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歧途

本书收录了著名女作家范小青的散文随笔五十篇。作者是小说名家,但她的随笔作品却更为普通读者所称道和喜爱。本书所收作品谈的都是作者身边琐事,但是作者却以女性特有的敏感和细腻谈出了新意和深意。

作家 范小青 分類 二次元 | 16萬字 | 20章
默认卷(ZC) 第十七章
    姚常川没有作案时间。

    18号早晨七点半至八点之间,姚一个人在家里睡觉,没有证人,这件事情老丁他们花了很大的精力一直没有能够落实下来,后来却在一次偶然的事件中得到了证实。

    抓到了一个小偷,供出在18号早晨曾经潜入姚家行窃,此人从前曾经和姚常川在一个学校工作,是打杂工,后来辞了职,以行窃为生,他掌握了姚常川以及姚家许多情况,18号早晨是预谋行窃。小偷先是躲在离姚家不远的地方,等姚常川老婆上班后,用自己事先配好的钥匙开了门进去,看到姚常川睡得很沉,翻箱倒柜,正要下手时,突然姚常川翻了个身,说了句什么话,把小偷吓了一跳,以为发现了他,来不及拿什么,就溜走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桩没有成事实的盗窃案,本来小偷要是不说,谁也不会知道,可是他偏偏说了出来,还赌咒发誓那一次失了风,什么也没有拿到,以后回想起来,真是后悔等等。

    办案人员对这些情况并不感兴趣,他们要的是行窃的事实,没有成为事实的事情,一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调查,去核实,所以也可能只是听他说说,记下来,最后也就是放在一边算了,但是两个预审员中偏偏有一个和马北风私交很不错,对梧桐大街18号的凶杀案也一直牵心挂肚,所以一听到小偷说出18号马上认真起来,要他复述了一遍,小偷不知什么地方说漏了嘴,小心冀冀地又说了一遍,预审员当天就把这情况向老丁通了气,老丁再找小偷谈了一次,复述无误。

    等马北风得知这消息,已经是一天以后,他立即赶到拘留所,又问了几个问题。

    一,你能肯定那是18号?

    回答:能肯定。

    二,时间已经过了好多天,这一段日子里,还有18号以前,你行窃无数,怎么对18一次记得这么清楚?

    回答:因为18号是一个好日子,18,要发,是不是,一早上就到处放炮仗,我是讨个吉利,姚常川不是一般的人家,他是块肥肉,18号上他的门,必有好处,可是想不到——

    三,你能肯定床上睡的是姚常川,不是别人?

    回答:嘻嘻,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姚常川会是谁,总不会是姚常川老婆的姘头呀,我听说姚常川老婆是很规矩的。

    你严肃点,我问你有没有看清楚?

    回答:看清楚了,那家伙,从前一个穷教书匠,几年时间,摇身一变成大款了,我能不认得他?那时候,我在学校打杂,他教书,说真的,他的地位还不如我……

    废话少说,我问你到底有没有看清楚床上睡的是姚常川,还是只看到一个身影?

    回答:看清楚了,是他,烧成灰我也知道是他,七八年不见,那脸还是那倒霉相,八字眉还是倒挂着,只是脸上那颗红痣,好像以前没有的,不知什么时候长出来,说不定就是这颗痣帮了他的呢。

    你倒看得清楚,你是一进门就看到了他的脸?

    哪里,一进门,那家伙正蒙头睡呢,谁去看他的脸,后来听他翻身,我吓了一跳,回头才看清了,吓得逃出来,倒霉的。

    马北风想了想,最后问:“你说,从前他脸上没有那颗红痣,这一次看到他长了颗红痣,在哪个部位?”

    小偷指指自己的脸颊。

    没有错,一点差错也没有。

    马北风走出拘留所的时候,心里不知道是轻松还是更沉重。

    又排除了一个。

    只剩下金正明了,或者说只剩下邱正红这条线了,在马北风的内心深处,他也不相信邱正红会为了不知道到底存在不存在的八大山人的两幅画去杀人,邱正红没有必要这样做,他的事业,他的财产,早已经超过八大山人两幅画不知多少倍,他不会为了“白眼向人”的一鱼一鸟断送自己,断送自己的事业,这事业来得实在是很不容易的,邱正红的头脑很清醒,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如果也把邱正红排除,最后就剩下唯一的可能,一切都是金正明自己的行动,金正明在这件事情上没有按照邱正红的吩咐行事,他见了八大山人的真迹,起了杀心……但是邱正红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说金正明,当然也包括他的其他部下对他是绝对的忠诚,是邱正红并没有能真正了解他的部下,还是邱正红有意这样说,或者,邱正红说的是事实,如果是事实,那么,金正明的嫌疑也该排除了。

    所有的人都该排除,难道韩奶奶不是被人杀的?是自杀?

    这太荒唐。

    那么,总是有一个人,他,或者是她,用一把尖刀杀了韩奶奶,这一点绝对无可置疑。

    到现在为止,杀人的动机,可能性更大的,仍然是八大山人的画,虽然到现在为止,谁也没有见过八大山人的画,谁也不知道八大山人是否真的存在过。

    马北风怀着最后的一线希望来到姚常川的家。

    马北风的到来,使姚常川觉得很奇怪,事情已经了结,最先知道的当然是姚常川自己,说起来,他真是要感激那个小偷,要不是他给他作证,姚常川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所以,当姚常川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后,还专门跑到拘留所去看了那个小偷。

    既然事情已经了结,马北风又来了,这不能不使姚常川心惊,他虽然摆脱了杀人的干系,但是他不能摆脱除了杀人之外的别的许多事情,擦边球,也有打中了横线的球,如果那许多事情经由梧桐大街18号凶杀案牵连出来,那姚常川真是倒了大霉,丢不了一条命,至少也弄个倾家荡产。

    马北风一进门,就注意地看了看姚常川的脸,脸颊上果然有一颗很醒目的红痣。

    姚常川注意到马北风在看他的脸,心里无底,有些发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

    马北风一笑,说:“脸上有什么。”

    姚常川也尴尬地一笑,说:“有一颗红痣新长出来的,大家都说不好,叫我割掉。”

    马北风说:“你觉得好不好?”

    姚常川说:“好,没有这颗痣,我要过这一关更难了。”

    马北风想,这些人,什么事情都能知道,邱正红如此,姚常川也如此,他突然地生出些悲哀来,有了钱,什么都能有吗。

    姚常川给马北风泡了茶,端过来,说:“还是梧桐大街18号的事情吧,陈逸芳接触的人很多的,有知名作家,有艺术家,商人,经纪人,你们怎么把眼光老是盯在我们这几个人身上呢?你不觉得你们走岔道了,走入歧途了?”

    马北风说:“谢谢你的提醒,走歧途有时候也是一种需要,走过这一段歧途,最后终能踏上正道的,你说不是吗?”

    姚常川说:“那是,事情终会有个结束的,只是你们这样要走到哪年哪月,梧桐大街18号案子外面反应很强烈的……”

    马北风说:“你也很着急?”

    姚常川笑了一下,说:“以前我是很急,现在我不急了。”

    马北风说:“那是,你没有事了,不过还是不能放过你,希望你能配合。”

    姚常川说:“那当然,要我提供什么,我知道的一定说,我不会和你们别扭的,我知道事情的份量。”

    马北风说:“这就好,我来,还是为八大山人的画,你能不能再仔细说说。”

    姚常川看马北风拿出一个采访机,说:“要录音?”

    马北风看着他,问:“你怕录音?”

    姚常川说:“怕也不怕,不过,一般的人,看到这东西,说话就会更谨慎些,有些本来应该说的话,也许就不说了。”

    马北风把采访机收起来,笑着说:“这下你可以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了吧。”

    姚常川说:“那也不一定。”

    姚常川说的还是那些老话,他和陈逸芳合作几年,很愉快,很顺利,最近出了些事情,本来是要打官司的,后来化解了,皆大喜欢,关于八大山人的画,他也是听人说的,问过陈逸芳,陈逸芳含糊其辞。

    马北风追问一句:“怎么含糊其辞?到底是承认有画,还是没有承认?”

    姚常川苦笑一下,摇了摇头,说:“既不承认有,也不否认没有,老太太很古怪。”

    马北风说:“你是说她行为很古怪?”

    姚常川说:“平时的行为很正常,要不然我和她的合作怎么很顺利,只是在八大山人画的事情上老太太让人捉摸不透,我反复问她,是不是有八大山人的画……”

    马北风说:“她怎么说?”

    姚常川说:“她反问我你说呢?我说有?她笑笑,说,那就算是有的吧。我说没有?她也笑,说,那就算没有吧,这算什么,我和她一起出过许多书,也办过些别的事情,老太太从来都是干脆利索的,从不拖泥带水……”

    马北风说:“那依你看,老太太手里到底有没有画?”

    姚常川又是一阵苦笑,说:“我哪能知道,这要靠你们查了。”

    马北风半天没有说话,闷头抽烟,屋里一会儿就烟雾腾腾的了,姚常川却开了窗,说:“干你们这一行,很苦,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出来做别的,像你这样精明的人,做什么发不起来?”

    马北风咧嘴一笑,说:“那是,拉我出来的人还不少呢,你是不是也算一个?”

    姚常川连连摇头摆手,说:“我不算一个,我没有想要拉你出来,拉你出来,谈何容易。”

    马北风说:“为什么?”

    姚常川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多半是命定,你再苦再累,再——”他停顿了一下,好在考虑要不要往下说,想了一下,还是说了:“再苦再累再穷,你也不会放弃你自己。”

    马北风说:“你在七八年前,做一个清贫的老师时,就这样想吗?”

    姚常川说:“那时候我还没有现在这样想得明白。”

    马北风说:“所以你走了另外一条路。”

    姚常川说:“也是命定吧,那么多的像我一样穷酸,一样走不出头的小作者,为什么偏偏找到我?”

    马北风说:“既然你相信命,你做的一切,也该适可而止,是不是,你垂涎八大山人是不是超出了你的范畴?”

    姚常川想了想,点点头,说:“也许吧,但是你知道人总是贪心不足的,一贪心,就会对自己失去清醒的认识,就会盲目,就会做出傻事。”

    马北风说:“你很清醒,但是你有没有想到过,根本就没有八大山人?”

    姚常川一愣。

    马北风说:“八大山人的画,你见过?我见过?邱正红那帮人见过?连陈逸芳的亲人他们也从来没有见过。”

    姚常川说:“没有见过不一定就证明没有,不存在。”

    马北风说:“同样更不能证明它们的存在。”

    姚常川突然地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恍然大悟的笑,他说:“你说得有道理,我们苦苦追索的东西,甚至可能为了这东西连陈逸芳的命也送掉了,原来这东西子虚乌有,根本不存在,哈哈哈,真有意思。”

    马北风说:“你这笑声,使我想起一个人。”

    姚常川说:“谁?”

    马北风说:“为了八大山人发了疯的汪伯民,他在精神失常之前,写下的东西和你刚才说的话简直如出一辙。”

    姚常川收敛了笑意,脸色有些紧张,说:“你以为我也会为了八大山人发疯?”

    马北风说:“这要问你自己,要问所有的对八大山人入痴入迷的人。”

    姚常川没有再说话,认真地想着什么问题。

    马北风说:“我已经把话都跟你说了,八大山人的事情,你其实也可以死死心了,即使有八大山人的画,即使陈逸芳还在世上,就能轮得到你吗,所以我想,有关八大山人画的内幕,或者有别的什么情况,你还是说出来的好。”

    姚常川说:“实在没有什么了……我再想也想不出什么了……”

    马北风说:“除了你和陈逸芳谈过画的事情,别人的情况,别的人对八大山人画的想法,你一点也没有印象,陈逸芳从来没有跟你说过?”

    姚常川说:“说当然是说过的,不过,我也没有很往心上去,因为老太太说的时候,完全是一种嘲弄的口气,她说这是痴妄。”

    马北风说:“她说是谁痴妄?”

    姚常川有些窘态,说:“里面当然也有我,还有邱正红手下的人,也还有她的儿子媳妇吧……凡是认为她藏着八大山人画的,大概在老太太看来都是痴妄。”

    马北风说:“还有谁?”

    姚常川想了半天,说:“实在想不起来了,再不就是老太太的孙子韩小荣了。”

    马北风心里一抖,说:“怎么可能,韩小荣还是个孩子,他怎么懂八大山人?”

    姚常川说:“他也许不懂八大山人,但是他听大人天天说八大山人,他能不明白八大山人的价值……”姚常川看马北风脸色不对,停顿了一下,说:“不过,老太太说起小荣时,完全是另外一种口气。”

    马北风说:“什么口气?”

    姚常川说:“疼爱,我记得她是笑着对我说,连小荣那孩子也问起我八大山人了,你们看看,你们这些人,为了八大山人闹成什么样子,孩子也受了你们的影响。”

    马北风正想着姚常川的话,BP机又响了起来,他看了一下,是局里在呼他。

    姚常川在送马北风出门的时候,马北风说:“希望不再来找你。”

    姚常川说:“谢谢。”

    马北风回到局里,老丁王伟他们都在,马北风怎么也没有想到,等待着他的会是这样一个消息。

    确实没有八大山人的字画。

    马北风怔怔地看着老丁和王伟,心里乱糟糟的,不知有多少头绪在纠缠着,虽然这许多天来,在马北风的内心深处,始终存在着这样的想法,或者是猜测,根本就没有八大山人,没有八大山人的画,没有“白眼向人”,什么也没有,而且他的内心的这种猜测,这种想法,早已经溢出他的内心世界,他已经不止向一个人说过,甚至向邱正红,向姚常川也都说过了,这说明,他的这种想法已经不是一般的猜测,如果他可能认真地冷静地审视一下自己,他也许不难发现,他自己已经被这种猜测,被这种想法征服了……但是现在,一旦这种猜测,这一种基本上是无根无据仅仅是凭着自己的感觉推测出来的想法真的被证实了,马北风却突然地觉得不能接受,他不能面对根本就没有八大山人这样一个事实。

    马北风看着老丁和王伟他们,他们也正注意着他,马北风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但这是真的。

    八大山人的画,一幅是鱼,一幅是鸟,白眼向人,确实是存在过的,也确实是属于郑维之的,但是在二十多年前的那一个黄昏,当汪伯民和陈逸芳看到郑维之拿着一圈东西跑到办公室的时候,郑维之告诉他们那是八大山人的画,他们也都相信了,其实,那时候郑维之拿的那一圈东西,已经不是八大山人的画,而是一圈灰色的废纸,在这之前,郑维之已经把八大山人的画交给了一个在博物馆工作过的老人,这老人郑维之并不熟悉,只是知道他一生热爱字画,郑维之在知道自己没有能力保住八大山人的情况之下,走投无路,找上门去,老人收下了那两幅画,什么话也没有说,郑维之回来后就用一圈灰纸冒充八大山人藏在办公室的柜子里,他也许并不是要给汪伯民和陈逸芳栽赃,但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慌乱之中再也没有别的办法想了。

    以郑维之的想法,也许在事过之后会把这一切告诉汪伯民和陈逸芳的,但是郑维之没有能够过得了这一关,他自杀了,什么话也没有留下,知道他把八大山人的画交给一位老人保管的只有他的老婆,郑维之的老婆在临终前又把事情告诉了独子郑全,但是在十年以后,郑全在以八大山人的画为由提出索赔的要求时,却隐瞒了这一段事实,因为一直没有找到画的下落,在汪伯民为画的事情疯了以后,对陈逸芳的查问也告一段落,最后以赔偿部份经济损失了结了此事,郑全自然是因为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不敢再深究,所以拿了些钱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个沉得很深很深的错案,如果不是发生了梧桐大街18号凶杀案,也许永远就沉在一个无底洞里,永远不得再见天日,除了郑维之九泉之下的亡灵不得安生之外,于别的人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关系了,但是梧桐街18号发生了凶杀案,案子久久地不能破,外面的说法越来越多,越来越离奇,大家都说凶杀与八大山人的画有关,郑全有些害怕了。

    老丁王伟他们找他谈过几次,都没有松口,但是外面的传说给郑全的压力却越来越大,终于郑全说出了事情的真相,但是母亲并没有告诉他父亲当年是把画交给了哪一位老人,连母亲也不知这位老人的姓名,只知道从前曾经在博物馆做事,想起来,这位老人即使还活着,年岁也很大了,二十多年前他已经从博物馆退休了。

    奇怪的是老人既然接受了郑维之的委托,为什么从此以后再不出面,他是想侵吞八大山人的画,还是有别的原因,或者,老人早已经不在人世?

    老丁王伟他们到博物馆找这位不知名不知姓的老人,经过大量的细致的调查,终于有了确实的答案,这位老人姓常,已经在二十多年前去世,也就是说,在郑维之把画交给老人后不久,老人也离开了人世。

    八大山人?

    老人一辈子没有婚娶,没有子嗣,去世后,他的所有遗物都由他在乡下的远亲接了去,据当时处理老人遗物的一些人回忆,乡下的远亲除了带走一些家俱,别的一些书啦纸啦统统都放一把火烧了。

    听到这里,马北风不由站了起来,说:“八大山人,也烧了。”

    老丁笑了一下,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笑。

    王伟说:“天知道,只有天知道了。”

    马北风说:“到他的乡下远亲家去过了?”

    王伟说:“能不去吗?”

    马北风说:“没有结果?”

    没有回答他,当然是没有结果。

    其实还是有一个结果的,就是汪伯民和陈逸芳谁也没有拿八大山人的鱼和鸟。

    陈逸芳手里,确实没有八大山人的字画。

    为了一件根本没有的东西,却得出令人心惊的另外两个结果。

    汪伯民疯了。

    陈逸芳的死,到底和八大山人有没有关系?

    八大山人,他是谁?辞海上是这样介绍他的:朱耷,清初画家,南昌人。明宁王朱权后裔。明亡,一度为僧,又当道士……有雪个、个山、八大山人等别号。擅画水墨花卉禽鸟……所画鱼鸟每作“白眼向人”情状,署款八大山人,联缀“哭之”与“笑之”的字样……

    这介绍确切吗?

    这些都是真的吗?

    除了见于史料的记载,现在活着的人,谁知道八大山人是怎么回事?谁见过八大山人?署名八大山人的画当然有人见过,博物馆也收藏着,但是谁能肯定那就是八大山人画的?

    几百年以后,有一个与八大山人没有任何关系的叫郑维之的人,真正拥有八大山人的画吗?如果真的曾经有过,见过这两幅画的人都已经死了,再也不能从他们嘴里得到真正的答案,也许,郑维之确实是把八大山人交给那位老人保管,但是谁又能排除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根本没有八大山人,没有八大山人的画,郑维之根本没有找过什么老人,老人也根本没有接受过八大山人……不管怎么样,不管曾经有过八大山人的“白眼向人”的鱼和鸟,还是从来就没有,结果却是同样的:现在活着的人,谁也没有见到“白眼向人”的鱼和鸟。

    如果汪伯民早知道这样的事实,他还会疯吗?

    如果陈逸芳早知道这样的结果,她会怎么想?

    如果邱正红早知道这样的结果,他会为他的白费努力感到滑稽吗?

    如果姚常川早知道这样的结果,他会为他的荒唐行动感到沮丧吗?

    如果韩山岳和汪晨早知道这样的结果呢,他们会不会一次次追上韩奶奶的门去?

    如果……

    马北风怎么也收不回自己飞得很远很远的思绪。

    需要补充的一段后事:

    一年以后,马北风为一个案子到了南昌,他在八大山人故乡的一座纪念馆里,看到了八大山人的真迹,一幅鱼,一幅鸟,确实是“白眼向人”。

    马北风沉寂了许久许久的心突然又激动起来,他找到纪念馆负责人,向他打听,这两幅画的来源,负责人告诉他,是一个不知名的人无偿赠送给纪念馆的,此人既没有留下自己的姓名,地址,曾经连面也没有让他们见着,他把这两幅画圈成一圈,交给纪念馆的看门人,又由看门人交给了馆长,经鉴定,这是真迹,他们四处打听赠捐人,打听了一年多,却一无所获,没有一点点线索,唯一可以断定的就是捐画人不是江西本地人,看门听他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但是听不出他是什么地方人。

    马北风本来想问一问,这是什么时候,哪一年发生的事情,但是他终于没有问,没有必要再问了,他想。

    马北风后来在那两幅画前站立了许久许久,他看着那条鱼和那只鸟的眼睛,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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