明镜中,忽年三十四。”“我年三十六,冉冉昏复旦。”“非老亦非少,年过三纪余。”“行年欲四十,有女曰金銮。”“我今欲四十,秋怀亦可知。”“行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忽因时节惊年岁,四十如今欠一年。”“四十为野夫,田中学锄谷。”“四十官七品,拙宦非由它。”“毛鬓早改变,四十白发生。”“况我今四十,本来形貌羸。”“衰病四十身,娇痴三岁女。”“自问今年几,春秋四十初。”“四十未为老,忧伤早衰恶。”“莫学二郎吟太苦,才年四十鬓如霜。”“下有独立人,年来四十一。”“若为重入华阳院,病发愁心四十三。”“已年四十四,又为五品官。”“面瘦头斑四十四,远谪江州为郡吏。”“行年四十五,两鬓半苍苍。”“四十六时三月尽,送春争得不殷勤。”“我今四十六,衰悴卧江城。”“鬓发苍浪牙齿疏,不觉身年四十七。”“明朝四十九,应转悟前非。”“四十九年身老日,一百五夜月明天。”“衰鬓蹉跎将五十,关河迢递过三千。”“青山举眼三千里,白发平头五十人。”“宦途气味已谙尽,五十不休何日休。”“五十江城守,停杯忽自思。”“莫学尔兄年五十,蹉跎始得掌丝纶。”“五十未全老,尚可且欢娱。”“长庆二年秋,我年五十一。”“二月五日花如雪,五十二人头似霜。”“老校于君合先退,明年半百又加三。”“前岁花前五十二,今年花前五十五。”“倘年七十犹强健,尚得闲行十五春。”“去时十一二,今年五十六。”“我年五十七,荣名得几许。”“我年五十七,归去诚已迟。”“身为三品官,年已五十八。”“五十八翁方有后,静思堪喜亦堪嗟。”“半百过九年,艳阳残一日。”“火销灯尽天明后,便是平头六十人。”“六十河南尹,前途足可知。”“不准拟身年六十,上山仍未要人扶。”“不准拟身年六十,游春犹自有心情。”“我今悟已晚,六十方退闲。”“今岁日余二十六,来岁年登六十二。”“心情多少在,六十二三人。”“六十三翁头雪白,假如醒黠欲何为。”“行年六十四,安得不衰羸。”“我今六十五,走若下坡轮。”“年开第七秩,屈指几多人。”“五十八归来,今年六十六。”“无忧亦无喜,六十六年春。”“共把十千沽一斗,相看七十欠三年。”“七十欠四岁,此生那足论。”“六十八衰翁,乘衰百疾攻。”“又问年几何,七十行欠二。”“更过今年年七十,假如无病亦宜休。”“今日行年将七十,犹须惭愧病来迟。”“且喜同年满七十,莫嫌衰病莫嫌贫。”“旧语相传聊**,世间七十老人稀。”“皤然七十翁,亦足称寿考。”“昨日复今辰,悠悠七十春。”“人生七十希,我年幸过之。”“白须如雪五朝臣,又入新正第七旬”(时年七十一)。“行开第八秩,可谓尽天年。”“吾今已年七十一,眼昏须白头风眩。”“七十人难到,过三更较稀。”“七十三人难再到,今春来是别花来。”“七十三翁旦暮身,誓开险路作通津。”“风光抛得也,七十四年春。”“寿及七十五,俸沾五十千。”其多如此。苏公素重乐天,故间亦效之,如“龙钟三十九,劳生已强半,岁莫日斜时,还为昔人叹”,正引用其语。又“四十岂不知头颅,畏人不出何其愚”、“我今四十二,衰发不满梳”、“忆在钱塘正如此,回头四十二年非”、“行年四十九,还此北窗宿”、“吾年四十九,赖此一笑喜”、“嗟我与君皆丙子,四十九年穷不死”、“五十之年初过二,衰颜记我今如此”、“白发苍颜五十三,家人强遣试春衫”、“先生年来六十化,道眼已入不二门”、“纷纷华发不足道,当返六十过去魂”、“我年六十一,颓景薄西山”、“结发事文史,俯仰六十逾”、“与君皆丙子,各已三万日”。玩味庄诵,便如阅年谱了。 天将富此翁 唐刘仁轨任给事中,为宰相李义府所恶,出为青州刺史。及代还,欲斥以罪,又坐漕船覆没免官。其后百济叛,诏以白衣检校带方州刺史。仁轨谓人曰:“天将富贵此翁邪!”果削平辽海。白乐天有《自题酒库》一篇,云:“身更求何事,天将富此翁。此翁何处富?酒库不曾空。”注云“刘仁轨诗:‘天将富此翁。’以一醉为富也。”然则唐史以此为仁轨之语,而不言其诗,为未审耳。 白公说俸禄 白乐天仕宦,从壮至老,凡俸禄多寡之数,悉载于诗,虽波及他人亦然。其立身廉清,家无余积,可以概见矣,因读其集,辄叙而列之。其为校书郎,曰:“俸钱万六千,月给亦有余。”为左拾遗,曰:“月惭谏纸二千张,岁愧俸钱三十万。”兼京兆户曹,曰:“俸钱四五万,月可奉晨昏。廪禄二百石,岁可盈仓囷。”贬江州司马,曰:“散员足庇身,薄俸可资家。”《壁记》曰:“岁廪数百石,月俸六七万。”罢杭州刺史,曰:“三年请禄俸,颇有余衣食。”“移家入新宅,罢郡有余资。”为苏州刺史,曰:“十万户州尤觉贵,二千石禄敢言贫!”为宾客分司,曰:“俸钱八九万,给受无虚月。”“嵩洛供云水,朝廷乞俸钱”“老宜官冷静,贫赖俸优饶。”“官优有禄料,职散无羁縻。”“官衔依口得,俸禄逐身来。”为河南尹,曰:“厚俸如何用,闲居不可忘。”不赴同州,曰:“诚贪俸钱厚,其如身力衰!”为太子少傅,曰:“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雇我作闲人。”“又问俸厚薄,百千随月至。”“七年为少傅,品高俸不薄。”其致仕,曰:“全家遁此曾无闷,半俸资身亦有余。”“俸随日计钱盈贯,禄逐年支粟满囷。”“寿及七十五,俸占五十千。”其泛叙曰:“历官凡五六,禄俸及妻孥。”“料钱随官用,生计逐年营。”“形骸俛班行内,骨肉勾留俸禄中。”其他人者,如陕州王司马曰:“公事闲忙同少尹,俸钱多少敌尚书。”刘梦得罢宾客,除秘监,禄俸略同,曰:“日望挥金贺新命,俸钱依旧又如何!”叹洛阳,长水二县令曰:“朱绂洛阳官位屈,青袍长水俸钱贫。”其将下世,有《达哉乐天行》曰:“先卖南坊十亩园,次卖东郭五顷田 。然后兼卖所居宅,仿佛获缗二三千。但恐此钱用不尽,即先朝露归夜泉。”后之君子试一味其言,虽日饮贪泉,亦知斟酌矣。观其生涯如是。东坡云:“公廪有余粟,府有余帛。”殆亦不然。 白居易出位 白居易为左赞善大夫,盗杀武元衡,京都震扰。居易首上疏,请亟捕贼,刷朝廷耻,以必得为期。宰相嫌其出位,不悦,因是贬江州司马。此《唐书》本传语也。案是时宰相张弘靖、韦贯之,弘靖不足道,贯之于是为失矣。白集载与杨虞卿书云:“左降诏下,明日而东,思欲一陈于左右。去年六月,盗杀右丞相于通衢中,进血体,磔发肉,所不忍道。合朝震栗,不知所云。仆以书籍以来,未有此事。苟有所见,虽畎亩皂隶之臣,不当默默,况在班列,而能胜其痛愤邪?故武丞相之气平明绝,仆之书奏日午入。两日之内,满城知之,其不与者,或语以伪言,或陷以非语,皆曰:‘丞、郎、给、舍、谏官、御史尚未论请,而赞善大夫何反忧国之甚也?’仆闻此语,退而思之,赞善大夫诚贱冗耳,朝廷有非常事,即日独进封章,谓之忠,谓之愤,亦无愧矣!谓之妄,谓之狂,又敢逃乎?以此获辜,顾何如耳,况又不以此为罪名乎!”白之自述如此。然则一时指为出位者,不但宰相而已也。史又曰:“居易母坠井死,而赋《新井篇》,以是左降。”前书所谓“不以此为罪名”者,是已。 《醉翁亭记》《酒经》 欧阳公《醉翁亭记》、东坡公《酒经》,皆以“也”字为绝句。欧阳二十一也字,坡用十六也字,欧记人人能读,至于《酒经》,知之者盖无几。坡公尝云:“欧阳作此记,其词玩易,盖戏云耳,不自以为奇特也。而妄庸者作欧语云:‘平生为此文最得意。’又云:‘吾不能为退之画记,退之不能为吾《醉翁亭记》。’此又大妄也。”坡《酒经》每一也字上必押韵,暗寓于赋,而读之者不觉。其激昂渊妙,殊非世间笔墨所能形容,今尽载于此,以示后生辈。其词云:“南方之氓,以糯与粳,杂以卉药而为饼,嗅之香,嚼之辣,揣之枵然而轻,此饼之良者也。吾始取面而起肥之,和之以姜液,烝之使十裂,绳穿而风戾之,愈久而益悍,此曲之精者也。米五斗为率,而五分之,为三斗者一,为五升者四,三斗者以酿,五升者以投,三投而止,尚有五升之赢也。始酿,以四两之饼,而每投以二两之曲,皆泽以少水,足以散解而匀停也。酿者必瓮按而井泓之,三日而井溢,此吾酒之萌也。酒之始萌也。甚烈而微苦,盖三投而后平也。凡饼烈而曲和,投者必屡尝而增损之,以舌为权衡也。既溢之三日乃投,九日三投,通十有五日而后定也。既定乃注以斗水,凡水必熟而冷者也。凡酿与投,必寒之而后下,此炎州之令也。既水五日乃,得二斗有半,此吾酒之正也。先半日,所取谓赢者为粥,米一而水三之,揉以饼曲,凡四两,二物并也。投之糟中,熟而再酿之,五日压得斗有半,此吾酒之少劲者也。劲、正合为四斗,又五日而饮,则和而力、严而不猛也。绝不旋踵而粥投之,少留则糟枯中风而酒病也。酿久者酒醇而丰,速者反是,故吾酒三十日而成也。”此文如太牢八珍,咀嚼不嫌于致力,则真味愈隽永,然未易为俊快者言也。 白公感石 白乐天有《奉和牛思黯以李苏州所寄太湖石奇状绝伦因作诗兼呈刘梦得》,其末云:“共嗟无此分,虚管太湖来。”注:“与梦得俱典姑苏,而不获此石。”又有《感石上旧字》云:“太湖石上镌三字,十五年前陈结之。”案,陈结之并无所经见,全不可晓。后观其《对酒有怀寄李郎中》一绝句,曰:“往年江外抛桃叶,去岁楼中别柳枝。寂寞春来一杯酒,此情唯有李君知。”注曰:“桃叶,结之也;柳枝,樊素也。”然后结之之义始明。乐天以病而去柳枝,故作诗云:“两枝杨柳小楼中,袅娜多年伴醉翁。明日放归归去后,世间应不要春风。”因刘梦得有戏之之句,又答之云:“谁能更学孩童戏,寻逐春风捉柳花。”然其钟情处竟不能忘,如云“病共乐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时归”、“金羁骆马近贳却,罗袖柳枝寻放还”、“觞咏罢来宾阁闭,笙歌散后妓房空”皆是也,读之使人凄然。 《礼部韵略》非理 《礼部韵略》所分字,有绝不近人情者,如东之与冬,清之与青,至于隔韵不通用。而为四声切韵之学者,必强立说,然终为非是。如撰字至列于上去三韵中,仍义训不一。顷绍兴三十年,省闱举子兼经出《易简天下之理得赋》。予为参详官,有点检试卷官蜀士杜莘云:“简字韵甚窄,若撰字必在所用,然惟撰述之撰乃可尔,如‘杂物撰德’、‘体天地之撰’、‘异夫三子者之撰’、‘欠伸,撰杖屦’之类,皆不可用。”予以白知举,请揭榜示众。何通远谏议,初亦难之,予曰:“倘举场皆落韵,如何出手?”乃自书一榜。榜才出,八厢逻卒,以为逐举未尝有此例,即录以报主者。士人满帘前上请,予为逐一剖析,然后退。又静之与靓,其义一也,而以静为上声,靓为去声。案:《汉书》贾谊《服赋》“淡乎若深渊之靓”,颜师古注:“靓与静同。”《史记》正作“静”。扬雄《甘泉赋》“暗暗靓深”,注云:“靓即静字耳。”今析入两音,殊为非理。予名云竹庄之堂曰“赏静”,取杜诗“赏静怜云竹”之句也。守僧居之,频年三易,有道人指曰:“静字右傍乃争字,以故不定叠。”于是撤去元扁,而改为“靓”云。 唐臣乞赠祖 唐世赠典唯一品乃及祖,余官只赠父耳。而长庆中流泽颇异,白乐天制集有户部尚书杨於陵,回赠其祖为吏部郎中,祖母崔氏为郡夫人。马总准制赠亡父,亦请回其祖及祖母。散骑常侍张惟素亦然。非常制也。是时崔植为相,亦有《陈情表》云:“亡父婴甫,是臣本生;亡伯祐甫,臣今承后。嗣袭虽移,孝心则在。自去年以来,累有庆泽,凡有朝列,再蒙追荣,或有陈乞,皆许回授。臣猥当宠擢,而显扬之命,独未及于先人。今请以在身官秩,并前后合叙勋封,特乞回充追赠。”则知其时一切之制如此。伯兄文惠执政,乞以已合转官回赠高祖,既已得旨,而为后省封还。固近无此比,且失于考引唐时故事也。 承习用经语误 经传中事实多有转相祖述而用,初不考其训故者,如:《邶·谷风》之诗,为淫新昏弃旧室而作,其词曰:“宴尔新昏,以我御穷。”宴,安也,言安爱尔之新昏,但以我御穷苦之时,至于富贵则弃我。今人乃以初娶为宴尔,非惟于诗意不合,且又再娶事,岂堪用也。《抑》之诗曰:“谟定命,远犹辰告。”毛公曰:“讦,大也;谟,谋也;犹,道也;辰,时也。犹与猷同。”郑笺曰:“犹,图也,言大谋定命。为天下远图庶事,而以岁时告施之,如正月始和布政也。”案:此特谓上告下之义,今词臣乃用于制诏以属臣下,而臣下于表章中亦用之,不知其与“入告尔后”之告不侔也。《生民》之诗曰:“诞弥厥月。”毛公曰:“诞,大也;弥,终也。”郑笺言:“后稷之在其母,终人道十月而生。”案:训弥为终,其义亦未易晓。至“俾尔弥尔性,似先公酋矣”,既释弥为终,又曰:酋,终也。颇涉烦复。《生民》凡有八诞字:“诞置之隘巷”、“诞置之平林”、“诞置之寒冰”、“诞实匍匐”、“诞后稷之穑”、“诞降嘉种”、“诞我祀如何”,若悉以诞为大,于义亦不通。他如“诞先登于岸”之类,新安朱氏以为发语之辞,是已。莆田郑氏云:“弥只训满,谓满此月耳。”今称圣节曰降诞,曰诞节,人相称曰诞曰、诞辰、庆诞,皆为不然,但承袭胶固,无由可革,虽东坡公亦云“仰止诞弥之庆”,未能免俗。书之于此,使子弟后生辈知之。《左传》:“王使宰孔赐齐侯胙,齐侯将下拜,孔曰:‘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无下拜。’对曰:‘天威不违颜咫尺,敢不下拜?’下拜登受。”谓拜于堂下,而受胙于堂上。今人简牍谢馈者,辄曰“谨已下拜”,犹未为甚失,若“天威不违颜咫尺”,则上四字为天子设,下三字为人臣设,故注言:“天鉴察不远,威严常在颜面之前。”今士大夫往往于表奏中言违颜,或曰咫颜、咫尺之颜,全与本指爽戾。如用龙颜、圣颜、天颜之类,自无害也。 长庆表章 唐自大历以河北三镇为悍藩所据,至元和中,田弘正以魏归国,长庆初王承元、刘总去镇、幽。于是河北略定。而穆宗以昏君,崔植、杜元颖、王播以庸相,不能建久长之策,轻徙田弘正,以启王庭凑之乱;缪用张弘靖,以启朱克融之乱。朝廷以诸道十五万众,裴度元臣宿望,乌重嗣、李光颜当时名将,屯守逾年,竟无成功,财竭力尽,遂以节钺授二贼,再失河朔,讫于唐亡。观一时事势,何止可为痛哭!而宰相请上尊号表云:“陛下自即大位,及此二年,无巾车汗马之劳,而坐平镇、冀;无亡弓遗镞之费,而立定幽、燕。以谓威灵四及,请为‘神武’。”君臣上下,其亦云无羞耻矣。此表乃白居易所作。又翰林学士元稹求为宰相,恐裴度复有功大用,妨己进取,多从中沮坏之。度上表极陈其状,帝不得已,解稹翰林,恩遇如故。稹怨度,欲解其兵柄,劝上罢兵。未几拜相,居易代作谢表,其略云:“臣遭遇圣明,不因人进;擢居禁内,访以密谋。恩奖太深,谗谤并至。虽内省行事,无所愧心;然上黩宸聪,合当死责。”其文过饰非如此,居易二表,诚为有玷盛德。 元白制科 元、白习制科,其书后分为四卷,命曰《策林》。其《策头》、《策项》各二道,《策尾》三道,此外曰《美谦逊》、《塞人望》、《教必成》、《不劳而理》、《风行浇朴》、《复雍熙》、《感人心》之类,凡七十五门,言所应对者百不用其一二,备载于文集云。 八种经典 开示悟入诸佛知见,以了义度无边,以圆教垂无穷,莫尊于《妙法莲华经》,凡六万九千五百五字。证无生忍,造不二门,住不可思议解脱,莫极于《维摩经》,凡二万七千九十二字。摄四生九类,入无余涅槃,实无得度者,莫先于《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凡五千二百八十七字。坏罪集福,净一切恶道,莫急于《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凡三千二十字。应念顺愿,愿生极乐土,莫疾于《阿弥随经》,凡一千八百字。用正见,观真相,莫出于《观音普贤菩萨法行经》,凡六千九百九十字。诠自性,认本觉,莫深于《实相法密经》,凡三千一百五字。空法尘,依佛智,莫过于《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凡二百五十八字。是八种经典十二部,合一十一万六千八百五十七字。三乘之要旨,万佛之秘藏尽矣。唐长庆三年,苏州重玄寺法华院石壁所刻金字经,白乐天为作碑文,其叙如此。予窃爱其简明洁亮,故备录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