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归踩到地面才意识到自己比苏志清矮了一个头,他现在只有十岁。 他闻到苏志清身上传来的酒味,下意识皱了皱眉,问:“你又喝酒了?” 这竟然是他在梦里说的第一句话,很像他小时候能说出来的。 苏志清推了他一把,道:“关你屁事,快走。” 苏九归脚下一个踉跄,跨过门槛时眯了眯眼,外面的天光大亮,烈日灼灼。 温宅迅速从身边褪去,他一脚从温宅踏进了苏家,一脚从深夜跨进了天明。 他看到了过去。 院里没有人,今天娘亲出门赶集了,苏九归的哥哥姐姐们在田里gān农活。 苏志清特地留着苏九归一人。 眼前站着一个郎中模样的人,苏九归这时候才十岁,两个男人在他眼前显得异常高大。 影子把苏九归笼罩在其中,yīn沉沉的可怖。 “愣着gān什么?快去。”苏志清把他往前推了两步。 那郎中把他接住,有些不满道:“亲儿子,你能不能轻点?” 苏志清切了一声:“我有六个儿子,死一个还剩五个呢。” 他最不缺的就是儿子,家里孩子多,死一个还省事。 郎中道:“那你把他卖给我?” 苏志清道:“你想得美,我琢磨着把他送进窑子里,卖给你能值几个钱。” “窑子?”郎中皱了皱眉,大概没想到苏志清还有这种打算。 他又多看了苏九归两眼,道:“长得确实好看,都不像你亲生的。” “滚你娘的。”苏志清破口大骂,“你到底要不要啊?” 郎中道:“要要要。” 村里愿意卖儿子的不多,郎中知道当一个赌徒连孩子都能卖的时候,他就彻彻底底没救了。能像苏志清这种眼都不眨一下的太少见了。 苏志清道:“一个时辰五十两,说好了的。” 郎中把银票放在苏志清手心里,问:“你也不问问我拿他gān什么?” 苏志清对着太阳看银票,道:“我管你用他gān什么,别弄坏脸就行,过几天有人要过来看他。” 郎中心想苏志清真是个做生意的,虎毒还不食子呢。 苏志清把苏九归几斤几两都掂量清楚了,恨不得能削下肉来一片一片卖。 郎中笑起来挺温和,他揽着苏九归肩膀往外走,意料之外的,苏九归连挣扎都没有,竟然真的乖乖巧巧跟他走了。 走出苏家,郎中问:“你怎么不跟你爹求情?” 苏家确实是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如果苏九归哭得卖力些,苏志清说不定会心软。 苏九归回了两个字:“有用?” 郎中听到这句话愣了愣,这小孩儿出奇的冷静,他知道没用所以也不去费那个功夫。 郎中是新搬过来,就住在林前茅草屋,他从苏家往外走一路上要遇到不少人,村里人早就知道苏志清想卖儿子,看见他俩并肩走在一起也不惊讶。 村民心中猜测,大概苏志清把苏九归给出去做那件事了。 听说现在人喜欢玩小孩儿,也就是因为这个苏志清才想把苏九归卖进窑子。 又想,苏志清还真是会做买卖,明明都快卖进窑子里,也不忘了多赚一笔。 苏九归跟着郎中进了茅草屋,这屋子yīn沉沉的,外头的光透不进来。 屋内有一个整面墙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琉璃罐子,从外面能一眼能看出里面摆的什么玩意儿。 脑子。 苏九归就近看到一个脑子,脑子是苍白的,上面还有丝丝血迹,苏九归没见过人脑,也不知道那属于谁。 再往上看是心肝脾肺,还有些不知道什么妖魔鬼怪挖出来的内脏。 恶心,而且很臭。 苏九归顿在原地,郎中已经在背后落了锁。 他听到锁头咔嚓一声合上,然后也没有什么反应,看到眼前一把椅子,应当是给自己准备的,他竟然就这样走上去。 郎中实在是没看懂他这个做法,苏九归太平静了,他安安静静走向椅子,就像是走向饭桌,等会儿会有人给他端来饭菜。 郎中问:“你也不跑?” 普通小孩儿现在已经被吓哭想跑了,苏九归动都不动。 苏九归最近在长身体,粗布麻衣在他身上显得太小了,他手长脚长,整个人细长一条。 苏九归听到这话面无表情掀起眼皮,又说了那两个字:“有用?” 确实没用,这四周都是符咒禁制,他就是个手无缚jī之力的小屁孩,能有什么用。 郎中问:“你不害怕?” 苏九归摇了摇头,很平静地看着他。 郎中感到很奇怪,他总觉得苏九归不像个小孩儿,怎么会有孩子露出这种表情。 郎中问:“你没有感情?” 他天生就没有七情六欲,无挂无碍,什么感情都断绝得gāngān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