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里沉寂许久。 直到一声轰鸣,门庭方向传来阵法破碎、墙土倾塌的声音。 叶语回过神来。 她笑了笑,侧眸:“我跟自己打的那个赌啊,真是不想提……毕竟认识你之前,我可只坑别人,不坑自己的。” 对上叶语若有深意的目光,玄翊的脸色微微变了下。 他下意识地垂眼打量了一遍,最后看向叶语手里。 始终被叶语拿在手里的那个东西亮起来了。 ——他记得很清楚,叶语原本说过,这个块状物是她用来算命的法器。 但他不知道这个东西还有没有什么其他作用。 ……只是本能地,此时他有一种这个东西会带来什么变故的预感。 “很敏感啊。” 叶语伸手揉了揉少年的额发—— “要下定坑自己的决心,还是在后果无法预计的前提下,实在太难了。” 玄翊任她弄乱了自己额前的发,只眼神微慌地盯着她。 “不过你的话,算是帮我下定决心了。” 叶语收回手,点向屏幕那个“重置”选项。 她莞尔一笑,“毕竟像你这样竟然会喜欢姐姐我的傻子,实在是不多了。能留一个算一个吧。” 玄翊情不自禁地伸手出去,抓在了叶语的手掌上,也将那个“法器”一并握住—— “姐姐——” “其实那个赌约很简单。”叶语打断他的话音,“如果背负了那么多的你都能舍下一切来救我,那我就可以为了你……勉qiáng挖掘出一点自我牺牲jīng神。” “……!” 少年攥紧她手掌和“法器”的白皙指背上,青筋都迸了起来。 —— 他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但他很清楚,那绝对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叶语不疾不徐地说了一句玄翊此时并不能听懂的话: “等世界重新开始书写的时候,那个崭新的你,还是不要遇见我了。” 叶语伸过手去,已经开始逐渐透明的指尖,第一次轻柔地摩挲在少年的头顶。 她弯下眼角,轻笑。 “还是做那个狠心冷情的魔帝玄翊吧。只要走下去,你终会有复仇雪恨的一天。” 叶语的话音落时,他们所处的整个空间都开始扭曲。 从地宫门庭冲过来的几道身影也淡化起来,他们惊慌地停下来对视彼此,想要jiāo谈却发现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而叶语最后视网膜上残留的图景,便是无助而绝望的少年绽着额头的青筋,俊秀清隽的五官都因为无声的嘶喊而变得狰狞—— 那个口型大概是“叶语”。 叶语的意识陷入黑暗之前尚在不满。 ——这小子叫她最后一次,竟然是这么没大没小的称呼啊。 …… 半晌之后,所有身影消失。 空无一人的地宫里,一块手机从空中坠下,然后“啪”地一声跌落在地………… *** “叶语——!!!” 漆黑的深夜里,魔帝寝宫中,耳殿chuáng榻上的一道身影猛地嘶哑着声音翻坐起来。 窗外“咔嚓”一声雷鸣巨响,大半个夜空在这一瞬都被照得漆黑而通亮。 瓢泼的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了宫殿的瓦砾上。 在这满是cháo湿气味的雨夜里,chuáng榻上起了满头冷汗的青年松散着墨色的长发,穿着单薄的亵衣,转过身下了榻。 他一直绕过耳殿门口的屏风,走进了寝宫的前殿。 到了圆桌前,他拎过桌上的茶壶,斟出一杯冷掉的茶来。 修长的指骨捏在杯边,抬起,一饮而尽。 而后青年重重地将茶杯扣在桌面上。 长发间,他的眼眸里幽深而黢黑。 ……又是这个梦。 几年前他修为被玄膑废掉,却无意中通过血脉开启了魔宫地宫,又在里面觉醒了血脉传承的上古神shòu之力……在那不久之后,他在地宫深处,捡到了一块非金非玉的器物。 从捡到那器物的一夜,他就开始梦见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在梦里,当初因准备复仇计划而潜入玄膑府邸,不慎受伤被迫幻形出逃后,他遇见的似乎不是救了自己的云华,而是一个名叫“叶语”……也就是跟那叶王府郡主同名的女子。 随后他被那个叶语带回家中,悉心照料。那女子明明有时候看起来视财如命,但偏偏又倾尽家财地给那时看起来还只是一只弱小幼犬的他去灵shòu阁治伤……后来,他又开始和那女子一起去茶楼给人算命,用同一个茶杯还被嫌弃,再后来…………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历历在目,每一个节点他都能不需思考地记忆起来……那半年的相处经历仿佛不是一个梦,而是他亲身感受亲身体验。 连梦里那个少年玄翊的所有感情他也犹如身经—— 起初对那个女人的好奇、后来见到她便忍不住愉悦的心情、想到她受伤会迫不及待什么也不考虑不顾及地去到她身边、不愿意分离只想要她陪着自己的执拧…… 以及,最后一幕里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和痛苦。 一思及此,玄翊便忍不住皱眉。 他抬手按在心口上。 那儿像是还隐隐留有那种抽搐到四肢百骸都跟着酸涩的痛楚。 而唯一能够解释这一切的…… 青年的目光压了下去,落到自己抬起的左手手掌。 白皙的指掌间平躺着一块安静的方形器物。 这就是梦里那个能够让叶语算命的“法器”,同时也是给他带来了所有梦的东西。 只是不同于梦里那个会震动会发声会亮起来的存在,这件东西躺在自己身边的这些年,始终安静沉寂得犹如一块死物。 ……也或者就像是在执着地等待着它原本的主人。 想起那个女人,跟着她的所有音容笑貌便都无法抑制地浮现在眼前。 …………“等世界重新开始书写的时候,那个崭新的你,还是不要遇见我了。”………… 那个轻和的笑声犹如尚在耳边。 青年的手掌慢慢收紧,淡青色的筋脉在瓷白的手背上绽了起来。 “……叶语。” 他声音沉哑地叫出这两个字来。 每一个字音都像是浸满了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的执念。 那份执念已经深到刻进了骨子里。 抹不掉,也拔不出来。 他记得那人一颦一笑一哀一乐,心有不甘地苦苦寻觅了这么多年,却始终一无所获。 ——是她背弃了信言。 她没有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 幽蓝色的火焰腾地一下从青年的右手指掌间冒了出来,瞬间就成了一簇燎天的巨焰。 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茶杯,顷刻之间连粉末都没再剩下,便在这世间灰飞烟灭。 而青筋绽起的左手指掌内,即便被捏得生紧,那块器物依旧安然无恙地躺在他的手心。 并在最终,连施加其上的力道也卸掉了。 青年将那器物收回芥子戒中。 他垂眼,清俊凌厉的面庞上见不到一丝情绪。 ……这已经是,唯一一件有她痕迹的东西了。 将那“法器”收好之后,青年转身往耳殿里走。 经过屏风旁边的墙壁时,他步伐一停,向着那墙角看去。 在梦里,那位叶王府的郡主,就是被他在此处施了最后的夺命手段。 若是按照那个世界发展下去,导致了那一切恶果的这个罪魁祸首,也早该死了。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过不了几天就要在玄膑的安排下,风风光光地嫁进魔宫里来。 不过也正好。 青年的唇角一掀,冰凉死寂的黑眸里带上嗜血的笑色。 —— 当初那种死法,实在是太简单了。 bī得那个向来聪明的女人最后都不得不牺牲了自己扭转了一切……确实不该叫那叶小郡主那么轻易简单地死去啊。 这一次,就让她还够了上一世欠下来的债,再去死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