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换盆水!” “取布条来!” “……” 日头逐渐被yīn云遮蔽,屋里的光也被压着, 透着一股喘不来气的窒闷感。 居云岫坐在屏风外, 身形笼在暗影里, 目光凝着窗外的大街。 有商贩在树荫底下卖着胡饼。 “胡饼,胡饼,新鲜出炉的胡饼……” 居云岫的眼前浮现出一个竟有些陌生的少年。 少年坐在树荫底下啃胡饼,一双眼挑上来,目光幽怨。 少年站在摊铺前卖胡饼, 环着胸,目光再次挑上来时,多了些狡黠与得意。 ——苍龙军没给你发军饷吗? ——发啊, 都攒起来了,等着娶媳妇时用。 少年大喇喇地笑,拿着一块胡饼来蹭她嘴唇。 蹭上后,少年笑得更恣意了。 “轰——” 一声惊雷霹开天幕,瓢泼大雨唰唰而下,树荫底下的吆喝声变成一声惊叫,商贩手忙脚乱地收着摊铺。 行人仓皇避雨,一人本来都拿了块胡饼,因着这雨,立刻又丢开了饼。 胡饼从摊铺上滚落下来,被踩进雨水里。 大雨滂沱,街上乱做一团。 身后,房门开了又关,关上没多久又被打开,侍女忙碌地进进出出,踩得地板上的血迹更脏乱了。 扶风双靴溅着泥污,阔步走入屋里来,向窗前的居云岫禀告道:“郡主,没有找到……” 居云岫的目光仍凝在窗外的雨里,开口时,声音极冷:“再找。” 扶风应是,走前,正巧听到程大夫焦急的命令声,不由又朝屏风内望了一眼。 雷声轰然不绝,天光一点点地黯下来,乌云越压越厚,像是要把整座城吞入腹中。 屋里点燃了烛灯,一盏盏灯火因着人影走动而晃来晃去,晌午时,内室里的动静终于消停下来。 居云岫回头。 程大夫jīng疲力竭地走出来,看到坐于窗前的居云岫,忙又行礼,他本以为居云岫早走了,这厢多少有些惶然,想到里面那人的情形,脸色更是难看。 “如何?” 外面雨声很大,居云岫的这一问便更显冷厉,程大夫心里“咯噔”一声,道:“公子根基qiáng健,想必……是能挺过的。” 雷声滚落,居云岫绷着的脸庞被电光照亮,程大夫匆匆一瞥,心里更慌,反复擦着头上的汗:“这一次……主要是那晚公子被横梁所砸,内伤太重,休养一日,根本无法痊愈,且背部的烧伤……” “此事,我为何不知?” 程大夫冷汗涔涔,思及前因后果,心里又是紧张,又是痛惜:“那日在河边替公子处理伤势时,公子怕郡主担忧,执意不准属下走漏伤情。至于公子入城一事,属下并不知晓,不然一定会想方设法劝阻郡主啊!” 程大夫沉痛一叹。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都碎成了滔天的水声,居云岫懊悔地闭上眼睛。 屋里久久沉默,良久,居云岫吩咐璨月:“扶程大夫下去休息。” 程大夫走后,居云岫仍然坐在窗前,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璨月走回来,神色十分复杂。 隐瞒战长林伤势一事她也有份,只是刚刚程大夫没有供出她来,如果说程大夫是“不知者无罪”,那她则是明知战长林伤势严重,还亲眼看着居云岫把他送入了险境之中。 并且这险境,绝不止是对他肉身上的折磨,还是要他忍着钻心的伤痛去拯救自己恨了多年的情敌。 拯救的目的,则是让居云岫如期进入洛阳,与赵霁办成婚礼。 刚刚送走程大夫时,璨月扭头向屏风内望了一眼,地上的血污还没有擦净,战长林一动不动地躺在chuáng上,全身被布条缠裹着,半点声息也无。 程大夫向来是自信的,可是刚刚在回答居云岫时却没有一字担保,话里话外的意思,全是靠战长林自己。 或者说,靠天意。 如果这一劫老天没有庇佑,战长林真的挺不过去,居云岫会如何? 就算不至于悲痛,多少也会自责、后悔吧? 璨月低头,面向居云岫跪下。 居云岫疲惫地道:“你又做什么?” 璨月道:“公子的伤势奴婢一直清楚,没有告诉郡主,还请郡主责罚。” 居云岫阖紧的眼皮上yīn影更重。 屋里又陷入沉默,窗外雨声不绝,居云岫突然问:“你恨他吗?” 璨月愣了一下,险些以为听错:“郡主……是问奴婢吗?” “对。” 璨月哑然,回顾三年前的那一幕,软下来的心又一点点变硬,厉声道:“他当年那样对郡主,奴婢自然是恨的。” 居云岫又问道:“如果他死了,你会难过吗?” 璨月一震。 刚刚在心底一闪而逝的念头突然明晰起来,战长林会死——这个几乎所有人从来没有想过的结局一下在脑海里慢慢成型,璨月认真想着,心里竟猛地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