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是他的父亲,被一块大石头压住,胸腔位置已经被积压成纸一样的薄片,头颅低着,被碎石打得鲜血淋漓,伸出去的手将妻子和儿子一起推出去之后,就一直无力地垂落在那个地方。 尸体在一点点变冷。 再远一点的地方,就是车上的其他乘客,或被竹竿穿透要害,或被大石头砸得血肉模糊,靠近边缘的位置,导游惊恐地睁大眼睛和嘴巴,从脑门开始留下一道粗如手臂的鞭痕,几乎将她整个人挤压成两边,左边的眼球外突,差一点就要掉出来。 客车不见踪影,他们似乎身处昏暗的地下岩dòng。 如水流一般的声音不是水,而是二十几具尸体未止住的血流声。 血流声渐渐减弱了,远处隐约传来野shòu一般的低吼声。 越来越近—— 一脚踩下去便是一道越发明显的震颤,岩dòng顶端的碎石簌簌地下落,程律快要喘不上气来,他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往上,恍惚间看到粼粼的波光。 他们好像是在水下。 程律想起那圆盘似的湖面,想起导游说过的“仙灵”,他张着嘴巴,尽全力呼吸,颤抖着向上伸手,想要去触碰遥不可及的波光。 想要活下去。 想活下去。 谁能来…… “救我——” 无形的波纹在黑暗中一圈圈地扩散出去。 他慢慢闭上眼睛。 - 昏暗的地下室。 黑衣黑发的少年抱着膝盖坐在墙角,安安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一角发呆。 阶梯之上的门半掩着,透出一点光亮,门对面的墙壁上方开着一扇小窗,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打出一块明亮的小方块。 一眼看过去,外面是一片野草和树根。 少年的脖颈、手腕、双足,都扣着圈,原本是扣在锁链上的,但没有外人来的时候,那个人并不会把他锁起来。 甚至连门也不关,默许他可以在外面这个偏僻的小院子自由活动。 但少年几乎不出门,因为他不喜欢阳光。 没人来时,他能不言不语地在原地坐上一整天,有人来时,别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但通常很少有人踏足这个yīn暗的地方。 直到某一个瞬间,有什么无形的声音越过了虫鸣声,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少年眼神微微动了动,抬头看向窗口。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旁人的气息,可那声音如影随形,听起来很远、很模糊,却很执着。 一声又一声,少年侧耳听了片刻,才听清楚了—— 「救我。」 听清那两个字的刹那,他的心底也如水面一般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地漾起,那个遥远的声音背后在说,求你救我,我需要你。 他眨了眨眼睛,站起了身,对着空dàngdàng的房间低声说了一句:“好。” - 乌guī一样的漆黑怪物伸出长长的脑袋,一口咬住石头上下的尸体,嘴巴做出几下咀嚼的动作,再仰起头将尸体整个咽下去。 咕吱、咕吱—— 然后是下一个。 年幼的孩子是一堆尸体里唯一还有呼吸的那一个,他从尸体里爬出来,还未来得及躲到石头后面,后面的乌guī注意到了他,猛地伸长了脖子,一口将他咬住。 程律绝望地闭上眼睛,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然而腰腹的疼痛只加剧了一瞬,他就听到一声尖锐的嚎叫,还有一道热风擦着面颊chuī过。 大乌guī松了口,他开始往下坠,然后被一双手接住。 哗啦—— 程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冰冷的水流从脸上滑过,但大约也就只有几秒钟。 等到他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跪倒在湖边。 面前是一片宽阔的大湖,对面是一条公路,一眼看出去没有半个人影,只有湖面上不断翻滚着的大乌guī。 还有前面不远处站着的长发少年。 他们在树荫下面,少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程律压在喉咙里的称呼被咽回去,换上了正确的那个:“大……哥哥。” 少年不言不语,伸手指了指树下,意思大概是让他留在这个地方。 程律忍着疼痛点了点头,缓缓地往后退了退。 少年从宽大的袖口里滑出一把短刀,往湖边走了几步,在被激怒的大乌guī冲过来的时候不闪不避,握着刀迎了上去。 程律努力睁大眼睛,却无济于事。 他看不清那个大哥哥的动作,也抵挡不住混沌的侵袭,最后只隐约看见大乌guī尖叫着倒进水里,像水墨一样晕开,一点点分解…… 然后他昏了过去。 - 程律被少年带了回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躺在一张石板chuáng上,程律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救了他的大哥哥站在角落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