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晏被师兄拉来了礼部帮两天忙,天天一边看着一叠账本愁眉苦脸,一边对着楚霁哭穷:“这老单于父子两个人也吃得太多了吧?还有这个迎宾的宴席,还有当天要请的歌舞坊……月白你看看,这么点预算怎么才能够这么多花销啊。” 楚霁白了他一眼:“不过是叫你来帮两天忙,你怎么还替礼部jīng打细算上了?” 柳晏颇为不好意思:“嘿嘿……那个,礼部尚书家有个小女儿,人长得挺好看的。” 楚霁直接把人给打了出去。 匈奴单于来的那几天,谢暄销了婚假。以他的身份,免不了要来宫宴上占一个位置。 楚霁早早来了宫里看着小皇帝布置,最后检查了几个有疏漏的地方,一转眼就看见一角白衣穿过绿树掩映的小径往这边走过来。 他把手里的东西丢给柳晏,匆匆忙忙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往人来的地方凑。柳晏定睛一看,连忙把人拉住了:“哎哎哎月白,我记得那边还有一处桌子没有摆好,我们过去看看吧!” 楚霁冲他温和地笑了一下,柳晏脊背一凉,把手松开了。 然后他就看着万人敬仰的摄政王跟个花孔雀似的上去对谢暄嘘寒问暖,不忍直视地用折扇捂住了眼睛。 恍然之间,他竟然觉得像是回到少年时代了。 如果不是谢暄过于冷淡的表情的话。 然后这个生来就享尽了荣华富贵不知人间疾苦的柳小公子,折扇后的表情忽然就落寞下来。 楚霁热脸贴够了冷屁股,心满意足地回来了。 柳晏看他的样子,收了折扇,叹了一口气:“月白,我多嘴一句,放下不好吗?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这个样子,你们两个谁都不能安生。” “不好。”楚霁斩钉截铁地回了一句,“不安生就不安生吧,人这一辈子要是一直安生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清明,我最近一直在想,我跟他在一起了又能怎么样,是会造成百姓流离失所还是俞国当场灭国还是会伤害到别人?不会,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六年前我想对他说一句话,没说出来,我一直都很后悔。” 柳晏沉默了一下:“也罢,你们往后怎么样都是自己的事,我也管不着。只是我必须要提醒你一句,景玄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你……好好掂量一下吧。” 楚霁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柳晏纳闷:“我知道什么?” 楚霁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往年也有匈奴来使,少不得要给俞国找几件事。今年这新单于倒是乖觉,什么不该说的话也没说,什么多余的事情也没做,只顾着对人敬酒,长得好看的夸一夸,有本事的夸一夸,实在没什么可夸的就称赞一下今天的衣裳真好看,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来接自己的父亲和哥哥回家的。 宴会结束得很顺利,楚霁看着没有什么大事了,下意识去找谢暄的身影,一看座位却是空无一人。 chūn季最繁盛热闹的花期已经过去了,御花园里一片葱茏。 谢暄顺着柳家下人的指引走进了御花园。 柳郁文提早泡好了茶在凉亭中等着谢暄,见他来冲他招了招手:“景玄啊,来,陪老头子我下一盘。” 谢暄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唤了一句:“先生。” 也许是到了年纪的缘故,柳先生这两年比起早年宽和了不少,尤其是对着已经离开国子监的学子,今天见到谢暄这个样子,还难得开了个玩笑:“你这年纪轻轻的,怎么比我这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还要古板?” 看着谢暄还是不动声色的一张脸,柳郁文不由得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他这个学生虽说从小就冷冷清清的,以前最起码还有点人气,现在却寡淡得像一池波澜不惊的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棋下到一半,柳郁文忽然问了一句:“景玄,你觉得当下世家的前途何在?” 谢暄落了一子:“世家谨守本分,上佐君主下庇黎民,自然便有前途。” 柳郁文又问:“那你可曾想过,为何是世家上佐君主下庇黎民?” 谢暄沉默了一会儿:“学生愚钝。” 柳郁文道:“我年幼时曾拜过一位开蒙先生。这位先生学问极好博古通今,连现在的我都自愧不如。可这位先生出身寒门,终其一生未得进入仕途,四十岁上下就郁郁而去了。这些年我传道授业,总是会想起那位先生,视之为平生憾事。” “真正上佐君主下庇黎民的,应该是有才有识之士,而非一个家世。这个道理,照理来说你们年轻人应该比我明白。” 任是曾经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世家的时代也终究是要过去了,以一己之力qiáng行对抗的,不过是陪葬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