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孙八段比师父您看上去可靠又人好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他是已婚男人吗?” 这么一说……” 叶久明摸着下巴琢磨了一小会儿后,便做出了如下的答复。 我还是晚点再结婚吧。” 傅一诺表示她记住了叶久明说什么了,她会酌情去考虑要不要给将来的师母告黑状的。 他们两个人都很轻松,仿佛整个棋院上下剩下的最后两个轻松人士”的名额就双双被他们给摘了去。 媒体已经有报道了今次的中日围棋擂台赛上,首位出马的小将傅一诺二段将日方六名成员统统斩了下来。 ——现在,她已经将剑亮出,提起剑,冲向了挡在自己前面的挑擂者”塔矢行洋面前。 互先猜子,傅一诺执黑,塔矢行洋执白。 在猜子之前,塔矢行洋对傅一诺讲了这么一句话。 傅一诺对日语长句不感冒,她茫然的表情,显然就是在说她有听没懂。 可听得懂的人神色各异。 日方棋士的脸色就不再详加描述,值得一提的是,听得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的叶久明则表示很淡定,那句话他听得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塔矢行洋对傅一诺说的是:请多指教。” 他将傅一诺摆在了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这一位置上。 不是前辈对于后进晚辈的指点,也不是师父对徒弟的指导,而是同等地位,值得尊敬和值得战胜的对手。 叶久明在第一次登上中日围棋擂台赛的舞台后,在他遇上了塔矢行洋时,也同样让对方与自己认真的说了那么一句:请多指教。” 这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为了完成约定的内容,傅一诺绝不会有丝毫的退缩之意。 即便她已经做得那么好,就算输给了塔矢行洋也没关系,但是傅一诺她依然不会容忍自己将约定的事情完成了大半,却要输在这里的可能未来。 除了叶久明与荀光两师徒外,相信傅一诺能赢的人,只能再添上半个任少华。 在场的棋士当中,算上傅一诺自己,只有三个半的人能认为傅一诺能赢。 第28章 棋魂四 叶久明与任少华两个人私下里背着傅一诺,单独的聊起她的时候,叶久明这位看上去四六不着——比自己的徒弟还性子跳脱的未婚青年,却在担忧她的心理状态。 傅一诺的棋风,说白了,就是在布局的时候让日方的那些棋士们带进自己的步调里头,先机这么一占,那接下去就只是任她蹂躏的份。 可前面那几位挑战傅一诺擂主的日方棋士的牺牲,也并不是白费功夫的。 最起码的,前面那几个还算是有点等级和名气的棋士被傅一诺当成打怪的经验来刷刷是不错,但是塔矢行洋…… 叶久明可担心自己的弟子被塔矢行洋当成了微不足道的小BOSS给刷掉了。 她是你的学生,你居然对她没信心?当年你上这赛场的时候,师父有没有担心你没办法赢?” 任少华九段虽然只有一半相信傅一诺能赢,但是却依然发挥自己多年同门师兄弟的作用——对叶久明的性格深刻了解的他,只用两句反问就将叶久明给提醒了。 对了,我担心什么?” 任少华如当头棒喝的两句话,立刻就让叶久明放宽了心。 叶久明目光发亮:我只要相信一诺就好了啊。” 任少华对于自己同门师兄弟,对于自己的弟子这种盲目的自信不晓得该怎么说。 比起相信自己的徒弟只要全力以赴的去迎战就一定能赢,他更加愿意相信傅一诺不会轻易对待自己的对手。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傅一诺的棋路早就被日方摸了清楚。 日方打头占的那位少年估计是摸棋子以来,是第一次遇见傅一诺那种不讲美学”的凶bào棋风,当时心一慌——落子一慢,几手之后就落了后头,之后被一通穷追猛打,再加上傅一诺她几乎不耗用时就落子的速度,直接让心理承受能力相对薄弱的少年直接落到了中盘认输的地步。 有了这么一场堪称华丽的初亮相后,傅一诺在日方那边所遭受的关注力节节上升——具体程度与她让多少日方的棋士饮恨投子认输而算。 其中有一个说起来挺让人心情感到复杂的事情,在傅一诺为了挣个一目落下了棋形非常难看的一子后,与她对局的美学大师”藤泽秀泷直接蓦地从椅子上起身,拂袖而去。 直到时间耗尽他也没再回来。 这场胜利对低头看着棋面的傅一诺而言赢得非常之不慡利,只有上一轮败给傅一诺的早川秋人才能明白自己师父的想法—— 在桑原本因坊口中的新时代之风”,已经刮了起来,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她前进的速度。 这场变革……” 早川秋人心中暗叹,自己当时没有拂袖而去,虽然在心底觉得自己是做出了决定,但也无疑是对自己多年扶照的恩师的一种背叛。 为了棋面的好看而会故意放弃自己优势,甚至自己放弃几目的做法,为藤泽秀泷留下了美学大师”的美称。 美的对局,优秀的棋力,这就是藤泽秀泷名人。 但是,他所坚持的时代已经注定要结束了。 在这个为了胜利而在棋盘上压上一切方法的现代围棋,藤泽名人所坚持的那个观念注定只能进入历史的陈列台。 与塔矢行洋的对局,一开始对傅一诺而言进行的很顺利。 ——就如同之前的那些对局一样,手执黑子的傅一诺牢牢立于了不败之地。 只要拥有先机,傅一诺认为只是在收官清点目数后贴个六目半给对方——完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今次的对局却从一开始的布局阶段就透着一股怪异,到了七十步后,这种怪异终于让傅一诺感觉到了不对。 她静静注视着局面,计算着斩杀塔矢行洋的白方大龙可能获得的目数。 八十七目是个不错的收获,但是她如果真这么做的话,最后会—— 傅一诺似乎看到了自己输掉的结局,她从椅子上蹭”的一下站起来,走过面向她的叶久明,一言不发的从自己辈分上的师祖——荀光九段的身边走过—— 傅一诺跑去了女厕所,关上门,站在盥洗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然后扭开水龙头,用傅妈妈一定会说她làng费水”的方式狠狠往脸上泼了一把又一把的冷水。 傅一诺看着被自己那一巴掌扇红的左脸,抬起右手给自己的右脸又是狠狠一巴掌。 得意忘形的教训真是惨痛。 但是—— 她湿漉漉的,沾着水的食指戳着盥洗台上方的镜面,口中念念有词。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找她刚才看见的那样,如果就这么下去可能斩杀了白方的大龙却被塔矢行洋捞到了胜利,但是,还有机会,现在该有改变的机会。 傅一诺从裤子口袋里取出手帕,擦掉了脸上的水迹,撸了撸刘海与耳边湿漉漉的碎发后,这才向着厕所门口迈开大步。 气势如虹的打开大门,一往无前的向着赛场重新迈开步子。 中途突然离席又在时隔几分钟后重新出现在赛场上的傅一诺,她的脸颊两侧意味不明的红肿与还带着湿气的发丝,让叶久明看得心痛的不行。 他都能猜出来自己那好胜心不知道有多qiáng的弟子到底离开后去做了些什么。 去厕所洗了脸,顺便给了自己两巴掌。 傅一诺经过叶久明身边的时候,后者什么话也没说,想抬起手拍拍自己弟子的肩膀,却怕自己这个举动成为压垮她jīng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傅一诺重新坐回了桌前,第一次在下棋的中途正视了自己的对手。 我是傅一诺。” 傅一诺直视着塔矢行洋的双眼,认真而又严肃。老成的模样看上去和自己的实际年龄一点也不符。 塔矢行洋一点也没轻视这个十周岁都没过的小姑娘。 这是他平生所见天赋最高的孩子。 塔矢行洋回答。 我是,塔矢行洋。” 两个人在只有当事人才懂其中含义的重新自我介绍之后,重新回到了对局上。 在傅一诺突然离场后,在场的众人在心中不解她为什么要在紧追不舍的大好形势之下,突然离开了对局桌。 叶久明是比较清楚为什么的一个人。 他在计算过斩杀白方大龙所获的目数与塔矢行洋可在其他地方捞到的目数后,心中为后者那胆大妄为的行动也感到惊骇。 能做出这等事情来,要么是塔矢行洋也被自己的弟子给感染成了个意图一搏得胜的疯子,要么就是他想改变自己的棋风了。 这么算来,前些时候才刚刚结婚了的塔矢行洋也不过只是三十不到。 中盘的混战厮杀已经让谁都也无法一眼看出对局双方所得的目数,到了收官阶段,二人都在争夺这一子半目,双方与其说是凭着计算下棋,倒不如说是凭着直觉在下棋。 这种时候你所能相信的并不是自己引以为豪的计算能力,这种时候你所能相信的就是自己的直觉。 全凭直觉的一盘棋终了后,开始清点目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