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曦。” 满脑子的病患信息,有人叫她迟钝好久才转身。 是早上被随曦拉了一把的同事。 “早上,谢谢你啊!” 要是没有随曦,她现在指不定躺在病房里。 “不用客气。”随曦抿唇笑了笑。 跟随曦一道往护士站走,同事看看周围,压低声音:“刚才我路过办公室,刚好听见主任和老师说话,早上那个闹事的家属,已经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医院赔了钱,”同事叹了口气,“听说家属听到有钱,非常高兴,马上就答应不会再来。” 具体赔多少就不是很清楚了。 有些难过……随曦偏过脸,一声不吭。 同事没发现她的小情绪,兀自祈祷:“生在这样的家庭……也是叶莹的悲哀啊,希望她下辈子投胎能去个好人家。” 不再颠沛流离,攻苦茹酸。 *** *** 五点整,随曦jiāo接完下班。 手机里静静躺着季景深一个小时前发来,晚饭改成夜宵的短信,她没什么胃口,索性不吃了,洗个澡在书架上随便翻出本书,企图静心。 偏偏天不从人愿,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密密麻麻的文字反倒成了催眠药,昏昏欲睡。 铃声蓦地大作,来电显示写着的名字,磨灭她最后一丝倦意。 “小叔。” “在楼下,下来吧!” 她翻身坐起,在玄关套上鞋子下楼。 车里开了空调,微微的凉风,驱散夏日过闷的暑热。 “晚饭吃的什么?” “……没吃,”她悄悄瞟他一眼,在他眼神落过来前,抢先说,“午饭吃的晚,那时候还不饿。” 季景深专注看着左侧后视镜,熟练超车、换道。 “那一会儿多吃点。” 车子在某幢大楼前停下,季景深让随曦先上去拿号,自己绕了一圈找停车位。 时间晚,人少,季景深刚上楼就有位置。服务员领着两人在角落坐下,拿出IPAD放在桌面。 趁随曦点菜的空档,季景深向服务员要了热毛巾,没给她,直接拉过她的手擦,仔仔细细连带指缝。 随曦想缩回,但他抓得很紧,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挣扎无果,她放弃。 两人吃得是火锅,菜一盘盘上来,被他放入汤中。 “下午我听同事说,医院同意给叶莹的家属赔钱了,”她瞥他,“你知道一般会赔多少吗?” 季景深:“除非是特大医闹,数字会被媒体曝光,否则我们是不会知道的。” “哦。”她失望。 “怎么?” “就想知道赔了多少啊……”她咕哝,“明明医院没错,搞不懂为什么要赔。” “大概是想息事宁人吧,”毕竟闹大了对医院影响不好,“这种数字不会太大。” 话锋一转:“还在想叶莹的事?” “嗯。” 辛辛苦苦养一家子,去世了还被当做讹钱的工具,最可笑的是——那是她的家人,本该是密不可分的家人。?泡?沫?书?阁?独?家?整?理? 季景深误以为她想的是别的,沉默片刻,说:“小叔和你一样,刚来医院,主刀没多久,就碰到了这样的事。” 随曦顿住。 “手术台上千变万化,尤其是外科手术。”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即便他立即抢救,也没能把那条生命从死亡线拉回来。 那是他学医从医至今,亲手送走的第一个病人。 “那时候懵了很久,很长时间都没办法走出来,梦中都在回顾手术过程,总觉得病人还没有走,在等我救他。” 可惜现实让人不得不接受。 这么多年过去,在他手上离世的病人一点点在增加,最令他印象深刻的,还是起初的那一个。 但—— “曦曦,还记不记得,我们选择从医,学习的第一课是什么?” 她脑袋空白了会儿,从记忆深处抓出那句话。 “向前看,不要回头。” 季景深微微一笑:“对,向前看,别回头。” 每一个医护人员,都必定要过这一程,既然无法避免,不如永远保持向前看,别过度回忆离开的,更别放弃还在等待你的。 其实随曦差不多已经调整过来,只是还为叶莹觉得不值,她垂下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摸摸吸了口气。 良久,她望入他眼底。 “小叔,我已经长大了,”她说,“所以……你不用把我想的那么脆弱。” 季景深怔了怔。 “真的,我没事。” 没细听她究竟说了什么,眼里只剩她一开一合的嘴唇,他这样盯着,冷不丁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45、第四十五章: “我第一次见到你, 你才这么点大,”季景深比了个高度, “还没这张桌子高。” 很遥远的时间, 却恍如昨日。 那是个炎热的夏日,他刚放学回家, 被堂嫂急急忙忙带着出门。路上询问,才知是侄子季律走丢了, 有人打电话过来说在某个舞厅, 让家属赶紧过来领回去。 堂嫂一个人不敢去,加上抱不动两个孩子, 便把季景深带上。 “是小朋友的家属对吧?跟我来。” 门口有人等待, 堂嫂跟着走。舞厅里灯光眩目斑斓, 红的绿的倾斜相jiāo, 季景深不适地抬手遮了遮。 堂嫂看见两个孩子,推开人群冲过去,一把抱住乖乖站着的季律, 轻轻拍打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季景深见侄子没事,也跟着放下心,而就是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侄子身边站着的小姑娘。 说是小姑娘, 是真的小, 季景深目测了下,个子也就到他膝盖差不多,眼睛倒是很大, 水亮亮的,怯怯不安地看了眼堂嫂,然后揪着裙子低下头。 他走过去。 “还好我看见了,要不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舞厅老板无奈:“小孩子怎么不管好,跑到舞厅来多危险。” 堂嫂擦gān眼泪道歉。 “既然没事,就带回家吧,以后小心点。” 堂嫂应着,再三道谢抱起了季律,五岁的小男生已经有一定重量,堂嫂两手环抱着,实在是腾不出手再去牵随曦,她回头,看见身后立着的季景深,恍然想起自己把堂弟带了来。 “景深啊,帮堂嫂带一下曦曦好吗?” “嗯。” 堂嫂半弯腰,温和说:“曦曦别怕,阿姨带你回家。” 季景深上前,轻而易举地将随曦抱了起来,小姑娘看着瘦,浑身却是软的,像水一样,他本是单手抱,怕她没有安全感,学堂嫂两手环住。 “走吧!”他跟堂嫂说。 走出舞厅的那一刻,他察觉埋首在颈边的小姑娘抬起头,细声细气地说了句谢谢哥哥,声音不大,堂嫂却恰好听见,笑说曦曦该叫季叔叔…… 季景深没作声,只抱紧了些。 这是他关于那晚全部的记忆。 真的去回想,他和她竟然已经认识十六年,十六年仿佛弹指一挥间,记忆中又软又小的小姑娘,已然亭亭玉立,明艳动人。 随曦捂了捂脸,对于这段记忆很模糊,嘀咕:“我都记不得了……” 季景深深深看了她眼,心道没有关系,他记得就好。 话题轻易揭过,吃过饭,季景深送她回家。 耶~ 车灯劈开混沌黑暗,停在楼道前,季景深打开头顶照明灯。 “我先走了,”随曦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锁,“小叔晚安,路上慢点。” 没等他回答,随曦迈开腿,半个身子快要跨出车外时,手腕蓦然被扣住,她吃惊回头。 “下周二,你是不是休息?” 随曦算了算排班:“是。” 季景深露出丝笑意:“小叔也是,一起去看电影?” ……看电影? 随曦眨眨眼,去看他,发现他眼底的认真和等待,她脑袋一热,点头答应。 楼道里亮着灯,她跑上楼,迅速开门,背靠着门急急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