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势一时僵持。 楚狂师敌冷笑:“你们想得太轻易了!” 三人正商量对策,最负英雄一抬眸见有什么正从帐缘渗透进来,过去俯身一探,触手粘腻。 原无乡见状道:“不好,敌军正以油脂浸润周围草木,再度引燃,吾等将无立足之地。” 倦收天道:“如此,惟有制敌于先,不可再等。” 人多势众这种道理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胜败的关键要素。眼下三人若无qiáng援内外合力,围困之劣势马上就要应验。 三人仍未有惧色。 就算硬闯出去,以他们的功体当不至于送命。但这一次不是他们三人的行动,还有大半道门盟友在外接应。如果他们就此无功而返,将宣告此次行动的彻底失败。又或者,敌人亦料到外围另有增援,同样会有所准备。无论如何,身在险中,也算是此行的目的——暗袭的初衷也本是为了险中求胜,为其他道友谋取最大的胜机。 即使暗袭不成,也必成扰敌之势。 倦收天沉声道:“师弟,情况有变,始料未及,需有人通知道门其他人此地的情况,以及可能的变数,切不可让他们同样中了埋伏。” 原无乡亦接话道:“虽有蹊跷,但计划不变,扰敌之策由倦收天与我来完成。你须尽快通知道门各部,此去千万多加小心。” 最负英雄仍犹豫道:“独留你们在此,太过危险,不如以信号通知各部速来增援。” 原无乡摇头道:“不可!如此敌军便知另有援军,心生警惕,于我等后期行动不利,既然此役是为了一举歼灭,就不能让对方探知我方底牌。况且道门各脉,平日少有机会操练成军,并非熟练战阵之师,能否默契配合还在未定之数,一旦打草惊蛇,无疑自曝其短,恐怕于我方大为不利。” 倦收天点头认同道:“无错。何况牵制敌方主力原本就是我等此行任务,纵情况有变,任务不可更改!” 最负英雄见其二人何等坚决,心知是劝不动了,只得无奈道:“话虽如此,何以突围,亦是眼前难关。” 言谈间,数十柄长斧利刃划破大帐的白幕,裂帛之响不绝于耳。 楚狂师敌森然而立。 真好,不出来是吗?哈,bī出你们何其容易!吾就以铁甲重兵之钢矛破你帐幕,再以铜盾为掩,直冲进去,即使单纯的碾压,不留一道缝隙,也能教汝等粉身成泥。何况,汝等立身之地已经是火油渗透之处,只消几把火自四面燃起,还想往何处升天! 倦收天负手而立,无视刺入的兵刃,漠视再度燃起的烽火,抬头望向帐顶,忽道:“困人,还是人困,亦未可知。” 原无乡爱煞了倦收天这骄傲自恃的模样,悄然站到他身边,笑顾道:“你可想好了?” 倦收天回眸来看他,眸中亦有旁人看不出来的笑意,无畏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原无乡垂眸,轻轻摇头:“如你所愿。” 最负英雄想不明白,除了qiáng行突围,还有其他办法吗? 大帐破开的时候,众甲兵以四面合围之势一起冲入帐中。 帐顶却突然飞了起来。 众甲兵根本收不住冲击的势头,前排士卒虽惊觉有变,欲缓下脚步,但后排不明状况,急推前列而行,前列收不住脚步,只得一股脑齐冲进去。 很多年后,这块土地上已经没有人居住,huáng沙漠漠覆盖了多少枯骨。见证过这一刻的人,有不愿想起的伤痛,有不愿触及的悔恨,却没有人可以否认,那一刻的光华足耀古今——在此之前,无人能想象,在此之后,没有人可效仿,黯然了日月,遮蔽了星辰,无人或忘。 最负英雄就此惊住了。 已经没有人还会期待它降临人间,它却出现了。 倦收天反手将剑插于地面,通身泛着金色的光华,金阳之力贯入地面,顿开八面阳火,沉喝一声:“巧夺——” 原无乡早有准备,双手划拨,掌中银辉如水波散出,汇其金阳之力,合自己一身yīn元之功,太yīn合太阳,三三化数,九九归一,清喝道:“无极。” 最负英雄瞪大了双目,不可置信! 这难道会是,这竟然就是,传说中的道真最高剑阵——巧夺无极! 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道真至高剑阵,最负英雄当然没有见过。但几乎所有道门人都曾在《道海渊薮》中见过相关记载:鸿古之先,曾有得道仙长初创此阵,详述jīng要,经年累月,完成之日,大笑三声,“巧夺天工,无极造化”,遂名“巧夺无极”。未料,其后,不知为何又立即流泪痛哭,不日竟亡。其后,承其遗志的弟子试图将之实现,却未有人能练得小成,往往初窥其境,便却步难续,又何论结印成阵。此后,无数不甘心的弟子们屡次亲试,皆因种种原因无功而返。自抱朴子与葛仙川之后,更是无人问津。 道真的剑阵以人数最少威力最大,亦最难练成。既为剑阵,不可能是一个人练习,所以仅有二人组成的“巧夺无极”便是顶峰中的顶峰,传说中的传说。虽为难得至圣之物,但在道真,它却和《道德经》一样,是一本人人可借览的典籍。虽地位崇高,但无有秘密可言。自己当然也看过不下数遍,却从未想要修习,只因条件过于苛求。练功非是最难的一点,真正难的是找到契合的同修之人。二人必须功体相融,以性命相托,更莫提功体融合过程中只要出了一分差错,便有走火入魔而亡之险。经年累月,此心如一,如此条件,寻找另一名同修就好比找到世上另一个自己,这需要几百世的福气与缘份方可得遇? 最负英雄几乎忘记了,双秀开阵是为了让自己能趁机而走,仰头怔然,不由默记起《道海渊薮》开篇之言——“道之根本,一者为yīn,一者为阳,yīn阳相合,归元始化,异体共生,无极流转。天地合一,阵法始出。” 如此简单的说法,简直同没说一样。这份单纯的共生之道,如何几百年无人能成? 金芒与银辉划出无数道耀目的清辉,二人心意相通,步伐相携,并肩而行,互为依托。 最负英雄突然想痛饮高歌。 腰间壶中,“肝胆裂”酒意正浓。 在那个鸿古时代,先人大笑三声——得悟此旷古绝世之招,如何不喜?随即大悲大恸——只叹有缘人生而难求,死亦难得。 非可期,无可求,弗能怨,梦幻空花,当风而去。 悟是一种痛。 剑阵一开,哀鸿遍野,呼号声在子夜何等惊心,传出去不知多远,提醒着此地仍是修罗之地的血肉战场。 原无乡见最负英雄出神,忙低声提醒道:“最负兄,快走!” 最负英雄惊觉,方冲二人一点头,飞身而走,出了战阵,一路奔向山谷之外,脑中仍是那二人并肩而立的惊艳景象,不禁教自己仿佛又回到六十年前的那一场道门新秀之战——世上曾有两个少年,一如当年,一如现在,风华无边,声威滔天,仗磊落肝胆,少年意气,掀起海天风làng,铺就出一天一地的霜华璀璨,直欲教这混沌天地也一并洗清。 奇、绝、惊、心。 为之震惊的人不止最负英雄,在不远处,同样是一群当年人。 沙场之外,另一处高坡之上,来的都是道门如今声名赫赫的代表人物。 道玄、道灵、道真,三脉联手将是近百年来难得的一次道门大事。百年难得的人们,却一同观看了一场千年难得一见的胜景——当阵中半空突然升起了偌大的太极印,一时间,千百道剑气如雨,势如长虹,场面震慑了在场的顶尖高手们。 道玄代表之一的感谢师,激动得一把扯住老朋友的衣袖道:“快看,老祖啊,你快告诉我非是在梦中啊,刚才那个难道就是——” 祖鸿钧亦有些激动,捻着胡须连连点头道:“我看错不了了,一定就是‘巧夺无极’,传说终现尘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