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人

《苏州人》全书分为五个部分,分别从苏州的历史建筑、风土人情、小城故事、生活情调及周边小镇几方面勾勒了苏州的俏丽模样,篇章架构“形散而神不散”,用独特的表达方式与语言风格,充分体现了苏州鲜明的城市性格,描绘了一副烟雨朦胧、淡雅暧昧的苏州图景。

作家 范小青 分類 二次元 | 18萬字 | 84章
默认卷(ZC) §苏杭班
    早些年,苏杭班是仍然在航行着的,但是乘船的人比过去少了,虽然航船上的设施比过去好,有卧铺,也很干净。从苏州到杭州,是一个晚上的时间,天黑的时候离开苏州,天亮的时候就看到杭州了,所以有些节省时间的人,他们还是会乘航船的。他们是些什么人呢,我们也不太了解了,据说有一些出来旅游的人,他们会乘苏杭班的,好像报纸上也登过苏杭班的消息,我们只是偶尔经过轮船码头,这时我们会看到有一艘苏杭班停泊在岸边,它叫沧浪号,或者叫平江号,船身是白的,但不是通体雪白,也会有些其他的颜色相间,岸上会有几个人在走动,他们可能是工作人员。

    现在还不到开船的时候,旅客还没有上码头呢,到检票的时候,才会有人从栅栏里边走出来,但是他们不会是蜂拥而出的,不像在火车的站台上,也不是在长途汽车站那里,现在坐船的人总是少数了,他们零零星星地穿过候船大厅,走到码头上,他们走上码头后也许会四处看一看的,但是码头上没有什么好看的,甚至有一点败落的景象,有一点萧条的样子,石缝里有几根野草长着的,也有几个烟头,但是不多,所以看上去也不脏,不脏的地方可能会有一点意境的,但是乘客们也可能不去注意意境的,他们就上船去了,船就停在他们的眼前,脚下会有一块跳板的,不过不是从前那种狭窄的一条。现在乘船的这些人里边,有没有过去曾经在农村里呆过的人呢,也可能是有的,他们会想起从前在乡下时的事情,如果河滩比较浅,船不能靠岸很近,这样跳板就要很长的,那个跳板又长又软,有弹性的,走上去晃来晃去,胆子小的人会叫起来。但是农民是无所谓的,他们好像是走在平地上一样,仍然可以大步大步的,从城里下来的人,他们开始不太习惯这样的跳板,就心惊肉跳,他们走跳板的时候,总是跨了很小的步子,农民说,你这是踏蚂蚁呀,农民会传授经验给他,他们说,越是晃得厉害,越是要走得快,就像下雨天走泥地一样的,越是滑呢,越是落脚起步要快。但是,不管农民怎样传授,他们还是不敢大步的走,就这样他们慢慢慢慢地练习,后来也许他们慢慢地习惯了,但是也有的人,在乡下呆了好几年了,还是不敢走跳板,看见跳板,他们就会慌起来的。

    我们都有很长时间不再回到农村了,我们也不知道现在农村里还用不用跳板,那个跳板是不是从前那样子的,但是现在轮船码头的这个跳板是宽宽的,厚厚的,大家走过的时候,都没有把它当成一个跳板的这种想法。

    这就是轮船码头,它是一个比较老的码头,它的位置好像好多年都没有挪动过,在我们小的时候,如果要乘船,也是从这里出发的。现在我们都已经是中年以上的人了,我们仍然是要从这里上船,只不过,现在我们也不坐船了,虽然我们常常会想起从前乘船的事情,也常常会在心里涌起一点感想。我们想,其实乘船是一种浪漫的情调,有时候会有一种忧伤的情绪,船的汽笛声,把我们带到很远很远的陌生的地方,我们这么想着,就会向往乘船的日子,又怀念乘船的时光,但是毕竟我们不再去乘船了。

    其实乘船也不是一件难的事情,如果我们决定要乘船,也是方便的,我们就到轮船码头去买票,就上船了,就是这样简单。可能我们中的许多人还记得年轻的时候,会有三五结队的诗人和文学青年,突发奇想地在某一个夜晚就出发了,走到哪里就停下来了,坐了一坐以后可以继续往前走的。

    现在我们出行的脚步比从前沉重一些,苏杭班仍然是在开着的,仍然会有人步履轻松地来到轮船码头,他背着一个包,带着一点钱,还有几包烟,就出现在售票的窗口了。

    梅埝。

    到梅埝吗?售票员的口气有点奇怪,好像有点不理解他的行为,或者觉得没有听清楚他的话,所以她重新又问了一遍。

    但是售票员的口气并没有影响到他,梅埝,他说。

    一张吗?

    一张。

    停靠梅埝的苏杭班不是下晚出发早晨到达的苏杭班,它是苏杭班里的另一种,是每一个小码头都要停靠的苏杭班,它的终点也是杭州,但是它十分的慢,几乎要走二十四小时才能到达,我们要有足够的耐心呀。

    它沿途停靠的码头是这些:

    吴江

    同里

    七都

    南麻

    屯村

    黎里

    梅埝

    铜罗

    桃源

    ……

    以上是属于江苏省的,属于浙江省的有这样一些:

    嘉兴

    嘉善

    湖州

    乌镇

    塘西

    西塘

    余杭

    ……

    另有一班更慢的苏杭班,现在肯定已经停航了,它停靠的站埠更多,除了以上这些,至少还有以下这些:

    尹山湖

    庞山湖

    南塘

    塘南

    ……

    这些是在江苏境内的一部分,还有浙江境内的,比如像余墩、严墓、窦庄等等等等。

    这些站点,是在运河上的,或者是在与运河相沟通的岔河上,在我们有兴致的时候,不妨阅读这些站名呢。

    有关运河的知识是这样的:

    1大运河,即京杭运河,简称运河。我国古代伟大的水利工程。北起北京,南至杭州,经北京、天津两市及河北、山东、江苏、浙江四省。沟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全长1794公里。

    2始凿于公元前五世纪(春秋末期),后经七世纪(隋)和十三世纪(元)两次大规模扩展,利用天然河道加以疏浚修凿连接而成。

    3全程分七段:北京市区到通县称通惠河,通县至天津段称北运河,天津至临清段称南运河,临清至台儿庄移交鲁运河,台儿庄至靖江段称中运河,靖江至扬州段称里运河(古称邗沟),镇江至杭州段称江南运河。

    4向为历代漕运要道,对南北经济和文化交流曾起重大作用。

    5十九世纪(清中叶)后,因南北海运兴起,津浦铁路通车,其作用逐渐缩小。黄河迁徙后山东境内段水源不足,河道淤浅,南北断航。

    6新中国成立后部分河段已进行拓宽加深,裁弯取直,增建船闸,已可通航,并建有江都、淮安等水利枢纽工程,使大运河成为“南水北调”的主要通道之一。

    现在乘客已经上船来了,船是一艘旧船了,油漆是斑斑驳驳的,坐凳也有些七跷八裂,不过他并没有很在意,他随便拣一个座位坐下,船就快要开了,船上有几个农民,他们互相是认得的。

    老八脚啊,上同里啊。

    丝瓜筋啊,回南麻啊。

    他们都是短途的旅客,跨上船,坐一站,至多两三站,他们就要上去了,然后又有另外几个农民上船来。

    阿六头啊,交茧子啊。

    阿妮毛啊,拷头油啊。

    在他们说话的时间里,汽笛已经响起来。

    到了。

    到了。

    再会啊。

    再会啊。

    他们又上去了,船稍稍地停一停,等候上船的人上来,船又开了。

    只有这一位乘客是一个像模像样的乘客,他身背行囊,脚上穿着旅游鞋,农民朝他看了看,咦咦,他们想,这个人是干什么的呢。

    从前像乘客这样的人在船上是经常出现的,他们可能是下乡工作的干部,是插队的青年,是走乡下亲戚的城里人,是从别的地方到这里来外调的人,是读书的学生,是来画画的画家,是什么什么人,但是现在船上没有这些人了,所以这一个乘客就显得比较突出,农民们会互相地探询一下。

    陌生面孔啊。

    陌生面孔。

    从苏州下来的。

    苏州下来的。

    要到哪里去呢?

    不晓得的。

    要去干什么呢?

    不晓得的。

    他们也许可以问一问他本人,这样他们的疑团就解开了,但是他们并没有去问他,因为毕竟他和他们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农民并不一定知道萍水相逢这个词语,但是这个词语的意思他们是融会贯通的,他们不一定要去关心一个陌生的人,他们还是愿意谈谈自己的事情。

    街上头油也拷不到了。

    人家现在不用头油了。

    今年茧子又不灵了。

    不灵的。

    辛辛苦苦的。

    辛辛苦苦的。

    苏州运河的两岸,从前是有许多桑地的,现在也还有一些,养蚕的人家比过去少了,但也还是有一些,他们在早春的时候到镇上的茧站买蚕种,用棉花捂着,然后看着蚕种慢慢地变成又瘦又黑又小的蚕,再然后这些小蚕就慢慢地长大了,变成又白又胖的蚕,它们吃桑叶的声音是沙沙沙沙,如果家里养蚕养得多,这声音听起来有些壮观的。

    乘客是不大了解这些内容的,这是江浙农村的生活,与他的老家是不一样的,那么他的老家是在哪里呢。

    农民间忽又会议论他一两句的。

    看起来人高马大的,不要是北京人啊。

    山东人也高大的啊。

    大概不是广东啦什么的,他们想,广东什么的,还有福建那样的,人都长得矮小,现在改革开放以后,农民的知识也多起来了,他们甚至还会学一两句广东普通话。

    生生(先生)啦。

    稍载(小姐)啦。

    农民笑了笑,汽笛又响了。

    到了。

    到了。

    再会啊。

    再会啊。

    他们有的下去,有的上来,上来的先看一看有没有熟悉的人,如果没有,他们就不打算多说什么,有一个人往地上吐了一口痰,一个妇女把一个包紧紧地搂在胸前,并且有些警惕地看看别的人。

    有一个船上的服务员来扫地,她可能看到地上有许多瓜子壳,觉得有点脏了,就过来扫一扫。她扫的时候,大家自觉地把自己的脚抬起来,让她的扫帚从脚底下过去,只有那个陌生的乘客他没有注意到,因为他的目光一直是看在船窗外的。在看什么呢,可能是运河两岸的风光,也可能是天空,但是天空灰灰的,并不好看呀,所以服务员有些不高兴地说,喂。

    他这才惊醒过来的样子,学着其他农民,也把脚抬起来,等到服务员扫过他脚底下这一块,他问她:请问。

    什么?

    到梅埝是什么时候?

    下午五点。

    服务员走开去了,听到他问答的农民们想,噢,原来他是到梅埝的。

    他们又想,咦,梅埝有什么呢?

    他到梅埝去干什么呢?

    他们这么想着,就会发出一些议论的。

    梅埝又不是旅游古镇。

    梅埝又不是工业发达。

    梅埝又不是什么什么。

    梅埝说不上什么什么的。

    他们的说话,那个乘客可能是听不懂的,因为从他脸上表情看起来,他是没有知道他们在说他,至少是与他有关的话题,他的脸色有些茫然,也许他也想听听他们说话,消解掉一点坐船的枯燥和单调,但是因为语言不通,他无法介入他们中间,但是他对他们是友好的,他是和他们同舟共济的,他从心底里觉得他们质朴亲近。

    因为他们都是上上下下的短途旅客,所以现在坐在船上的他们,几乎没有一个人是和他一起从苏州上船的,他们中间已经有了时间和空间的差异,不过这一点乘客却不是太清醒的,在他的眼里,虽然也看着他们上来下去,但他并没有牢牢地记住谁从哪里上,谁又从哪里下。

    记住记不住,都无所谓,他只是一个乘坐苏杭班的普通乘客而已。

    在从前苏杭班航行的时候,这样的人,这样的情形,就是苏州生活中的一幅常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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