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木宫躲藏在郁郁葱葱的森林之下，藏不住的是它威望的名声。 白念琳站在树下看着山顶上巍峨的流苏石，她依旧很久没有见过木林了，看着那石头仿佛就能看到她，她的女儿他亲手带大的女儿亦是她的骄傲。 流苏石发出淡淡白光，她可以看出他的女儿现下心情平静，无扰无忧无怒。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自木林活过来时，白念琳知道苍生饶恕了木林，但木林应付的责任也一样不可逃脱。 “她怎么样了？”盛夏的树长得很旺盛，白念琳立在树下问来者。 “很好。”夜魇说。 有这两字足矣。 “天界想拉拢彧玦，你们打算怎么样。”白念琳透露最近的消息。 “拉拢他？这关我什么事？”夜魇惊讶道，“再说了，像他这种人……不，是神还用得着投靠一些有的没的势力吗？他本来就是权力的象征。” “你这样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于他只是个路人。”白念琳笑，“但你这样说，我也很担心你们是不是开始不和了？” 夜魇：“……” “你们都是混沌的原始神尊，神格是一样的，神性也是一样的。不要因为一些不要紧的事而破裂你们的和气。” 夜魇慢慢说：“他想让木林回来。” 白念琳呆呆念叨：“彧玦想让木林重归神尊之位……” 夜魇靠在树旁：“看来你知道。” 白念琳睁开紧闭的双眼：“他恢复记忆后和我提起过。” “然后呢？” “他不告诉我这样做的目的，但木林总该有归宿，木林她泯不了自己的神格……我又……我又……” “你又想木林只是像凡人一般安安稳稳过活一生。”夜魇接话说，“你的想法和我一样，所以我和彧玦不和。木林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痛了，这样的神之位不要也罢。” “……不要也罢……”白念琳呢喃。 “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吗？”夜魇看着白念琳，“让木林做个平凡的散仙，永远一世长安。” “……” “这是木林的愿望。”夜魇补充说。 白念琳背向夜魇，朝山顶上的流苏石深看一眼：“无论是不是她的愿望，我都不会去插手任何事替她决定一切。所以，不管木林的选择是神是人我都支持她。” “她或许……” “没有或许！”白念琳抢断对方的话，“我了解我带大的女儿，虽然她不是我亲生的，但她的性子，我比你做师父的做哥哥的更了解。” “我的目的就是让她平平安安，这不与你的心愿相悖。” 白念琳的眼神黯淡：“我也希望她一世平安……”白念琳最后凝视七彩的流苏石，“我们即便能胜过天命又如何？夜魇，我们都胜不过人心。心不是天命可以掌管的，只有我们自己。若木林要成神谁也阻止不了她；若她一心扑在平凡的生活上，你和我的期望就达到了。但是因为她是神她的神格不会消失。你能保证她不会因为天下苍生而重归神位？” “……”夜魇默，“如果……天下有难，我替她斩除天下不幸，消魔除恶！” “……为什么……” “我不只是她的‘哥哥’和师父。” “我愿木林一世长安。” 我算着一粟山宫殿里的书还有哪本我没有看过，以此来算出我在一粟山的日子还剩下多少。因为彧玦和夜魇说，我只用泡整一百年的澡就再也不用泡了。我估计我再这样永无止境的泡下去，以后的以后我一定会对泡澡这美好大事心生恶寒。 一粟宫殿里的书种类众多、年代悠久，而且很多都是混沌时期留下的全本真迹。我在书中才发现彧玦是混沌时期天地而化的原始神尊！而那只脾气古怪的吞火是彧玦麾下的神兽。以至于我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看彧玦的眼神意味深刻不像往前随意，天，彧玦可是混沌时期的古、活化石啊！ 我私下和夜魇说起惊天秘密后。 夜魇很敷衍地回：“哦。” 我激动：“他可是天地之神啊！”就差拉住夜魇的衣袖乱晃了。 夜魇又很敷衍地说：“嗯。挺老的。” “谁？”我蒙。 夜魇不假思索：“彧玦。他难道不老吗？” 我抽抽嘴，夜魇的想法跟我不是在同一道上的：“我说的不是这个。” 夜魇摇摇头表示不懂：“彧玦除了太老这个优点外，好像没有其他了。” “……”我竟然无以回复夜魇的说三道四，如果我知道夜魇也是一位和彧玦年龄有的一拼的神尊时我绝对会回击他，很可惜我现在还不知道。 “木林。”夜魇开口把我的思路摆正，正儿八经地问，“你到这来这么久了，有没有想谁？” “有啊。” 夜魇引导我：“一定是想师父了。” “……嗯。”我勉为其难的答，“不过我更想念娘、轻羽、碧碧、狐八卦、太极龟、小鹿、龅牙、松子鱼、豆豉排骨……”我掰着手指算。 “等等。”夜魇阻止我，“这里面还有食物？” “对啊。”难道不行吗？ 夜魇表情莫测。 “还有司命星君编写的每百年只出版一次的《五界，扒！扒！扒！》。” 夜魇抚着额头问：“还有呢？” 我以为他觉得我是一个很八卦的人立马又多说了好几本学术深奥而且还是我喜爱的书名：“《金刚经》、《大藏经》、《帝王术》……” “停!”夜魇眼见我即将滔滔不绝立马制止我，“你竟然想念书！？你竟然想念书？你竟然想念书！”夜魇重复三遍，“这些书单里除了那本八卦书这里都有，还很全。眼在咫尺近在眼前的书你竟然都会想念？”就唯独不想我！？ “……”我觉得夜魇说得特有道理，肯定说：“还有一些这里没有的书。” “……” 我补充道：“凡间亲亲爱爱的话本折子。” “……”夜魇摆出败给我的表情，努力引导我，“这和书没有关系，我问的是你想念的人。比如，你的师父啊……之类的……” “想啊，我当然想他。”听到我这句话夜魇眼睛发亮，只不过我最后一句直接导致他连续三天郁闷，“只不过我对师父的想念是排在娘、轻羽、狐八卦……之后，排在我爱吃食之后、排在我爱看的书之后，排在我爱的……” 原来是排在最后！ “……”夜魇面无表情，原来他这个装逼师父这么不上木林的心。 其实也不怪木林，木林对自己坑了她家不知多少珍品的师父完全没好感。 “夜魇，你知不知道吞火是彧玦的神兽诶。”我神神秘秘地对被我无意中打击的夜魇说。 “知道。” “吞火是神兽，他差点要杀彧玦……” 夜魇打断：“是差点杀了你。” “哦。”我不掩盖事实，“你说他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夜魇一副心死的表情，不想理会我。 我认真分析道：“我想，如果吞火不小心差点解决自己的主人的话，他一定难逃大劫；但他是不小心差点解决我，想必彧玦肯定会对吞火网开一面的，毕竟我对于他们来说不是那么重要的角色。” 夜魇神色一恸。 我自顾自道：“像我这种小小的人物是伤不了他们主仆的和气。”最后自我感觉圣母一般救了吞火，“看来因为我吞火避免了更惨烈的惩罚。” 夜魇身子在我未发现间轻颤。 然而—— 吞火最近几年活得比较凄惨。 身为神兽的他竟然会有这么凄凉的生活，这是他始料未及的。按理说，混沌时期之后神兽越来越稀有，像他这种龙族王者活在这个物以稀为贵的世界，他应该被当活宝看待，每日供奉，而不是现在这样在灵海上——种树。 种树就算了，难不倒他，可主上下命令后补充了一句：“亲手栽种，不可用神力。”这句话注定他悲剧的种树生涯就此拉开序幕。 麒麟从天上降下，嘴里叼着四株桐花树枝，“快点，你要种完这四颗才能休息。” 听到这句话，在灵海上种树的吞火差点沉海。四颗桐花树啊，以他个人之力一株就要种上三个时辰，四株要一十二个时辰，一天也就一十二个时辰啊！主上是要累死他的进度啊。 吞火瞧见懒洋洋躺在海岸上的麒麟神兽，不怀好意地笑了：“兄弟，帮帮忙好吧？你、我都是共事一主，来来去去还不是为主上办事。” 麒麟瞧见吞火对他毫无节操砸吧砸吧的眼睛，扭过头不想理会。 “凓，你用不这样吧，你帮我，就是我帮你。”吞火大声嚷嚷道。 “不是我不帮你。”凓开口说话了。 吞火眼睛发出亮光，又帮手了。 “是我根本就不想帮你。” 吞火气得差点又要沉海了。 “唉。”凓叹气道，“老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眼神越发不灵光了，连主上都不认识了。你说该不该罚？” 吞火摆正桐花小树苗，委屈的不行：“不是我眼神不够好，是主上那时老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 “你看不清他你就能乱下杀手吗？” “我……我当时气急了。”吞火委屈说。 “不，最关键的不是你对主上痛下杀手。”凓一针见血地道，“而是你好死不死地错‘杀’了神尊。” “冤啊……”吞火凄凄地喊冤，“神尊不是我错‘杀’的，是神尊自己跑过来挡那一招的。” “过程不重要。”凓摆好姿势打算睡个好觉，“重要的是结果。结果就是你很有骨气差点‘杀’了神尊，直接刺激主上恢复记忆重归神位。”凓看了一眼吞火现在的状况，“然后在这种树。” “老兄，你不要再刺激我！”一提到种树，吞火真是来气。 无奈，没有办法。 最近我知道了彧玦的真实身份后对他多出了异样的情节，这种情节直接导致我看彧玦的眼色特别的与众不同，就像……就像看到了珍贵稀有动物般，一惊一乍，连与彧玦说一句话都思量半天生怕伤了这尊贵人物的老人心，见到他眉毛一蹙略有温怒之色我恨不得拿把扇子对他狂扇风差点脱口就要对他说一句“不要生气，这么老的年纪了，生气对长寿不好”之类的安慰性话语。 为什么我会对彧玦有怪异感觉？我也觉得这很是古怪，总觉得我的价值观被误导了。后来我努力的思考我对彧玦为什么会有看老人的心态，想着、想着、才恍然大悟，原来我把凡间的观念带到了天界，错将彧玦看做老人了。 果然，知识太丰富脑子会紊乱的。 这种错误在我还未来得及纠正下就被彧玦找上门来。 他独自邀我去赏花。 当时霜花漫天，我刚从生水池出来冻得不轻，脑瓜子出于冷冻状态，瞧人的眼光还未经大脑的指令就按着旧习惯去看彧玦…… 结果—— “木林，去赏心园。”彧玦抛下这句便走了。 我的脑袋由冷冻到回温再到解冻再再到活血，然后心想——玩了，他是不是对我看他的眼色查出了异常，找我训话来着。 我故意动作慢慢地来到赏心园。 赏心园赏的不是心，而是各种名花、古树、奇石以及罕有珍惜物。赏心园按照东、南、西、北四方安置了适合冬、夏、秋、冬生长的植物和生物。此时正是冬季，三方凋落唯有一处生命力最旺，便是出于赏心园的北方的冬韵园。 彧玦坐落赏心台面朝冬韵之景，见我来到叫我坐下。 千山、暮雪。寂静、无烟。 彧玦坐于我一桌之隔的右侧。一张石桌，二杯热茶，三四张石凳，就这样的简简单单的摆设我有点看懂彧玦的心境。彧玦的内心如眼前的雪景，远看无波无澜空远飘渺，近探却是雪花寒风呼啸。雪花带来了梅花、寒风席卷了一切、呼啸了……呼啸了谁的悲哀？ 梅花？ 我在空旷的雪景中寻找梅花的身影，不难发现冬韵园中的梅花开得正旺，不遮遮掩掩不躲躲藏藏的傲梅自然的绽放。 这般佳梅为谁开？ 我并不喜爱梅花，却突然感慨。春夏秋冬花开四季，只有梅花如此特别。花开是为赏花之人，但梅花就是这么特别，谁会在雨雪霏霏的日子里跑去赏一朵给面子了还可能不给你面子的梅花？ “看到了吗？”彧玦突然来了一句，不知对谁语，“梅花开了。” 我左看看右瞧瞧，确定周围除了我就没有能够和彧玦交谈的对象后，才疑惑地问出声：“我？” 彧玦这语气就像完成承若一样。我记得我不喜梅花也没有极力的表现出想要看梅花盛开的心思。 “是你。”彧玦转头对我肯定道。 我随意地“哦。”了一声，思索着彧玦叫我来的目的到底是不是他察觉到我对他古怪的态度。 在我还纠结要不要向他坦白时，彧玦开口说的话安定了我惴惴不安的心以及勾起了我对八卦的八卦之心。 “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向他（她）承诺过要让他（她）看到梅花盛开。”彧玦不悲不喜地开口道。 我心中千万八卦呐喊——讲下去！讲下去！ 然后我很镇定自若的应付说：“嗯。”拿起茶杯打算喝口茶掩饰一下我的小激动。 彧玦伸出两根手指止住我喝茶的茶杯，我的动作一僵，“不要喝了，茶凉了。”他触碰茶杯壁对我关怀道。 “呃……好。”我淡定，“那你继续说。” “但是他（她）终究没有看到梅花……”彧玦幽深地望向远处，眼瞳中好似倒映出当初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画面。 我的八卦之心终于稍微不那么激动了：“呃……为什么？” “……”彧玦沉默了。 我真心期盼彧玦能讲多点，然后卖给狐八卦、太极龟这俩超级八卦一些关于混沌天地之神的八卦、哦不、历史，可以换取不少好处。 但是我表面上亦和彧玦一样沉默。 “他（她）没有看到梅花……”彧玦淡淡开口，“梅花开时没有等他（她）……” 一朵雪梅随风飘落在我肩上，彧玦将它拿起，惊动了我。 彧玦拿着雪梅摆弄着，最终将它插在我发间。 我愣住了。 “然后……冬季一轮换一轮……他（她）最终没有看到梅花……而我失了诺言在这无尽的岁月里变迁……等到忘记……” 等到忘记？ 等到忘记…… 原来还有一种等待，叫做“等到忘记”。并非那人故意忘却，而是那人等得太久……就到连自己本人也忘了。 “我很自责，我差点忘记他（她）……” “不。这不是你的错。”我脱口而出。 我终究看不过彧玦的悲伤。 彧玦深深地看着我，“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完成了诺言。 我倾身倒向石桌，以手抚头，只为触碰他为我插的那一枝花。 入眼的是那杯一口没喝却冷的茶。 原来。 并非人走茶凉。 还有人在茶凉。 原来。 为了完成承诺。 彧玦把我当成那个人。 梅花飘零间，我无心看见彧玦的神色，只知道心中很乱。 百年很快就流逝。 一粟山里的一物一景在我这百年的记忆力如此清晰仿佛昨日对酒当歌、煮茶畅谈、棋逢对手…… 但是，有聚有散。天下该聚的聚、该散的散…… 当夜魇对我说，我可以不用再泡那个一日不可缺的澡时。说真的，不激动是假的。但一想到，我们三人就要从一粟山分离，我有点贱贱的想说一句：能不能再让我泡一回。 八十一只金凤凰开路，九只伏雪神兽撵车而来。天帝、天后大驾光临。 只为迎接天地之神——彧玦。 “欢迎神尊。”太白金星尊敬地说。 天帝对彧玦拱手道：“神尊，请。”侧身显出身后的华车。 “不必。”彧玦漠然说。 腾空而起，上天界。 我正走在下山的路上，抬头望去，天上一片热闹。 彧玦就在那里迎着众人的的尊敬和谄媚。 我虽为少神，但是我与神确实天壤之别。 我与彧玦差距太遥远。 夜魇默默地拉着我走下山。 拉着我走回熟悉的世界。 夜魇头也不回，全然不理会天界的做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