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户

所谓女户,便是户无男丁,女人做了户主。但凡这样的人家,有个儿子还好,待到儿子长大成人,也就与大家一样了。若不幸再没个儿子,只好再招一次赘婿。凭你花容月貌、本领通天,不到走投无路,也没什么好男子肯入赘。这是一个出身略少见的姑娘从容成长的故事。莫笑女儿...

第57章
    盛凯将把这家安人从河里捞将出来,安人的孙女儿便带人下河捞鱼摸虾,盛凯颇觉不可思议。洪谦见了,暗道,玉姐果然还小,想事难免有不周之处。当下斥道:还不见过盛世兄?”玉姐敛衽低眉道:世叔安好。”盛凯手足无措,不知要拿这个侄女”怎生是好,只得勉qiáng应一声儿,匆匆告辞而去。

    洪谦将脸一板,对玉姐道:你去哪里了?弄得这一塌糊涂的回来?”

    玉姐也不怕他,笑道:爹与先生还有那位小世叔说话,并不知道,我与娘说过了。娘允我出去走走,我带了她们两个哩。且朵儿爹娘要见她,她独个儿去,恐应付不来,就三个一道去了。往她家那里去,有个浅河汊子,胡乱走了几步,水不深,刚过膝盖儿。”

    洪谦岂是好哄的人?玉姐今日梳双鬟,脑袋上一边儿垂着一个,洪谦右手小指一伸,勾起她左边那弯成圈儿的头发,将她勾进门内,且吩咐,关门!”玉姐护着头发,踉跄跟了进去。

    洪谦拎着闺女,往见秀英,他总觉有素姐投河之事,秀英不致允了玉姐去河边玩耍,多半是玉姐自作主张。因是程家别业,洪谦与秀英也不住这正房,正房是林老安人与素姐居住。洪谦待要绕过前厅,便与玉姐往左行,恰看着苏先生撞树。洪谦手上一顿,玉姐乘势逃了出来,半边头发都勾散了,使手攥着落下的一大绺头发,手里蚱蜢便长到了头上。一手掩口,笑出声儿来。

    玉姐已知情势似是不好,那虾是浅溪里下了虾笼捉的不假,那鱼却是河里逮的。河鱼土腥味重,整治须种种佐料,否则难以下咽,除非饿极,乡人少食,是以河中颇多大鱼。玉姐随便拿几文钱换根钓竿,朵儿掘出蚯蚓来,穿在钩上,不一时钓上条大鱼来,三个人一齐拉,方拉了上来。初时玉姐险些叫它拽到河里,吓得小茶儿一身冷汗,玉姐再三叮嘱:回去都不说此节。”

    贼人胆虚,玉姐虽不曾做贼,却做了错事,胆子也不甚壮。见洪谦如此,情知要坏。这一顿是少不了的,然为减刑,须得打个花胡哨方好。一见苏先生如此,便笑道:好先生,这一撞,晚饭便齐了。这里有虾有鱼,先生撞树,掉下米来,正好造饭。”

    苏先生之苏字,写作蘇”,草头下面,左鱼右禾,禾便产米,是以玉姐如是说。苏先生撞树,撞完正与树对峙,冷不丁儿听学生如此雅谑”,他也不恼,反问:若落的是鱼呢?”

    玉姐道:缘木求鱼,也非不可,一条清蒸、一条红烧罢哩。”

    苏先生大笑:落的是草呢?”

    玉姐道:省柴。”

    苏先生将笑隐去,理一理衣衫,道:落的是水呢?”

    玉姐拉着头发不作声。苏先生却不饶过她,鼻子里一声:嗯?”

    玉姐飞快道:我错了。”

    苏先生看洪谦一眼道:凡事有先后,你先管教女儿,我再教导学生。”听得玉姐脊背生寒,暗道方才玩耍时失了计较。

    洪谦与苏先生一拱手,一个做人爹的一个做人先生的,谁也休笑谁,总脱不了养不教,父之过”与教不严,师之惰”。却说洪谦将玉姐连同小茶儿、朵儿两个押至秀英跟前,秀英方知玉姐做下的好事,面上登时变色,伸手往玉姐背上大力打了几下:你是怎生与我说的?家里有客来,做甚都不方便,屋里怪闷的。出去一回便回,往朵儿家看看。朵儿家住水里还是住船上?”

    又将小茶儿、朵儿两个胳膊上狠掐了几下:也不拦着姐儿!”且说玉姐,你阿婆将从那里捞出来,遮掩且来不及。你又过去,生恐人不知道么?!下乡不几天,你就野了!再这样,以后你连房门儿也休想出。”又作势要叫人牙子来发卖了小茶儿与朵儿。

    玉姐小脸儿煞白,跪下来道:不gān她两个事,是我从朵儿家里出来,一时心里痛快,要出来玩的。要罚且罚我。”

    洪谦道:她两个伺候你,没尽着本份,便要罚!”

    玉姐见父母如此,吓出泪来,一力央求:且饶这一回,下回不敢了。”

    秀英啐道:呸,你还想有下回?我买她们两个来,便是要她们帮衬着你,但凡你想不到的她们好想着,现在看来她们没这个用,还留着做甚?”玉姐一惊,见求人无用,且家中最心软之长辈素姐犹卧chuáng上,父母这里求不得,飞身起来扑在小茶儿和朵儿身上:敢动我的人,踩我头上过去!”

    洪谦单手将她拎起:学会要胁父母了?”

    玉姐一把鼻涕一把泪:她们要因我而罪,我一生不安心。”洪谦一挥手,捧砚与平安两个来,一人一个,将两个丫头采将起来便要拖走。小茶儿与朵儿两个已吓傻了,虾笼也落地了,鱼也摔青砖地上直打挺儿。洪谦左手女儿右手却将那鱼拎起来,鱼嘴一张一合,与玉姐一张哭花了的小脸儿打了个照面儿。

    洪谦道:不过膝的水里能长出这般大鱼?当你爹娘是傻的哩?还敢胡言乱语!罚你罚你这不老实!世间能人多矣,你道只有你聪明?”

    玉姐也不哭了,看着那鱼嘴儿开合,抽抽答答,转头看洪谦。洪谦扭过脸儿去,一扬下巴,小茶儿与朵儿便叫采将出去。玉姐大惊,张张嘴儿,却甚都说不出来。洪谦这才将一人一鱼放地上,玉姐脚一着落,腿便一软,哀声求洪谦:爹~”

    洪谦道:我聪明能扯谎的闺女又要做甚哩?”说便假哭几声,你扯谎都扯不好,我真羞见祖宗。家中再要有个长辈,我要请罪哩。”

    秀英更怒:老安人叫你阿婆蠢哭了,我快叫你蠢哭了!”又命小喜打水,与玉姐洗脸梳头换衣裳。衣裳是李妈妈拿来,玉姐趁李妈妈与她系裙子,悄声问:小茶姐与朵儿哩?”

    李妈妈将脸一板:她两个做下这等事儿,姐儿还要怎地?我也叫娘子好一顿数说,险些将我也卖了哩。”

    玉姐道:我还有些私房,娘要卖她们,我悄将银子出来,妈妈与我将她们买还回来……”

    李妈妈惊愕看着玉姐,半晌说不出话来。替玉姐系好裙子,推玉姐出去吃饭。晚饭是红烧的鲤鱼与盐水煮虾,又有新下的冬瓜与排骨一道炖了,配香米饭。玉姐却食不下咽——小茶儿与朵儿,果然不见了。

    晚饭后,玉姐再往书房,苏先生一张脸似老了十岁,竟说:是我不曾教好你,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偏往那险处去!是我失职无能啊!”这苏先生原教的太子,bī出来的臭毛病,太子学得不好,无论太子是何等样人,太傅也要连坐请罪,总是个渎职、本事不够。

    玉姐嗫嚅道:是我的错,怎地连累这些人?”苏先生肃容以对。

    玉姐一咬牙,往洪谦与秀英处请罪:千错万错,是我的错。是我思虑不周,擅行在先,扯谎在后,随爹娘罚罢。”

    林老安人听得动静,吓了一跳,又恐将玉姐吓坏了,做了第二个素姐,出来道:素姐病未好,人且休卖,戴罪立功,只当为素姐积德罢。”复拉起玉姐来,好言抚慰。

    玉姐扑入林老安人怀内放声大哭,小茶儿与朵儿又叫领了来,三人抱头痛哭。林老安人方与玉姐道:走大道都有遇鬼的时候儿,何况你们还要往小道儿上走?万事自家安危最是要紧,小孩子家爱玩,也当有分寸才是。你爹娘哪是禁你出行?是气你不自己珍重。”

    林老安人又说两个丫头:姐儿贪新鲜,要去玩水,你们也不想想,你们两个可能照顾周全了?”两人惭愧万分。林老安人又道:她要玩水你们伴着,她要杀人,你们也递刀儿?”

    不料两个丫头真个一齐点头,林老安人吓得两眼发直:你们还敢点头儿?!那是犯法要偿命的!”起意要将两个卖了。不料朵儿道:那姐儿要杀谁个,我去。”洪谦反勾起唇角来:倒有一条忠心可取。”

    玉姐机灵全回来了,道:我不叫人抓了她走。”

    洪谦道:休说大话!我要卖她,你且有办法?”玉姐咬着下唇,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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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出这等事,林老安人越想越怕,与秀英道:玉姐胆也忒大,须得管束管束了。两个小婢子也是,竟跟着玉姐胡闹起来,也不拦着。今日她三个能下水去,明日就好一条藤儿起小心思了,攀梯爬墙儿你也不知道!”

    说得秀英心惊,她没少听过那等琴挑文君”的话本,发狠道:是要管束了。”

    那头袁妈妈数说小茶儿:姐儿与朵儿两个小,你也小?这般不知轻重!”小茶儿也萎靡多日。朵儿亦吃李妈妈一回罚,都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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