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明知故问。abcwxw.com 想起他那夜来相府大发神威的情形,我硬着头皮道:“是我绣的。” 他轻哼一声,哗的甩开玉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了起来。“原来就是这株紫竹把你的手绣得伤痕累累,你不是说丢了吗?” 我说:“……后来重绣的。” 他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问:“什么时候重绣的?” 虽说我的演技比不得那些老臣炉火纯青,但说谎时须得淡定这一点至少还是知道的。我遂冉冉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决定扯谎到底,“就是那几日歇息在家是。” “是吗?你倒是既有闲心又有孝心啊。”他盯我一瞬,不置可否地转过身,对着师父阴阳怪气道:“姜誉,朕微服来此,为掩人耳目,对外宣称小嫣乃是朕的未婚妻。你既是小嫣的师父,便也是朕的长辈,若按辈分严格来说,朕还得称你一声岳丈。你向朕行此大礼,朕可真是当不起。” 我正暗自盘算何如向师父解释裴少卿为何会出现在此,乍一听到他这番话,嘴角不由狠狠地抽了几下,心道这臭小子真真是愈发蹬鼻子上脸了,这般颐指气使地一口一个“朕”,分明是摆君威,还说什么女婿岳丈……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我心中暗恨,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虚,偷偷觑了觑师父的面色,说:“师父,其实那个……” 裴少卿挑了下剑眉,复意味深长地看向我:“嗯?朕说错了吗?” 理论上说是没有,但是…… 不料师父对此并不见怪,微微一笑,淡然道:“话虽如此,但乔装毕竟只是乔装而已,并不会变成真的。草民身受皇恩,绝不敢在皇上面前妄自尊大,眼下既没有旁人在场,该遵循的礼数便绝不能少。” 裴少卿皮笑肉不笑道:“朕都不介意,你有什么好介意的。既然要乔装,这戏便要做足才是。真亦假时假亦真,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或许,就此假戏真做、弄假成真也未可知。” 师父垂眸敛目,俊脸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难辨神色。“皇上如此圣明,怎会连真假都分不清?假便是假,它不会因为看起来像真而变成真。” 乔装尚且勉为其难,若说什么假戏真做未免也太天方夜谭。我对此嗤之以鼻,面上却义正言辞道:“师父他身体尚未痊愈,加之连日舟车劳顿,若皇上没什么别的吩咐,我先陪师父回房休息了。” 裴少卿愣了愣,轻哼道:“片刻之前还是母老虎,师父来了便成了小白兔,你倒是变得挺快。话说你刚才叫我什么?皇上?” 母老虎…… 他令堂的裴少卿! 额间青筋一阵乱跳,我忍无可忍,怒道:“喂,你乱说什么,我怎么就母老虎了!” 且不提这厮方才一番胡言乱语究竟是何居心,他故意在师父面前出我的丑就不能忍,真真是恨不得将他拖出去狂打一顿,以泄我心头之恨! 师父拉住几欲炸毛的我,温声道:“嫣儿,皇上同你开玩笑呢,当真不得。” 我看了看师父,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怒气,乖乖道:“徒儿明白。” “我才没开玩笑。”目光自我面上扫过,那厢裴少卿凉凉道:“你看你,对着我便张牙舞爪,对着你却师父温柔如水,你还敢说你不是?亏我一直设身处地为你着想,不远千里陪你来江南,你却差别对待这么明显,真真是薄情寡义,教人想来就心寒呐……”说完,拂袖绝尘而去。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忽觉精神有些崩溃,完全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如何跟他平安无事地相处至今的。 我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对师父道:“皇上今日有些反常,他的话……师父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徒儿陪你回房歇息吧。”心里却在说,此仇不报非君子,逮到机会定要好好修理修理这个口无遮拦的臭小子! 师父掩口轻声咳了咳,点头笑道:“好。” 午后春色正浓,别院内春红盛放,树木苍翠蓊郁,可闻鸣声上下。流水淙淙而过,仿若环佩叮咚,趣意盎然。一路走去,但觉岁月静好,几乎不忍出声打破这份宁静。 “师父,你可是坐马车来的?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师父摇头,对我宽慰地笑了笑,道:“放心吧,为师没事。临行之前,张院长曾赠我一瓶丹药,每次出发前先服下一颗,可缓解马车颠簸所带来的不适之感。所以这一路过来,倒也不觉得十分辛苦。” 听他这么说我便放心了,遂笑道:“那便好。师父,方才李大人说有两位从京城而来的客人要见我,可是有谁与你同行?”该不会是沈湄吧…… “是书蓉,她听说为师要来看你,非要跟着一道过来。” 我微微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沈湄,是谁都行。“对了,师父,你先前说要拜访的那位名医眼□在何处?” “为师也不清楚。昨日到了临安后,为师曾派人多方打听,得知这位名医近来受官府邀请,为几名受伤的官兵医治,暂时不接诊,大约要过一段时日才能见到他。” 为几名受伤的官兵医治?脑中登时灵光一闪,我忙问:“师父,你说的可是文海文大夫?” 师父微微有些惊诧道:“正是他。张院长说他年轻时曾与这位文海大夫同窗,十分敬佩文海的医术天赋,后来他曾规劝文海与他一起入太医院供职,文海却断然拒绝而选择云游四海。嫣儿,你认得?”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大概说的正是如此这般。 我笑道:“赈灾金被劫那日,沈洛和随行的锦衣卫都受了重伤,裴……皇上也被黑衣人刺伤左肩,李大人特意请来临安城中医术最高明的大夫为他们医治,正是你说的这位文大夫。师父,他现在就住在这间别院里呢。百姓皆称他为华佗再世,想来应是有几分本事的。若他果真能医好师父,那便再好不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不要着急走,今天还有第三更哟~~ 29忽到窗前疑是君(3) 周围樱花开得争当好,团团簇簇,清丽绝尘,仿若淡粉色的云霞。清风拂过,小巧的花瓣翩跹而落。 师父停下脚步,唇畔是我熟悉的浅笑,温柔的目光一直看进了我的心底。那清恬美好的笑容让人觉得纵使用世间千美万好来换取,亦是值得。发丝随风轻轻扬起,几枚花瓣自他前面飘落,依稀带了几分飘渺出尘的美感。 “是吗?嫣儿,为师病了这些年,其实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去想这病究竟能不能治好,能多活一天便活好一天。此番会来江南拜访名医,只不过是不愿辜负张院长的一番好意罢了。嫣儿,为师不怕死,只是舍不得你。”他伸手轻抚我的肩头,指尖的温凉透过薄薄的衣衫投入体内。顿了顿,又道:“为师此生没有羡慕过任何人,但今日,为师却发觉自己很是羡慕皇上呢……” 我有些发愣,出神地将他望着,不觉恍然,喃喃道:“师父……” 他不再多说,轻柔地拍了拍我,道:“走吧。” *** 师父的厢房被安排在我对门,待他安置好行李,稍事歇息之后,我便与他一同去见名医文海。 别院内专设了一间药庐用以存放各类药材,文海便暂住于此。我们找到他时,他手执书册毛笔,正对着一具标满人体穴位的木偶人写写画画。药庐内出了存放药材的木格,尚有一尊半人高的鼎炉,大约是作炼药之用。袅袅青烟自其中升腾而出,若带几许清淡的药草味和硫磺味,悄无声息地弥散在空中。 我唤他,“文大夫。” 文海放下手中的物什,迎上来行礼道:“草民见过扶相。” “文大夫快不必多礼。”我忙将他扶起,向他介绍道:“这位乃是家师姜誉,此行特来拜访文大夫,向您求医。” 师父拱手笑道:“文大人,久仰。” 文海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将师父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眼中依稀有惊喜之色,道:“原来这位公子便是名动天下的一代良相姜誉,久闻姜相风华绝代,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不知老夫有什么地方能帮到姜大人的?” 我扶师父坐下,文海为我们斟上清茶,复取来一个小巧的竹箱,内有诊脉小枕、银针、药瓶等物什。 他为师父诊脉,我便将情况简单地告诉他:“三年前,家师曾得过一场重病,具体是什么病太医也说不清楚。发病时,镇日里高烧不退、昏迷不醒,醒来是猛咳,咳得床上地上都是血。经过太医与民间医者的全力救治,病情终于慢慢好转,但却自此落下病根,时常会咳嗽。前几日忽然旧疾复发,症状与以前大抵相同,太医说,或许是由于心中结郁而引起的。” 文海沉吟良久,问道:“姜大人可带了太医开具的药方?” 师父取出药方递给他,他蹙眉仔细审查,半晌不曾言语,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我只觉万分揪心,却又不敢出声打扰他诊病,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生疼一片。 蓦的,师父轻柔地握住我的手,温柔的眸光似有春风化雨般的厉害,他微微勾了勾唇角,仿佛是想借此宽慰我。我抿唇,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片刻之后,文海将药方递还给师父,叹息道:“姜大人,恐怕老夫帮不了你。” 心一下子便提到了嗓子眼,我急道:“为什么?” “老夫怀疑姜大人并非生病,而是中毒。” “中毒?”我惊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看向师父。他的身子微微颤了颤,面上却依然是一派云轻云淡的神情,仿佛丝毫不为此所动,只是原本清浅的眸光隐约深沉了几分。看他的反应,难不成他竟早就知道自己身中奇毒了吗? 话说回来,师父极少见客,也极少外宿,每日起居都在相府,要找机会向他下毒也实属不易。况,我总是与他一起用饭,若说在饭菜里动手脚好像也不太可能。那他究竟是何时中的毒?下毒之人,难不成竟是相府之内的人吗? 文海点头,道:“从姜大人的脉象来看,的确更像是中了毒,老夫行医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毒药。随着年月的增长,此毒将会慢慢地深入骨髓,虽不足以致命,却时时刻刻侵蚀着姜大人的心脉。如今,姜大人的五脏六腑皆有损伤,尤其是心肺。倘若再不解毒,恐怕会有性命之虞。” 性命之虞……是说,师父会死?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凉彻骨的水兜头浇下,我顿觉如坠冰窟。泪水迅速模糊了视线,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僵在原地,怎么都不敢相信文化的话。最后那句“倘若再不解毒,恐怕会有性命之虞”仍在耳畔回响不息,字字句句,化作锐利的匕首,直刺进我的心窝。绝望恐惧如汹涌的潮水般没顶而来,瞬间将我淹没。 然,师父依然是淡淡的神情,沉静如水的面上无悲无喜,仿佛我们正在讨论的是旁人的生死,一切都与他无关。 “倘若不解毒,我还有多少时间?” “不好说,多则十年,少则一年。”话锋一转,文海道:“老夫此生专注各种疑难杂症和炼制丹药,对毒理药理并不十分了解。但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帮助姜大人解毒。” 仿若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心情登时由大悲变作大喜,恍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我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师父的手,喜极而泣道:“文大夫,有这等奇人您怎么不早说!!!” 文海一愣,无辜地耸了耸肩,道:“扶相,您太容易激动了,老夫还没来得及说呢。” “嫣儿。”师父似嗔似怜地望我一眼,我立刻乖乖闭嘴,他转而问文海道:“不知文大夫所指何人?” “此人专注下毒解毒五十年,曾大言不惭地放话说天下没有他炼不出的毒药,也没有他制不出的解药……此人便是老夫的胞弟,文涛。姜大人若想寻他,姑苏城外寒山寺旁有一片竹林,他便住在那里。”文涛边说边取来笔墨纸砚,提笔书写,又道:“只不过老夫的弟弟性格有些古怪,时常率性而为,尤其讨厌……咳,长相俊美的男子。未防他拒绝您,您带上老夫的这封书信,他看了之后或许会答应为您解毒。” 讨厌长相俊美的男子…… 那不是彻底完蛋了吗!师父生得俊乃是全天下皆知的事,要不怎么说他风华绝代呢?这文涛要么自己长相太过丑陋,要么曾被俊美的男子深深地伤过,自此留下心理阴影。照文海的说话,难不成见他弟弟之前,还要先抹几斤锅底灰在脸上不成?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也有了一丝希望,总好过彻底绝望。性格古怪也无妨,就算这文涛是九重天阙上的大罗神仙,我定要求得他下凡来为师父解毒。非但如此,还有那下毒之人,不论是谁,我也定要将揪出来千刀万剐,以偿师父这些年所受的折磨与痛苦。 师父接过文海的信收好,温文道:“多谢文大夫。” *** 第二日清晨,我洗漱完毕,照例外出视察水利工程修筑进度。出乎意料,裴少卿竟然破天荒地没有跟来,非但如此,我用过早膳在别院里溜达了一圈,始终不曾见到他的身影。 我不禁狐疑,难不成,他是因为昨日那事生了闷气?虽说不知为何,但总觉得花姑娘什么的戳了他的痛处。然,转念一想,这厮平日里的确是傲娇别扭了些,但身为帝王总该有些气度,不至于小心眼至此,为一点小事便斤斤计较吧…… 远远地便望见小喜子手提食盒飞奔过来,瞧神色竟有些慌张。我劈手拦住他,问道:“小喜子,皇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