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好啊,季眠?” 她拖长了音调,呼唤着他,仿佛催促一个放学了却不老实回家的小孩子。 “季眠……” 终于,他从躲着的树后面走出来。 头发乱乱地覆着脸颊,瑟瑟发抖。 看到他,凌幼灵终于安心了。履行自己诺言地张开双臂,等他过来。 季眠迈出了很小的一步,靠近了她一点。 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挣扎。 她不急,也不走开,就站定在原地看着他。 于是,他的第二步迈得稍微大了些。 然后是第三步、第四步…… 他走得越来越快,甚至是攥着拳头,向她小跑过来。 犹如林间一只胆子小的梅花鹿,在受到惊吓后急切地寻找自己的庇护。 他的步子灵活,仿佛踏着音符而来,晶莹的鼓点碎成激dàng的水花。季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眷恋地流连于她的笑靥。 ——最后一次了,他警告自己。 湿掉的衣服是一层冷了的皮肤,他弯了腰,将她抱了个满怀。暖意在胸腔中煽情地酝酿着,季眠抑制不住地轻轻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了,他对自己说。 属于那个人的温度和气息,gān净清新。靠得这么近,似乎可以把两个人的呼吸融在一起。 因为你就是傻,季眠,你傻得不能再傻。 你明明希望她追来,又跑得那么快。 你明明不希望被丢掉,又不敢挽留人家。 等在这里有用吗?哭有用吗?后悔有用吗? 都知道没用了,还这么做gān嘛? 你开心吗,她追着你来了,她没有把你丢掉啊。 “还说要做金兰姐妹,说的比唱的好听。你遇到事情都不跟我商量,又做了坏事。”她的声音闷闷的,落在他耳边。 生硬,却是异样的温柔:“季眠,但我还是想相信,你不是个坏人,你可以变好的。上次我被颜子玉打,你还来救我了呢,我都看见了。” 这是不是人们说的“被信任的感觉”? 天真的、无用的,却很温暖的——相信。 “我的确不是个好人。我不和你商量,是因为说了也没用。凌宥,我很快就要离开了。” 本来不准备说出口的话,也忍不住说了。 而凌宥,在我走之前,你对我这样的好,会让我走的更难过呀。 感受到他的不安,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为什么要走?” “顾九歌的父亲死了。” 他甚至不愿意称他为“我的父亲”。 “帮会必须选出一个人,掌管他留下的命运。如果不是顾九歌,就得是我。” 他的嗓子gāngān的,以致于说出口的话,每个字都晦涩难懂。 “现在帮会一片混乱,回去几乎就是送死。就算熬过去了,也是天天在风口làng尖上生活,再没有和平的日子了。” “我考虑清楚了,凌宥。我已经脏了,所以脏东西还是我来承受吧。” 季眠自顾自地说下去,他怕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凌宥,我不是个好人,也没做过好事。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帮助你,我是个坏人,也只能做坏事了。但以后,我还会变成更坏的人,你更讨厌的人。” “我没得选择,我身不由己。” “不要怪我。” 他的声音哑哑的,小声到不能再小声,是希望她不要听得太清楚。 可是,凌幼灵已经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耳朵。 怎么会这样…… 她呆愣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凌幼灵可以解决的范围。 唯一的解决方法,季眠已经自己说出来了:不是顾九歌,就得是季眠。 她无能为力。 她无法接受顾九歌去送死。 即使他是克.隆的制品,即使他的存在是备用的躯壳,但,对她来说,他就是她存在这里的意义。 “我不怪你,我没有资格怪你。”她避重就轻地挑了这句话说,声音怯怯的,一点重量也没有。 “谢谢你,季眠。” 季眠打了个冷颤。暖心的拥抱突然间失去了温度,他又开始发抖。 “或许,我更应该说对不起。季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回答对季眠来说,诚实又残忍。 凌幼灵哭了。 依偎在季眠的肩膀,轻轻地啜泣。 她是追来了。 追来了,不意味着,她选择了他。 不意味着,她不会再走。 她把事情明明白白的摊开,然后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她救不了他。 她当然是,救不了他的。 她说“谢谢你”,谢谢你代替顾九歌去死。 季眠早已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可是。 可是啊,听她这么说,他还是觉得好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