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见身着暗蓝色官便服的刘大人捋着为表威严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胡须,像是全然没听见他的话似的,慢悠悠地转了身,嘴里念念有词:“……京城来的将军,也不知道爱喝什么茶……本官倒是许久没和武将打jiāo道了……” 小厮一脸茫然,迟疑地再度开口:“……大人……”还没说出什么,便挨了常山一脚:“糊涂东西,快去做大人jiāo代你的事就是了,旁的闲事,与你何gān?” 他这不是瞧着谭大人被五花大绑押着,还被百姓们围观,模样有些难堪吗…… 忽然想起自家大人素来与这位副手不睦,小厮顿悟,差点忍不住要扇自己一巴掌,这下子总算心中有了数,忙不迭地往前面衙门请人去了。 * 薛靖谦绕过影壁,离厅堂还有一she之地时,便远远看见了站在门口神色端肃地等着他的刘康成。 瞧年纪,应该还不到三十,正是最希望大展拳脚的时候。 待得近了,又瞧出些端倪。 明明称病将接待他的事情jiāo给了谭天禄,此刻看着,却是一副神采奕奕目露jīng光的模样,脸上也并无脂粉刻意遮掩添些病气,倒是很有意思。 刘康成也在细细打量这位如闲庭漫步般到了他跟前的大将军。 弱冠之岁而已,身姿伟岸,五官端正,神色沉稳,目光深幽。衣衫皆如京城寻常世家公子般jīng心又奢华,却感受不到半分纨绔气息,反而很有些老成gān练的劲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他弯下身,恭敬地一揖:“下官刘康成,拜见定远大将军。” “刘大人客气了。”薛靖谦微微笑着,随着他进了厅堂落座:“听谭大人说刘大人生病了,怎么还在为府衙的事操劳?” 那人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杯的花纹,话说得客气,刘康成却知他明白自己是装病,索性笑了:“不过是寻了个借口,想法子让谭大人将您请了过来罢了。” 倒没有料到,这人这般坦率地承认了今日种种,皆是他一手谋划。 “现如今本官已至,不知刘大人,下一步是要?” 暗蓝衣袍的年轻官员面色肃然,饶是先前被允了免礼,仍是恭恭敬敬地跪伏下来,给身居高位的男子行了大礼:“将军途径镇江,本不该被打扰。只是镇江市舶司积弊已久,副提举谭天禄与其妹婿知府徐杰沆瀣一气,盘剥行商,牟取bào利,在镇江亦是作威作福,与民争利,说一不二。 “长此以往,恐镇江一带深受其害,百姓敢怒不敢言,动摇我朝根基,也未必是谬论。可这等人在将军面前,不过如秋后蚂蚱,下官斗胆,恳请将军为民除害,还镇江与市舶司一片清净。” 言辞恳切,直击要害,不畏上官威严,却亦懂得适当地逢迎于他,还能设了圈套将得意忘形的谭天禄困得不能脱身,这样的人,又岂是从百姓口中打听来的,木讷书生气的刘提举? 薛靖谦笑意直达眼底,眉间又不免疑惑。 这等能gān的人,翰林院为何会把他丢到市舶司? * 程柔嘉同明氏进了市舶司后宅,一路上,表情都难掩微讶。 照百姓们的说法,市舶司没少从商贾身上盘剥财宝,可后院的这些房屋,全然没有豪奢之气,甚至偏些的,日光下头能清晰地瞧见脱落的墙皮,都有些年久失修的感觉了。 明氏便拉着她的手低声苦笑:“程妹妹,你也瞧见了。那谭天禄贪的银子,可没有一毫一厘jiāo到衙门的府库里,全然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她笑着没有作声,待进了明氏与刘提举起居的屋子,却是眼前一亮。 清一色的黑漆家具,红漆的木地板,鹅huáng绡纱的宫灯,青花的瓷器,绿色的湖绸帐子,湘绣的镶百宝屏风,华丽又不失jīng致。 虽比不得承平侯府的阔气,可也是寻常官员很难用上的。 像是怕她胡思乱想,明氏笑着指了好几样:“……都是我出嫁时的嫁妆,放在府衙里充充场面罢了。” 她记得,明氏的父亲不过官拜正五品的工部郎中而已。听闻工部素来没什么油水,每每要做些什么事,还得去求户部的人多支些银子。 明郎中的夫人倒是出身大家——是顾家六房的嫡女,与已故的顾大将军是嫡系的堂兄妹。顾家早年一直在南边,手头兵qiáng马壮,应是富庶程度与薛家不相上下。 可明氏不过是明郎中一位姨娘生的庶女…… 但郑家太夫人的寿宴上,明氏和这位嫡母似乎关系很融洽,否则远在镇江,也不是说回娘家就能回娘家,还陪着嫡母出席重要的宴会的。 那应是那位顾氏给明氏添了不少妆了。 薛靖谦尚在办公事,一时半会回不来。程柔嘉左右无事,见明氏待她态度颇为亲近,也就与其边绣花边闲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