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谨之走到楼夕之的化妆间时,对方正对着化妆镜涂着口红。小刷子沾了沾鲜艳的唇色,沿着唇线,一点一点精致地描了上去,让镜中人的嘴唇更显立体与性感。 “你从皇冠荣耀跳到品优娱乐也有几年了吧?看样子品优娱乐对你不错,还将你捧成一姐。”见楼夕之依旧摆出大牌的样子,化妆间里的助理还不少,于是柴谨之当面就丢下这句,“不过……正确来说,你更应该感谢的是我们皇冠荣耀——当年对你的事情既往不咎吧?” 楼夕之的手微微一抖,一点鲜红溢出了唇线之外。 “出去。”楼夕之一声令下,几个助理鱼贯而出。 偌大的化妆间一下子只剩楼夕之和柴谨之两个人,无人知晓他们即将聊些什么。 楼夕之靠椅一转,利落地转向柴谨之。 她纤长白皙的双手合十,显露出一副自信的模样。鲜艳的唇彩在灯光下闪烁着细微的荧光。 “怎么,顾羽跟你提了照片的事?” 柴谨之一上来就提那些陈年旧事。 楼夕之心生不悦,有意打压打压他的气焰。 但柴谨之丝毫不受楼夕之的威胁,也不往她下的套钻,反而懒懒地笑着,字字清晰道。 “当年你跳槽品优娱乐,不但带走了阿Ken,同时还教唆一批艺人毁约跟你一起过去,这笔账你觉得皇冠荣耀要怎么跟你算好?” 楼夕之的笑容微微僵硬。 对方还真是踩住了她的痛脚。 当年她对皇冠荣耀不肯力捧她而心生怨恨,特地算计,在ESE和品优娱乐联手打压皇冠荣耀时,里应外合,狠狠重创皇冠荣耀一次,令其元气大伤。也就是这一举动,让原本有赶超ESE之势的皇冠荣耀从娱乐圈TOP1的宝座边缘摔下马,休养生息了好几年,才重新恢复。 “你真的以为我不敢将照片发给媒体吗?”楼夕之笑意渐冷,美丽的眼睛里不留一点感情,“只要我邮件一发,顾羽人气偶像的地位马上毁于一旦!你愿意看着他到这种地步?” 既然对方执意如此,她也不怕跟他硬碰硬。 “哈哈。”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柴谨之不仅不受威胁,反而大笑了起来。 长发束在身后的柴谨之,双手插袋,踱了几步走到楼夕之跟前,然后微微弯下腰,伸出手挑了挑她的下巴,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目光审视了她一遍。 “前段日子宋微被人泼浓硫酸的事情……不知道会不会重演呢?女艺人啊,真的要特别小心。” 楼夕之瞳孔陡然放大,目光“唰”地一下望向柴谨之。 柴谨之却在这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做了一个虚无的弹灰尘的动作,双手重新插回口袋。 “跟皇冠荣耀之前的事是旧恨。” 柴谨之一边踱步,一边貌似不经意地轻松开口。 楼夕之的视线紧紧盯着他。 “跟我家顾羽是新仇。要做到被人新仇旧恨一起算账的地步,也真不容易呀。尤其自己的地位又被其他女明星威胁着,不知道现在的东家是愿意力捧其他女明星,还是愿意力捧一个既跟当红人气偶像结怨,又被前东家算总账的人?” 楼夕之在柴谨之看不到的地方,深呼吸了一下,声音依旧维持镇定。 “柴谨之,你威胁不了我,我有今天的成就,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皇冠荣耀追不追究不是你说了算……而且,品优娱乐也未必会怕了皇冠荣耀!” 柴谨之闻言,懒懒笑了笑。 “你说的没错,过去的事的确过去了。但是,对于曾经算计过皇冠荣耀,如今又算计皇冠荣耀当红艺人的你,公司高层会容忍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吗?” 楼夕之逞强地望着柴谨之,眼神看上去无所畏惧。只是嘴唇轻抿这个微小的动作泄露了她的内心情绪。 她之所以挑柴谨之不在的时候,单独找上顾羽,就是因为明白一个能在一年之内将手下名不见经传的小艺人捧成人气小天王的经纪人必定有其过人之处,不管谣传说对方多么不务正业、多么散漫没野心。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她的那些“照片”、那些“证据”,现在到了柴谨之嘴里,不但不再是威胁,反而成了烫手的山芋,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前公司抓住把柄痛踩。 对方真是精明到了令她讨厌的地步。 面对楼夕之略显厌恶的眼神,柴谨之只是笑笑,继续道:“另外,品优娱乐会不会保你,我不知道。不过,如果你决意要跟顾羽、跟我们皇冠荣耀硬碰硬,我相信你所在的品优娱乐公司,绝对会有非常多的女艺人,等着看你的好戏。想像一下,你被拉下一姐的位置,形象全毁,她们等着嘲笑你的样子……” 楼夕之“噌”地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的形象,她的地位,她的名声,全部都是她最在意的东西。 演艺圈就是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名利场,只要尝过那种被人高高捧起、被镁光灯照耀的滋味,就再也受不了那种无人问津的冷落。 她年纪已大,好不容易熬成一姐,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被其他女艺人拉下马。 楼夕之怒不可遏。 柴谨之则丝毫不在意地截断她的话,挑了挑略含笑意的眼梢,慢条斯理地悠悠道:“我不急,楼姐你慢慢考虑……” 自此以后,《当年明月在·莲》的拍摄非常顺利。 楼夕之再也没有为难过顾羽,甚至每次见面都一如从前,处处玲珑,完全是品优娱乐当家一姐的风范,好像当初要挟顾羽,命令顾羽给宋微难堪,只是他自己的一场幻觉罢了。 顾羽见状不由得摇头,“这些女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厉害。” 柴谨之翻着公司发过来的剧本,一边看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不是她们厉害,是你还需要磨炼。” 柴谨之低头看剧本的样子过于动人,发丝顺着弧线迷人的脸庞流淌而下,连那低垂的浓密睫毛都有一种无声的性感,仿佛秋季午后阳光下一幅泛着暖意的优雅油画。 顾羽看着看着就有点移不开视线,发出的声音都跟着温柔了一些,“我会的。” 虽然对方能干无比,但是为了成为对方的骄傲,他会更加努力的。 柴谨之一抬头就看到顾羽明亮的目光,他微微一怔,回给对方一个浅笑。 跟这个少年在一起的时间越长,他越发现自己也受到了一些的影响。 被对方全身心信任的目光凝视,似乎,也成了一件不错的事。 不过,回想起自己也曾做过这种傻事,却只得到那种近乎仇恨的回应。饶是已到这把岁数的柴谨之,也依旧如鲠在喉,笑容渐生一丝苦涩。这种微小的变化,最多如同一滴水滴进了湖泊,但是却立刻被顾羽发现了。 “怎么了?”顾羽皱了皱眉,问道。 他直觉柴谨之想到了什么烦心事。 顾羽不是一个洞察力很强的人,但是对于柴谨之,对方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他都能觉察得清清楚楚。因为在意,所以对方每一个细小的反应都放在心上。 “没什么。”柴谨之摇摇头,将刚才那些无意冒出的情绪赶出脑海,并掩饰性地把手中的剧本递给顾羽,“就是在考虑这个电视剧,公司想让你拍这个。” “你的意见是?” 顾羽接过来翻了两页。白色的文件纸上印着“上海风云”四个字,民国戏,讲述一个舞女和卧底的故事,正是时下最流行的谍战题材。这个电视剧是公司的年度大戏,砸钱不少,剧情角色还行,他想不出柴谨之为什么犹豫。 但是,眼前的柴谨之的确过了两三秒,一双琉璃黑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似乎落在了某个不远的地方,接着才缓缓地,貌似不在意地开口道:“公司内定的女主角,是……容文绮。” 不紧不缓的语调,可就是有那么点不对劲。 容文绮? 顾羽眼中划过一抹诧异的微光,脑袋迅速转了起来。 他对这个女艺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是似乎从一出道,他就跟对方若有若无地联系在了一起。从没红时见到她跟方子瑄一起亲密地吃饭;从共同出道时,一起争抢公司宣传资源;从同样第一次触电大银幕,发现柴谨之和方子瑄对自己、对她的那股紧张劲儿;从金柏奖星光大道上的互抢风头……然后到现在,被公司安排共同出演电视剧? “如果我帮你推掉,你舍得吗?”良久,柴谨之似乎恢复成平日那股慵懒样,懒懒地问道,只是那双琉璃黑的眼睛却让顾羽看不清情绪。 这是公司年度力捧的电视剧,如果参演,应该是时下最好的选择,肯定能够得到重视和最大规模的宣传!如果推掉,很难说高层对自己不会有意见……毕竟身为公司的艺人,刚一红就不听公司的安排,连这样的大戏也推? “我没有什么舍不舍得的。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然而,尽管顾羽隐隐约约地知晓个中利害,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因为深信柴谨之,所以对方想要他怎么做,他就会怎么做。 《上海风云》这事就暂时搁置了。 《当年明月在·莲》顺利上映,跟第一部时宋微近乎离奇的绯闻相比,这一次她的风头完全被楼夕之狠狠压制住了。 尽管剧组中所有人都清楚,宋微的戏份是绝对胜过楼夕之的,尤其是最后的结局更是点睛之笔。但是,楼夕之放料十足,高调宣传,抢尽了所有媒体的注意力 ,几乎让所有人都误以为她才是真正的女主角,宋微只不过是一个为她提鞋的女配角。 顾羽见状,有点于心不忍。 虽然眼下这种情况不是他造成的,但是当初在拍摄时,他做得有点不厚道。顾羽想为宋微做些什么。 身旁的柴谨之却一语惊醒梦中人:“这次宣传,完全是她经纪人的失职。你这个外人担心有什么用?楼夕之合同快到期了,现在品优娱乐摆明了就是在哄她续约,做足了面子给她看。这种事不是你该掺和的,你还是好好看看怎么争取个奖项吧。” 柴谨之说这话时,是一贯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深深浅浅的几层意思,两三句就点了出来。 对方语调虽然漫不经心,但是话里话外都是在为自己打算。 顾羽心领神会,唇角不由得扬起一抹弧度。 《当年明月在·莲》在众人意料之中,再次成为票房赢家,口碑大好,不但获得了八项提名,就连顾羽也再次被提名为最佳男配角。 虽然顾羽无法担纲男一号,但是接二连三参演这种高票房的电影和高收视率的电视剧,他的人气满载,曝光率极高,一线的地位已经有了相当底气,成为最耀目的黑马! 有了第一次走红地毯的经验,这一次的顾羽更加十拿九稳。 在一群黑色西装的男艺人当中,一件双肩缀流苏的雪白燕尾服,配着红宝石袖扣,衬得他身材高挑,双腿笔直修长,整个人眉目清朗、笑容迷人,仿佛踏着万丈星光而来的优雅王子。 镁光星光闪烁一片,浑厚大气的音乐响彻耳畔,华丽厚重的红地毯一路铺开,顾羽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摄影师黑压压镜头下的焦点。 今晚的他,就是天之骄子,无论是搭配品位还是言行举止,没有一处可以挑剔! 就跟一年前一样,顾羽再次跟柴谨之入座嘉宾席。 整个会场幽暗,唯独前方的大屏幕极亮。几个被提名的艺人所出演的片段一一在上面播放,顾羽看到了好几个自己默默无闻时就已风生水起的明星。 “害怕吗?” 柴谨之双眼望着前方,头微微歪着,好像并不是在对他说话。 “不怕。” 顾羽也学着对方。一双眼睛看着大屏幕,好像对周围的人和事不感兴趣,但是却在下方握住了柴谨之的手。 对方想要摆脱,他却握得更紧,脸上露出一抹有点淘气的笑意。 “你握住我,说不定我就能把这个奖给拿下来。” 顾羽从没这样“威胁”过柴谨之,因为他不敢。可是现在,他却真的很想逗逗柴谨之。 话一落,对方果然就没再将手抽出了。顾羽咧开一个笑容,结果下一秒,他脸一皱,脚上一阵剧痛——柴谨之“无意”地踩了他一脚。 柴谨之依旧目视前方,眼神慵懒,唯独唇角泄露出一点得意。 顾羽看了一眼对方,又好气又好笑,最后那张年轻帅气的脸上流露的仍然是一副幸福的神情…… 果然,不负众望,在最后的评选中,顾羽蝉联金柏奖“最佳男配角”! 掌声如潮,万众喝彩,顾羽激动兴奋,却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手忙脚乱。 圆形的聚光灯投射了过来,顾羽在众目睽睽之下优雅地起身,优雅地挥手,优雅地……紧紧搂住身旁那个人,小声耳语:“我觉得,我应该实现封景说的那句话。” 刚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柴谨之脸上一热,正准备瞪对方一眼,神采飞扬的少年却笑嘻嘻离开,借领奖的机会溜掉了。 闪亮华丽的舞台上。 顾羽从容地接过小金人,“对于这个小金人的意义,我是从云修前辈那次的获奖感言里明白的。那时他说,这个小金人工序复杂,需要一层层地打磨加工,就跟我们的演艺事业一样——千锤百炼之后,方能绽放出最闪耀的光芒!我知道,我所经历的磨练还远远不够,但是为了你,为了你们,我一定会继续加油!再次感谢一直信任我、支持我的你们!我爱你们!” 也许,此时的观众没有一个人知道,顾羽的“为了你”这三个字代表什么。 但柴谨之,是绝对知道的。 璀璨的灯光下,新生代人气小天王顾羽,眉眼俊朗,笑容清爽。他站在镁光之下,因为全心全意地信任着那个人,所以对整个世界—— 无所畏惧。 颁奖完毕之后是例行的Party。 皇冠荣耀的总裁傅子翰难得到场,好多当红一线明星都凑了过去。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些大牌艺人在外无论多么光鲜,归根到底,还是要仰仗这些幕后真正手握生杀大权的Boss们。 裘洛、柳章也围在傅子翰身边。这三个人摆明了是来享受这个Party的,衣着性感而有型,十足的悠闲范儿。几个俊美修长的男人聚在一起,手握高脚香槟杯,极具质感,各有腔调,俨然一张气场十足的养眼剧照。 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能展现一个艺人的身份地位。 柴谨之立刻就示意了顾羽一眼,冲着那个方向扬扬下巴:该你上场了。 顾羽眨了眨眼,俊俏的脸上嘴角向右一勾,露出一个诱惑力十足的浅笑。这样的招数,在柴谨之最初训练他时,他们就已经玩得不能再熟。 艺人最重要的一课——交际。 只见顾羽将手中的红酒交给Waiter,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光芒。他将白色燕尾服外套脱下,这件外套虽然足够时尚正式,不过在这个暧昧迷离的气氛里显得不那么合时宜…… 然后……顾羽在柴谨之的挑眉之下,轻松随意地解开了黑色亮片衬衣的两颗纽扣。 仅仅只是解掉扣子这么简单,但是顾羽的气质一下子完全扭转了!如果说,脱掉外套,只是让他符合这里的气氛,那么现在这个露出漂亮清晰的锁骨、性感的胸肌,浑身上下洋溢着男孩与男人之间莫测气质的顾羽,就已经立刻让周围的艺人不由得发出惊叹! 他的气场如此之强烈,笑容如此之迷人可爱,仅仅只看这张脸,就已无人会质疑他一线的地位。 顾羽冲着柴谨之一笑,微微侧扬下巴,琥珀色眼眸之中光彩流溢。 “OK?” “GO!”柴谨之慵懒而笑。 柴谨之看着顾羽毫无障碍地挤入傅子翰的交际圈,毫无意外地引起了傅子翰的注意,丝毫不出他所料地在傅子翰、柳章、裘洛的聊天中占据一席之地。 在晕黄的灯光下,顾羽青春逼人、谈笑风生,那种耀目的气息强烈得令人无法忽视,周围多少想上位的艺人都在暗中打量着这个人气偶像小天王。 柴谨之摇晃了一下盛有红酒的玻璃杯,轻轻抿了一口,醇厚的果香味顺喉而入。一丝自豪的浅笑慢慢延入他的眉梢。 这,就是他的作品。 “他真不错。”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这个声音又熟悉又陌生,就算再长时间没有跟这个人说话,柴谨之也不可能记错。但是,除了他故意设计的几次之外,这个声音的主人是绝对不会首先对自己开口说话的。 这样的意外让柴谨之手一顿,红酒都差点从玻璃杯中洒了出来。 他马上就镇定下心神,重新握稳手中的酒杯,还不到半秒,刚才那抹诧异之情就已经从柴谨之的眼底消失得无影无踪,等转过身,面向方子瑄时,柴谨之依旧是往日那个嘴角慵懒翘起、散漫不堪的柴谨之。 “那是当然。”柴谨之在空中举了举酒杯,一边做出干杯的姿势,一边收下对方的称赞。 跟顾羽不同,方子瑄穿着一件黑色礼服。 尽管走红毯时,几乎所有男艺人都这样穿,但是柴谨之不得不承认,能将黑色礼服穿出贵族般低调奢华范儿的,只有眼前这个人——方子瑄。好像这种黑色的礼服天生就是为了方子瑄量身定做的,尊贵、神秘、高人一等,如同他当初所被吸引的原因一样。 方子瑄很少笑。 轮廓深刻,眉眼完美而冷漠的他,总是充斥着一股禁欲的气息,让人又想接近又畏惧。 但在这一刻,方子瑄却突然迸出一个淡笑。 即便只有一两秒钟,那个瞬间即逝的淡淡笑意,就如同一瓶镇在剔透冰块中的极品红酒,忽然被人开启,那种沉淀下来的醇厚芬芳倾入空中,勾动无数品酒之人的味蕾,简直挑动到人的心尖上了…… “Cheers!”就在柴谨之微微一怔时,方子瑄对他也做出一个干杯的姿势。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柴谨之禁不住眯起了眼睛,虽然他目光依旧懒散,却已飞快地审视了方子瑄两三遍。 虽然对方并没有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不过方子瑄现在的处事作风明显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方子瑄…… 只是当目光一跟方子瑄的目光对上,柴谨之那颗深深掩埋在时光之下的心,却不由地一震。因为对方的眼神,就跟他最初记忆中的一样。 没有这些年的仇恨、蔑视,只有最初的友善与疏离,一如那时在喷泉旁弹着三角钢琴的清冷少年。 那是他最好的回忆,也是他又爱又恨的回忆…… 顾羽再夺金柏奖最佳男配角。 这样的荣誉虽比不上影帝之称,但柴谨之就是有办法将他宣传得铺天盖地,顾羽的粉丝见状更加为他自豪为他骄傲!柴谨之一个连环计接一个连环计,招招相扣,趁机将这种曝光率、人气直接跟影响力、号召力等同起来,并暗示那些一线品牌:顾羽未来星途坦荡,影帝不是拿不 到,只是他资历浅,评审们不太可能将这么重大的奖项颁给新人。 虽然老牌艺人不错,但是代言费也不菲,而且缺乏新鲜度和时下热点。所以,现在一线品牌也开始在衡量那些后起之秀的商业价值。柴谨之的这番作为,果然触动到了他们心底的最后一根弦。 不过数日,顾羽原本代言的那个品牌不但跟他续约,还把他从大中华区代言人提升到了全球代言人的地位!其他几个一线品牌也纷纷抛来合作的橄榄枝。 柴谨之忙了好一阵子,终于将这些搞定,签下了几笔非常可观的代言费。 顾羽推了《上海风云》,皇冠荣耀高层原本有些意见,但是见到顾羽时下的商业价值,也就打消了要压压顾羽势头的主意。 顾羽即将要远赴法国拍摄广告,柴谨之本应陪同,不过见到柴谨之眉眼之间已经明显显露倦色,顾羽琥珀色的眼眸划过一丝不忍。 顾羽咬了咬唇,“广告我自己搞定就行了,你给自己放放假。” 柴谨之懒懒一笑,调侃道:“你一句法语都不会说,万一被人拐跑了怎么办?” 这句只是打趣。 现在这个从容又爽朗的顾羽,跟最初那个毫无品位又毫无头脑的顾羽简直判若两人,但在柴谨之心中,对方都是需要依赖自己的。 “就算被人拐跑,我也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公司经纪人例行会议。 顾羽事业上升最快,柴谨之自然成为被上层表彰的对象,甚至把带惯了大牌艺人的Rebecca都比下去了。其他经纪人一边小声议论,一边偷瞄这个向来散漫的柴谨之,投去的视线又是嫉妒又是羡慕。 对于这一点,柴谨之倒是觉得无所谓,依旧慵慵懒懒地翘着二郎腿,完全没将那些人放在眼里。 倒是身旁柳章的目光让柴谨之略感微妙。那道目光跟旁人的羡慕嫉妒恨完全不同,虽有层淡淡的笑意掩盖,却有着一种了如指掌…… 柴谨之心生警惕。 柳章是整个圈子皆知的金牌经纪人,唯有当初的封景才能与他对抗。现在他一边帮亲生妹妹柳艺开拓国际市场,一边在国内帮容文绮立足。虽然容文绮没有顾羽蹿红得快,不过这样的上位速度也算是相当不错了!公司高层在表扬他的同时,自然不会忘记这个劳苦功高的柳章。 但是……柳章那含有深意的一瞥到底是什么意思? “恭喜。”柳章率先打破沉默。不过,即便对自己说着恭喜,这个男人脸上也依旧有着一种明显的优越感,丝毫不是真心的。 “客气。”柴谨之偏着头,笑笑,“能被金牌经纪人夸奖,难得。” “不,我的恭喜不是指这个。”柳章扬了扬下巴,唇角勾起。 柴谨之懒懒地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却不主动开口询问。 虽然他跟柳章没什么交集,可现在柳章跟方子瑄一个阵营,谁知道对方是不是故意抛饵呢? “你一定觉得……我和方子瑄是一个阵营的吧?”柳章却仿佛洞察了柴谨之的心思。 柴谨之只微微停顿了半秒,但这半秒的微怔却被柳章抓住。 柳章眼角流光一闪,伸出手指摸了摸青色的胡渣,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也对,他给我的待遇的确不错。我呢,拒绝了他很多次,不得不说,他的诚意感动了我。” 柴谨之毫不在意地喝了口茶。 柳章扫了他一眼,继续慢悠悠道:“可惜啊,可惜……” 柳章眼眸垂了垂,自言自语低声叹气:“容文绮太不争气了。一个艺人,若是自己都没有背水一战的决心,其他人再怎么扶持……呵呵。” “他们吵得我头都痛了。容文绮天天抱怨方子瑄没把她捧上位,呵,这些个女人懂什么。”柳章貌似不经意地往柴谨之的方向看了看,开玩笑般道,只是最后一瞥的眼神高深莫测,话中有话,“到时我解脱了,你也……你说,我这声恭喜说的是时候吗……” 柴谨之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是心里却波澜骤起,反复咀嚼着柳章最后那几句话的意思。 “天天吵”?“抱怨”……连柳章都不看好方子瑄和容文绮的关系了吗? 不得不说,这番话让柴谨之的心里有点不平静。以前他尽心尽力扶方子瑄上位,帮方子瑄联络媒体为其宣传,到头来对方却是冷冷看着他被那个不入流的小女星挤兑…… 现在,该说是风水轮流转,还是方子瑄也有今天? 他力捧顾羽,顾羽尚且知道感恩。 方子瑄为了容文绮,用尽了心思,结果却是容文绮不满意,两人天天吵架,还被抱怨?他是了解容文绮那种千金大小姐的脾气的,这种事的确有可能发生。 柴谨之抽了根烟,有点想笑。 笑声最后却跟着烟圈一起,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这冰冷奢华的办公大楼里。 柴谨之不由得想到那晚金柏奖之后的场景。 难怪方子瑄一反常态,不但没有冷着脸,反而主动开口跟他说话。那个时候的方子瑄……是什么意思?是因为跟容文绮长久争吵之后的疲倦吗? 他们纠缠了这么些年,彼此相互刺伤,饶是他曾那么热忱的心,如今也变得千疮百孔。所以那时他一直小心提防,故意表现出无动于衷的样子,却从没想过这方面…… 不能说没有恨的,可是…… 柴谨之仰了仰脖子,眼底一瞬间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柴谨之没想到竟然会碰到加班的方子瑄。 两人同时怔了一怔,目露诧异。或许是因为柳章那番话的缘故,这一次,柴谨之仔仔细细打量了方子瑄一番,依旧是禁欲感十足的脸庞,略显冷漠的眼神,只是那层疏离之中透着浓浓的疲倦。 疲倦…… 他跟方子瑄交手了这么多年,对方眼中从来只有嫌恶与冷漠。“疲倦”这两个字好像从来不会出现在方子瑄的字典里,至少在没有打败自己以前。难道真的是跟容文绮吵架的缘故吗? 当年,他做恶人故意拆散他们时,对方表现得是那么坚贞不屈,到了现在,势力坐大,让他们日夜争吵的却是演艺圈的名与利。 柴谨之心底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得意、嘲讽般的快感,然而面对那个眉宇之间透着倦意的冷峻男人,又生出那么一丁点不忍…… “去喝一杯?”最终,方子瑄口吻平静地邀请道。 柴谨之犹豫了一下,最终心情复杂的,点了点头。 跟上次金柏奖之后两人只是隔空干杯不一样,这一次两人各干为尽,颇有些酒洒千杯、一笑泯恩仇的意味,少了平日的伪装,各自流露出一些真性情。 “我以为,这样跟你喝酒,要么是上辈子的事,要么就是下辈子的事了。”酒过三巡,柴谨之开着玩笑。 “没发生那件事之前,你邀我喝酒我什么时候拒绝过。”方子瑄垂了垂眼眸,停顿了几秒才说道,“那个时候,我可是真把你当朋友。” “当朋友?”柴谨之酒气渐渐上来,轻笑了一声,“得了吧!你们这种有钱人的大少爷总是充满一种优越感。无论干什么,你总是高高在上,而我……自然是跑腿的那个。” 大少爷当久了自然会闷。 他现在也看透了,那个时候方子瑄之所以跟他混在一起,不过是叛逆期图个新鲜,而他却真以为是上天眷顾自己,故意给自己机会接近对方…… “你不信就算了。”方子瑄冷冷说道,灌了一口酒,双眼望着前方。清冷的夜风吹起他的衣角,却没能吹散他涌上脸的酒气,“所以当时你要挟我时,我真是恨不得杀了你。” 杀? 柴谨之笑了笑,片刻没有声音。 当时方家破产,欠下巨额高利贷,为了帮他还债,他抵押了全部的家产,包括他老爹用命换来的安家费;为了帮他重振河山,他被仇家砍了两刀,险些丧命,等好不容易养好伤,以为对方也知道自己的心思,对方却打算跟容文绮私奔…… 私奔。 柴谨之从没听过这么好笑的事。 既然这么相爱,怎么破产的时候不帮他还债? 既然这么相爱,怎么她的男人在最危险、最走投无路的时候,容文绮从没伸出过援手?什么家里阻拦,父母不准,在他看来一切都是屁话。 既然爱他,就不顾一切把自己所能给的都给他啊! 那,才是爱。 可惜的是,你的容文绮并没有做到这一切。 柴谨之眼眶干涸,突然有点想笑。 当年在喷泉下遇见那个弹着黑色三角钢琴的淡漠少年后,他几乎将他这一生所有豪情,极尽所能的投掷在这个男人身上。 少年的方子瑄从高处云端跌入谷底,陪在他身边的是谁?少年的方子瑄被当时的女朋友拒而不见,陪在他身边的是谁?少年的方子瑄逞强着去找人借钱,陪他一同忍受那种被轻蔑的滋味的是谁?少年的方子瑄因为高利贷被**追杀,自始至终护住他的,又是谁…… 所谓患难见真情,他把人生中一切所能付出的都给予了这个人。 可到头来,他什么也没得到,除了被憎恨。 他只觉得眼眶发热。过往的旧事成了扑腾扑腾的酒气,烧得人心里发闷。那些年少的豪气,为一个人奋不顾身、穷极所能的心情……终究在对方的漠视、仇视中一点一点磨灭了。 转眼十年。 当时一片真心被人踩在脚底的愤怒与卑微,现在回过头来看,却已累得不堪再提。 不想再提一句。 *******,十年丹心十年冰。 柴谨之心底一阵酸,他 情不自禁地想到顾羽。 那个被自己的私利蛊惑,再次踏入这个圈子的少年,那个为自己不断付出的少年,他身上的温暖、热情、活泼,不断地感染着他,可是他却在往事里徘徊,不敢靠近…… “不过,”方子瑄低垂着眼眸,昏黄的灯光淡淡地洒了下来,令他往日的冷漠柔和了一些,“平心而论,这么些年,这么多人,你的确对我最好。” 方子瑄说完这话,抬起眼眸,定定看了柴谨之一眼。那双眼睛疏离、清澈,眼底铺了一层浅浅的感激,仿佛从遥远的时光看过来一样。 但柴谨之懂,他懂这个眼神。 方子瑄一向不会表达他的感情,这已是他最大的外露。 这种情况在过去的许多年中,只出现过一次,就是当初那个深夜,他为了方子瑄被人砍了两刀,身后兵荒马乱、厮杀漫天,方子瑄一路拖着他时,就是这个眼神。 柴谨之的心,被时光狠狠撞击了一下。 年少时的对方,跟今时今日,这个冷峻的脸上已覆上薄薄酒气的男人,重叠在了一起。 这种时光的回溯,让柴谨之愣了好一会儿。 有一瞬间,他的眼睛有点发涩,这么些年,这么多人,原来他竟是知道的。 柴谨之掩饰般地笑笑,左右张望了下,仰头吞尽一口酒…… “如果,”方子瑄良久之后才淡淡道,“如果那时我们都不那么激烈的话,不知道……” 方子瑄这一句话几乎低得快听不清了。 但柴谨之听到了,听进了心里。 如果当年他没有负气挑拨,没使手段逼容文绮的父母把她送往国外,如果当年……当年那一晚,他不是用那种方法,方子瑄会那么恨他吗? 柴谨之陷入回忆。 也许,不是不可能的吧…… 因为他也感觉得到,方子瑄对他是不同的。也就是因为这点不同,才让他长久以来的执着生根发芽,到了现在,还要花费他更大的力气去修剪。像是那些园艺工人,一剪刀下去,枝断叶散,鲜血淋淋。 “有时我真恨你,你毁了我的整个人生。无论多么想忘记,却总是没法忘记那一晚。” “我以为容容回来,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可以纠正我的人生,让我变成从前的那个我。” “可现实有时就像一场玩笑。” “当你以为可以实现你以前的承诺,但对方却已经变了。然后,只剩下无休止的争吵……也许有些东西,真是过去了就过去了。” 方子瑄一杯接着一杯,灌酒入肚,柴谨之从没见方子瑄喝得如此凶、如此猛,仿佛铁定了心要把自己灌醉一样。 柴谨之先是默默旁观,看到最后也忍不住心惊,劝了起来:“别喝了,你喝得太多了。” 方子瑄不理,被劝多了之后,手一挥,不怒反笑。这样的一笑,让周遭的布景全部黯然失色,极目之处满是他冰雪无情般的动人。此时酒气上脸,那种笑意仿佛严冬腊月之中突然绽放的红梅,迷离中透着冷艳…… 柴谨之重新翻了翻《上海风云》的剧本。 谍战的题材,旧上海,十里洋场,百乐门,唱着《卡门》的舞女,和穿着黑色风衣、戴着礼帽的卧底。 顾羽从法国拍完广告,是时候给他接个新剧,以此保证连续的曝光率。按照现在这样的时机和可预估的宣传力度来看,顾羽接这样的剧本只有益处没有损失,不但会被公司强有力地宣传,说不定通过这次角色,在演技和屏幕形象上还能有个新的突破。 只是容文绮…… 柴谨之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子,丹凤眼里闪过一些情绪。 他是真心不喜欢这个女人。 皇冠荣耀挑顾羽做男主角,容文绮做女主角,他不是不知道他们的小算盘。 不就是见顾羽现在人气超高、爆红,想趁机让容文绮借顾羽上位吗? 他之前说服顾羽拒绝,的确是不想让这女人跟顾羽沾边,更不想让她蹭顾羽的人气,但是…… 柴谨之眼睛半眯,又盯着白纸黑字上的“容文绮”三个字看了看。这三个小小的黑色宋体字,浮在纸面上,却渐渐化成方子瑄那晚无情却动人的一笑。那种清冷的、带着酒香的味道似乎还停留在唇齿之间。 他不喜欢容文绮,可是,他没法对方子瑄眉宇之间浓浓的疲倦无动于衷。 “顾羽,《上海风云》你要不要再考虑看看?如果没问题,我就报上去了。” 柴谨之又低头看了看这个剧本,沉思了一下,最终,拨通了顾羽的手机。 《上海风云》顺利开机。 果然,一身民国装扮的顾羽瞬间就引起了记者们的注意,器宇轩昂,服帖的中山装,这样的顾羽别有一番风采。尤其是戴上礼帽,一身呢子大衣,脚踩黑色高筒靴,一下子就进入民国半中式半西式的时代特色中。 而容文绮的服饰更是精心,改良版的牡丹色旗袍,白色蕾丝洋装,披肩斗篷,单单是服装就准备了二十多套。发型更是特地抹了头油,凹出民国时代的波浪卷,夹上露卡卡的横条镶钻发夹。 两个人郎才女貌,站在一起如同一对璧人。 在这个演艺圈,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如此令人赏心悦目的偶像了。仅仅只是个开机仪式,两人的照片就上了头版,被媒体粉丝议论不已。 柴谨之看了看报纸,不冷不热道:“她这下可真是要红了。” 顾羽倒是没觉得什么,只是有些奇怪,“之前你不是不想让我接这部戏吗,怎么改主意了?” 柴谨之快速瞥了对方一眼,见顾羽没什么异状,才说道:“重新衡量了之后,还是觉得这部戏对你有帮助。虽然我对容文绮没什么好感,但是也不能拿你的前途开玩笑。” 编这种理由,对他来说信手拈来。 但是顾羽丝毫没有察觉,闻言反而特地抬起眼眸冲着他笑了笑。 顾羽的笑跟那一晚方子瑄疏离却动人的笑完全不同,就像是暧昧月光与和煦阳光的差距,爽朗得没有半点怀疑,有的,只是对他的信任和爱。 柴谨之看着这样的顾羽,突然厌恶起自己。 “容文绮片场生日,顾羽送别样礼物祝福。”; “容文绮低胸装精致亮相,顾羽大赞敬业。”; “容文绮新歌录制,顾羽微博分享幕后故事……”。 随着《上海风云》的拍摄,媒体对这两个后起之秀的关注力度越来越大。 容文绮换件衣服,一个小爆料;容文绮拍了个什么剧情,又是一则消息;容文绮在里面扮演舞女唱了什么歌,视频片段又被传得漫天都是。 柴谨之看着这些报导,眉头皱了皱。 如果这些是由容文绮本身引起媒体杂志的关注就算了,偏偏不少消息都是借顾羽起势,完全是在消费顾羽的人气和粉丝。到了现在,一些媒体甚至暗示他们俩就是情侣,顾羽那边一些搞不懂状况的粉丝也跟着瞎起哄。 虽然当初因为方子瑄的缘故,他才重新让顾羽接这部戏。出现这种情况,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但容文绮现在这股劲头,强劲得超出了他的预想。 “喂,谨之吗?”方子瑄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 “是我。”他还没找方子瑄谈这件事,没想到对方就先打了电话给他,其实从那晚之后,他们就没了联系。这种情况像是避嫌,又像是某个禁忌的秘密。越是这样,柴谨之对方子瑄的心情就越矛盾。 “那些报道我看到了。”方子瑄的声音不急不缓,虽然依旧清冷,但是柴谨之却听出一些不同来。 这种淡淡的冷漠不再是之前那样的对抗疏离,而是恢复成最初的模样,那时,方子瑄对他就是这样的样子。 柴谨之想起方子瑄那晚的话“如果那时我们的手段都不那么激烈的话,不知道有没有可能……”,他们现在,算是重新来过吗? “我问过宣传部,宣传部承认是他们做的。说这个也是当初公司想让顾羽当男一号的意思。”方子瑄开口说明。 柴谨之在手机这端沉默了两秒。 让顾羽去接这部戏,自然就会料到这一步。如果方子瑄今天没打这个电话,他十有八九会把这个算在方子瑄的头上,但对方主动打来,主动承认…… “如果你介意,我让他们收敛一些?”方子瑄见柴谨之没有回应,再次开口。 方子瑄想做什么,他都不会说一个“不”字。 现在对方主动退让,柴谨之更是差一点就脱口而出“没事”。 然而这些年的纠纠葛葛,还有顾羽那时的笑容,突然在柴谨之眼前晃了一下,他已经不年轻了,也不是那个可以为方子瑄倾其所有的柴谨之了。 最终柴谨之含蓄道:“顾羽跟一些品牌签了约,合同规定不可以有绯闻……” 《上海风云》继续拍摄,顾羽表现十分出色。 灰蒙蒙的天空之下,一辆青黄色的军车停下。 副座抢先下车,替顾羽拉开车门。只见一只漆黑发亮的军筒靴先落地,接着是笔直烫贴的青呢色长裤,坚毅的线条将整个军服衬得精神而帅气。最后才探出一张脸来,军装的顾羽,眼眸微眯,风流不再,有的是一股不怒自威的军人本色。他一点一点拔掉雪白的手套,黑色的大裘披在他身后,威严和庄重并在,整个人散发着仿佛民国旧照片一样的风韵。 而上海的百乐门,纸醉金迷,歌舞漫天。挂满了无数小彩灯的左右墙壁贴上了民国时代特有的画报,绘着两个涂胭抹脂的妙龄女郎。左边是百乐门最有名的舞女白玫瑰,右边却 是近日名噪一时的任露露。 现在她们二人,就是百乐门的两大台柱。 百乐门有白玫瑰拿手绝唱《何日君再来》,也有舞女从西洋那边学过来的露着大腿大跳康康,但是当容文绮所饰演的任露露站在台上,卷发斜散,媚眼如丝,懒懒地唱着《卡门》时,那种仿佛末日风情般堕落又靡丽的腔调,没有一个人能抵挡得住。 这样的风情刹那就传遍整个旧上海。无数达官贵人、商界大亨、军阀大佬,慕名而来,抢着要来百乐门看任露露。连顾羽饰演的张锦书也不例外。 任露露这样火速上位,而且本身年轻又美貌,自然引起老牌台柱白玫瑰的不满。女人的嫉妒都是可怕的。白玫瑰在任露露的舞衣上做了手脚…… 任露露丝毫不知,在激扬的音乐中,舞动着火红的舞衣,明艳得好似一朵浓烈的红玫瑰。然而,就在她刚下场进入嘉宾席,跳到张锦书面前时,突然,节奏一乱,她的肩带陡然间脱落,整个裙子全部滑下! 百乐门台柱衣不蔽体——几乎全场一下子注意到了这个状况! 任露露花容失色,惊叫了一声,立刻捂住胸前,其他舞女歌女莫不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漂亮的眼睛里全部是等着看她出丑的刻薄神色,前来的其他客人三教九流,有的大声喝彩面露淫笑;有的轻蔑鄙视,认为登不上台面;有的不动声色暗地围观…… 仅仅只是一瞬间的事,整个百乐门却成了一个社会的缩影,人生百态尽显。 但就在这片刻,离她最近的张锦书却没有任何犹豫,年轻挺拔的身姿立起,水晶灯下,谁家少年丰神玉朗,黑色大裘一个飞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披在了任露露身上。 “花花世界,金光灿烂,要给你一个难忘的夜晚/良辰美景,美酒相伴,一起来度过美好的时光/沉醉在这个地方你再不会有遗憾/享受这一个夜晚迎接人间的天堂……” 在还未停止的演奏中,任露露和张锦书眼神相撞,一边涂着妩媚慵懒的眼影,一袭烈火般的舞裙;一边琥珀色的眼眸深藏不露,一袭青黄色的戎装,宿命在这一刻启动…… 刹那,即是永恒。 这样一个特写镜头完成得十分到位。 以至于这张剧照流传出来之后,立刻就被顾羽和容文绮的粉丝传了个遍,做成各种改图和书签,接着就有人在网络上开始起哄: “这样的眼神,说他们没关系都没人信吧。” “容容跟顾羽真的很配耶。我好期待看他们两人在一起!” “我们家小羽毛喜欢容文绮?不可能吧。那女人看上起就很做作。(喂你……)” 尽管各种争议有人赞同,有人反对,但是这些评论就如同燎原的星星之火,很快就从网络媒体烧到平面媒体。 有了这些粉丝和网民们的意见,越来越多的记者开始将容文绮和顾羽配成一对,拼命挖掘他们的绯闻,而容文绮有时在微博上发的顾羽的照片,以及顾羽偶尔对她的回复,更是被解读为“顾羽正在积极追求容文绮”,“顾羽高攀容文绮”,“富家千金容文绮,人气小天王顾羽,恋爱进行时”…… 柴谨之看了看这些新闻。 当初他暗示方子瑄,容文绮借顾羽炒人气可以,但是不能进行“捆绑销售”,方子瑄答应了他,可现在……几乎每份报纸提起顾羽就不会忘记容文绮。 最明显的就是容文绮的网络人气,原本她微博上的粉丝不过一百万而已,现在一个月的时间就已刷刷增长了三百多万,翻了两倍,而容文绮发上去的她和顾羽合照的那篇微博,转发数更是超过了三万,评论就达到了七十万。 这事真跟方子瑄无关? 身为经纪人,他要好好考虑一下顾羽的名声和利益,可身为柴谨之,他……不想往其他方面想。 柴谨之走向方子瑄的办公室,他要跟方子瑄谈谈。 也许现在的粉丝已经不那么反对偶像恋爱了。跟容文绮被炒成屏幕情侣,或许对电视剧的收视率也有帮助,但是这一点,本身对顾羽却是没多大意义的。尤其是一个不好,被舆论导向“高攀富家女”,顾羽的形象更会受到影响,而现在,已有看顾羽不爽的记者开始往这方面炒作了。 方子瑄的助理不在。柴谨之正准备推门而入,凭他们现在的关系,这样也不算失礼。 “容容的人气高了不少。” 然而,就在他差点推开门的时候,里面传来这样一句——柳章的声音。而接下来,则是柴谨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看来,我们的计划奏效了。”那个往日冷清的声音依旧高高在上,只是里面不见疲惫,更没有那晚酒后的脆弱和唏嘘,有的,只是一种计谋得逞后的冷冰的胜利之姿。 “《上海风云》最初被拒,并不是顾羽的意思。我研究过,顾羽本身对接剧是没有什么严格的要求和喜好的,唯一一点,他只听柴谨之的。所以让顾羽接着这部剧的关键——就在于柴谨之。只要柴谨之肯松口,我们就有希望。”柳章条理清晰地阐述。 方子瑄没有说话,只是冷哼了一声。 “好啦,我知道你看那个人不顺眼。这一切不是为了容容嘛?”柳章略带得意的声音安抚道,“你看,果然我一说你和容容吵架,他就忍不住开始关心你。” “这就是人的定势心理。如果你针锋相对,过得如意,他一定对你层层防范,但是你一弱势,那么不管他多恨你,他必定舍不得见你难受、失落……” 柳章深谙人心,他向来以将人心玩弄在股掌之中而自豪。 而方子瑄对此,却只有一句评价。 “因为——他,贱。” 柴谨之手指禁不住轻轻颤抖。 他闭上眼睛,咬了咬牙关。 眼前,是金柏奖过后对方主动过来说“恭喜”的身影;是方子瑄在他面前摁揉着眉心,一脸倦意的模样;是对方迷茫着低喃着“如果当初我们没有,那么……”;是方子瑄酒后侧脸冲他一笑,那种冰天雪地般无情却诱人的浅笑…… 他不是没有防备,不是没有怀疑,但就像柳章所讲,他怎么可能真正向对待敌人、仇人那样对待方子瑄? 他对他始终下不了狠心,也下不了狠手。 但,方子瑄做到了。 方子瑄对他,却从未心慈手软过。 一切,只是对方的伎俩。 他不想往最坏的方向想,但是到头来,却只换来一句。 因为——他,贱。 很好。 很好…… 门内两个人还在交谈,而柴谨之已经忘了自己是如何离开的。 剧烈的情绪在胸腔翻滚,快要崩裂出来一样,他的同尊,赤裸裸地被方子瑄踩在脚下。而对方还在跟其他人一起分享成功、胜利。 他从没有这样难堪过…… 柴谨之以为他会难受,像是很多年前,他一片心意被方子瑄轻蔑那样。 然而这一次,到了最后,他只迸发出一阵阵冷笑。一阵带着恨意的冷笑。 纠葛了这么多年。 他终于被方子瑄逼得变了。 这一次,方子瑄终于毁掉了他的尊严,终于,完完全全毁掉了他…… 恭喜你,方子瑄。 “去追容文绮。”柴谨之在手机那端命令道。 “啊,什么?”在片场的顾羽吓了一跳,怎么好好的,突然蹦出这句,“我没有听错吧?” “有什么听错的?”柴谨之的声音依旧懒懒的,“炒人气,炒新闻,你懂不懂。” “这个呀,这些天不是一直在炒吗?”顾羽笑笑,不以为意。 “不够。”然而,手机里传来的却是柴谨之突然透着一丝森冷的声音,“那些是她在消费你的人气。而现在,我要你追她,要她喜欢上你——不是让她消费你,而是你,去打入她的社交圈。” “这……”顾羽意识到,柴谨之现在的谈话并不是在开玩笑。可是,拍个戏需要弄到这个地步吗? “我做不到,谨之。”顾羽想了一会,正色诚恳道,“我不可能去假装追求一个女孩子。” 顾羽的拒绝让柴谨之微微一愣。 他没有想过,这个什么都可以听他的少年在这件事上居然意外地有主见,居然认真地拒绝了他。 他本该尊重对方的意见。 可方子瑄那几个字,就像是一串阴冷的嘲笑,将他人生十几年的感情挫骨扬灰,践踏得寸草不生——他无法忍下这口气。 少年时在黑街闯荡的狠戾、不择手段,这几天像翻涌的气血,全部涌了上胸腔。 “是做不到,还是不想做?当初因为楼夕之,可以去对付宋微。现在连假装追求容文绮都不行?”他故意以讥讽冷笑的口吻道,“这就是你之前承诺的,一切都听我的?连我让你去做的事,你都拒绝?行,我清楚了。你所谓的承诺,不过如此。” 他付出那么多,方子瑄又是怎么评价他,怎么利用他的? 必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知道利用顾羽不对,可他现在一定要让方子瑄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来个彻底了断。 “不是这样的,谨之,你听我说……” 顾羽急着解释,他最不想的就是柴谨之误会他。为了柴叔他是什么都肯做的,毫无原则,毫无条件,只是这件事…… 然而,柴谨之已经挂断手机,只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不给他半分机会。 顾羽低头看了看手机,对方主动打给自己的喜悦还未从脸上褪去,然而这一刻,他眼神茫然,只觉得手机一下子变得沉重无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