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人的心都是偏的,或左或右,要把一颗心移到正中的,都不可能活下来。 1 我有一段时间没在学校里看见袁宇。 何氏的调研之后,Patric教授随即回国,研究项目暂告一个段落,小罗刚刚坠入爱河,如同人间蒸发,小邓再没有与我联系过,只有里美,给我来过一个电话,说她与小邓要趁假期去云南旅行,三言两语,我没有问起袁宇,她也一字未提。 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后来我在食堂里听大三女生谈论,说他到底还是应家里要求出国了。谈论这个消息的几位学姐脸上多少惋惜,又说Z大原来就没几个能看的男生,袁宇这一走,简直是沙漠失去了绿洲,令人无限扼腕。 到最后就连我们这些大一女生的寝室都受到影响,隔壁寝室的同学在走廊里拉住我,问我袁宇要走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我吃惊:“为什么问我?” 她撇嘴:“别假了常欢,谁不知道你跟他关系特殊。” 我差一点要用手去托下巴:“我跟他关系特殊?” 她的眼光简直像刀子:“不是吗?谁都看到他不断找你,车子停在宿舍楼门口等你,你还想否认?” 我顿时耳朵发烫,好像有无数人正在看不到的地方议论纷纷。 我只能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幸好她也没有追问,冷哼一声就走了,临走扔下一句:“早知道你不会说。” 我一个人离开,去咖啡店打工。三月过半了,扑面而来的风却依旧冰冷,咖啡店前的街道永远是安静的,刚下过雨,地上的菱形花砖干净如洗。路上行人不多,我把手插在口袋里,匆匆低头赶路,一边走一边消化袁宇即将离开的消息。 谈不上魂不守舍,但那种突然松了口气然后便怅然若失的感觉真是非常古怪的,让我很不习惯。 虽然我无法接受袁宇的“一时兴起”,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可算是我在学校里唯一的朋友。如果半山腰的那一幕真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无论过多久我都会为此难过的。 快到咖啡店的时候,天上又开始下雨。 路灯随着雨声突然亮起来,天几乎是一瞬间变黑了,咖啡店暖色的灯光比平时显得更加吸引人,我快跑几步推门,门上的铃铛清脆作响,小菜在吧台里头也不抬地说了声:“欢迎光临。” 我把外套的帽子从头上翻下去,抖了两下,刘海都有些湿了,冷意钻进皮肤里去,让我打了个喷嚏。 小菜抬头,看到是我就从吧台里走了出来:“你可来了,有人等你呢。” 我愣一下:“谁?” 她一根手指朝上:“在二楼。”然后又凑近我耳朵压低声音说话,挤眉弄眼:“是帅哥。” 我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小施先生来了?” 小菜的审美观对我来说总是个挑战,就比如她迷恋老板,老板就是天下美男的模板,小施因为某个我所不知道的侧面角度与老板相似,就被她牢牢记住,偶尔几次出现在咖啡店外,都要被她津津乐道说上好几天。至于严子非,小菜说,她被他的气势压倒了,以至于无法分辨他的确切容貌。 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我简直目瞪口呆,但小菜是非常认真的,还给我解释。 “你不觉得那位严先生很厉害?” 我反问:“厉害?他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 小菜大声叹气:“不是那种厉害,是气势你懂吗?气势。我每次走到他面前,都觉得自己会说错话。” 我不明白,对我来说,严子非是爱笑而亲切的,很多时候甚至是有趣的,或许是因为他对我敞开胸怀,我骄傲地想,只有我知道他那些不为人知的小细节,知道他早起只喝咖啡,知道他在家永远白T恤灰色运动裤,知道他睡得很晚起得很早,但会有一点起床气,不大,就是喝完那杯咖啡之前不爱说话而已,还有他非常忙碌的时候,偶尔抬头看到我在旁边时露出的那个微笑,无论何时想到,都让我为之神往。 小菜摇头:“小施先生要来也是在外头等,他什么时候进来过?亏我还想免费请他喝咖啡。” 我笑她:“小心老板听到吃醋。” 小菜眼睛都亮了:“老板真的会吃醋吗?那下次我一定要试一试。” 我哭笑不得地:“我什么都没说过。” 她犹自盘算,又指了指上头:“快去吧,他等你有一会儿了。” 我“哦”了一声,也不换制服,先上楼看个究竟。 走在楼梯上的时候,我脑子里晃过数个人,知道我在咖啡店打工的人不多,或许是罗比突然有事找我,也可能是小邓,但他应该和里美去了云南,可能性就不大了,又或者是严子非的另一个助理,严子非三天前飞了新加坡,这次小施是一同去的,没有留在上海。 我这样想着,一只脚已经踏上了二楼。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咖啡店里人最少,二楼空空荡荡,只有靠窗的小桌上搁着一杯咖啡,唯一的顾客坐在沙发里,面孔对着楼梯的方向,与我打了个正面。 我一时震惊,下一步动作就停住了。 等我的人,是袁宇。 2 袁宇站起来,叫我:“常欢。” 他好像黑了,也瘦了,那么冷的天就穿了件带兜帽的套衫,羽绒外套扔在沙发背上,运动鞋牛仔裤,一派美国电影里的打扮。 我不合时宜地想,他这是已经去过还是没去啊?转眼就变成美国人了。 我之前的一点点惆怅随着袁宇的出现都飞走了,短暂的震惊过后,我第二只脚终于踏上二楼。 “袁宇。” 我与他面对面坐下,问他:“你有话要跟我说?” 袁宇想一想,然后低头,笑了。 那是喝了一杯苦酒以后的笑容,在他年轻飞扬的脸上很不相称。 我半点愧疚之心都没有,以他所作所为,我还能心平气和地与他面对面坐在一起,已经足够朋友。 我也不等他,先开口。 “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一下子抬起头来,两只眼睛都瞪大了。 我从来没在袁宇脸上看到过那么趣怪的表情,一时忍不住,竟然笑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一直到我的笑完才能开口。 “常欢,你真是不一样了。” 我摸摸脸:“哪里?” 我是想好了要让这件事过去的,我已经决定要快乐了,快乐的人对什么都是可以原谅的,大脑会自动将不愉快的事情过滤掉,只留下愉快的部分,就像我现在看袁宇,半山腰上那一幕就淡了,反倒是他对我好过、帮了我很多的部分色彩浓重。 我应该原谅他的,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心满意足,而他就要走了,他到这里来,只可能是告别。 我甚至庆幸他来了,朋友之间的不告而别太伤人了,尤其是在那样的最后一次相处之后。 袁宇认真打量我,然后下结论:“哪里都不一样了。” 我没有再审视自己,如果袁宇这么说,那一定就是了。 但改变是好的,虽然过程痛苦,但有些痛苦是值得忍受的,它们令人成长。 袁宇正色:“我确实是来道歉的,那天是我一时冲动,对不起,常欢。” 我很高兴听到他这样说,其实以他来说,就当那件事没发生过也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影响,多少人做了就是做了,再错也不会承认。 我回答:“我已经接受了。” 他想一想:“我们还是朋友吗?” 我点头。 他松了口气,但脸上并没有喜悦之色,过会儿才道:“就你最特别。” 我带一点笑:“哪里特别了。” 袁宇终于被我气得笑起来,一只手抬了抬,像是要拿手来抹我的笑脸,我往后一退,他就把手放了下来。 “没你这样的,平时敏感得要命,该敏感的时候,迟钝得像块木头。” 我腹诽:不就是没看出你对我有企图吗?师兄! 我正色:“我一心向学。” 他忍不住也笑了:“一心向学你个头,你都和严子非在一起了。” 我瞪住他,他立刻举起双手:“好了好了,我不该说。” 我把手放在脸上,可以感觉自己的眉毛慢慢放松。 真奇怪,以前人家说眉头倒立我从来不信,原来是没有眉头倒立的成因,有些表情是自发形成的,大脑一受刺激皮肉立刻行动,根本来不及伪装。 袁宇看着我,声音低下来:“常欢,朋友才这么说,严子非不适合你。” 奇怪,他这样说,我反而听出他的担忧与好意。 我轻轻回答:“我知道,他比我大。” 他有点急了:“我不是说这个。” 我心平气和地:“我也知道,他有过爱人。” 袁宇“……” 我笑一笑:“那你要他怎么办呢?守身如玉,等我出现?他三十多了,又是那样的人,他要是从没有过爱人,那才让人恐怖。” 我垂下眼:“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谢谢你。但这世上是没有完美的,有些东西即使不完整,我也想要。” 袁宇突然激动起来:“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这样说,不过是因为你没在他那个年龄。等你三十多了,也会有不能忘记的人的,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明白了。” 袁宇看着我,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玻璃打在他脸上,我永远不能忘记他所说的话。 他说:“如果我真爱一个人,在她之后,我不会再有,也不希望再有爱情。” 这句话以后,我和袁宇足足有一分钟没有说话。 打破沉默的是小菜,她噔噔跑上楼,一眼找到我。 “常欢,你还聊呢?下头都排队了。” 我应了一声,立刻站起来:“我马上下来。” 袁宇也站起来:“你忙吧,我要走了。” 我已经不能再与他对视,只别过头说话:“我送你。” 下楼发现确实是有一批客人同时进来,全是隔一个路口商务楼里刚下班的上班族,大多是来买蛋糕带回家当点心的,顺手再来一杯外带咖啡。但小菜说的排队却是没有,因为已经有人在吧台里手势娴熟地冲泡咖啡,哪一行都有顶尖人物,就比如黑衬衫老板,看他做咖啡是一种享受。 小菜看到老板,一张脸自动调整成向日葵模式,半仰着就过去了,谄媚又狗腿地接过老板递出来的纸杯放到托盘里,笑容满面地:“老板,今晚你过来啊。” 老板头也不抬:“不过来你能看到我?怎么楼下人都没有一个?” 小菜立刻出卖我,指着我的方向道:“有人找常欢,他们在楼上聊天呢,我刚才去叫她了。” 我一口气噎住,老板抬头看过来,目光在我身后的袁宇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中的杯子欠了欠身。 “原来是小袁先生,稀客。” 袁宇立定,点头,也欠一欠身,我的目光在老板与他之间打了个转。 有些人总让我觉得自己陷在一个透明的网里。 小菜对我挥手:“常欢,你不是要送朋友吗?我在这里帮忙老板好了,你快去吧。” 自从我与小菜上班时间固定之后,老板就有些撒手不管的味道了,最近更是偶尔才来一会儿,让小菜哀怨不已,今天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与老板独处,顿时连交班时间都不管了,只顾着让我快走。 我明白小菜的心思,但沉默的袁宇让我有压迫感,我为难地看着她,只想摇头。 老板留小菜在柜台里,擦擦手走出来:“小袁先生要走了?” 袁宇回答他:“是的 。” 老板看看我,又把脸转过去:“招待不周,我送你吧。” “常欢!” 小菜哀怨的声音在我脑后响起,我转头看到她的脸,那瞪圆的眼珠子简直惊心动魄,我都被吓住了,赶紧接过老板的话。 “我送,我送。” 等我和袁宇走到街道上,还能看到小菜隔着玻璃对我挥手,用嘴型对我说话,让我晚点回来。 3 雨已经停了,袁宇走在我旁边,说:“谢谢你送我。” 我想要回店里去的话顿时说不出来了,随即想到袁宇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再见这两个字也变得艰难起来。 没想到袁宇下一句话就是:“刚才忘记说,我要去美国了。” 我“哦”了一声。 他擦着鼻子笑一下:“看,你一点也不吃惊。” 我不好意思对他说这件事已经全校皆知,早已不是新闻了。 “家里一直催我,爷爷过世以后,奶奶也想有孙辈在身边。” “嗯,老人都需要安慰。” 袁宇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常欢,你现在说话老气横秋。” 我很高兴他又恢复了正常,所以也就不计较他说话的内容了,只笑一下,又把两只手都**外套口袋里。 “你要转学了是吗?去哪个城市呢?” “旧金山,其实我更喜欢东海岸,但是得迁就老人家。” 我肚子里说话:所以哪里的学校都是随你挑的。是吗? “你没开车吗?” “没有,司机把我送到咖啡店就走了,我叫车回去。” 我又“哦”了一声:“那我送你到路口吧,那里叫车方便。” 他点头。 我们继续向前走,路灯不断地把我们的影子缩短又拉长,像一个反复无穷的游戏,天上突然又落下雨来,袁宇抬头,说。 “下雨了。” 我把帽子翻上来,帽子有点大,我用一只手拉着帽檐回答他。 “跑吧,路口公车站可以躲雨。” 我说完就转头往路口跑起来,雨是转眼就下大了,打在帽子上噼啪作响,然而这声音并未持续很久,我诧异抬头,是袁宇,脱了他的外套奔上来,罩在我们俩的头上,带着我一起往前跑。 这是我意想不到的动作,但大雨中的奔跑是本能,而且他的肩膀就在我身后,如果我不跟上他的速度,下一秒就会倒撞进他怀里。 我被动地与袁宇一起跑了起来,男人的体温永远比女人高许多,尤其是年轻的男孩子,靠近了像个蒸笼,他的运动服溅了水,一股暖热的湿气蒸腾而出,让我呼吸困难。 我想离他远一点,但整个世界都在下雨,白面筋一样,只有我们头上一小块他双手撑起来的地方是可供躲藏的,也只有这个地方,是我不想待的。 幸好公车站就在眼前了,我们冲到红色的雨棚下,这条路永远安静,又是雨天,车站空无一人,甫站定我就从袁宇身边倒退出两步去,他眼疾手快地拉了我一把。 “常欢,你要站在雨里吗?” 我岂止想站在雨里,我简直现在就想跑回咖啡店去。 袁宇把满是水的羽绒服丢在车站里的简易铁长凳上,一只手抹了把脸,另一只手将我拉进来一点才放开。 “躲一躲吧,我叫到车把你带到咖啡店。” 我看一眼雨势,真是大雨,地上转眼就积起水塘来了,路灯的光倒映在里面,一洼一洼被仍在不断落下的雨水冲击出万千光点。雨幕模糊了哪怕是数米以外的光景,那栋我再熟悉不过的高楼都变得虚幻了。 袁宇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远处:“别看了,这么大的雨你跑回去也上不了班了。我记得老板是有点洁癖的,你湿淋淋踩进去,他说不定就要你回家了。” 我嘴角抽了抽。黑衬衫老板确实有些轻微的洁癖,偶尔还嫌弃人民币脏,袁宇连这个都知道,他们果然是熟识。 我叹口气,认了命地后退,坐到铁长椅上。袁宇也坐下,车站里设备简单,所谓的长椅只是长长一根带网纹的铁条,坐下去十分阴冷。 袁宇抓了抓羽绒服又松开:“湿了。” 我看他一眼,很觉得这是一句废话。 但他又说:“否则给你垫一下,椅子冷。” 我一愣,接着就低了头:“谢谢。” 袁宇笑:“我对朋友一向好,你才知道?” 我点头,是了,我们是朋友。这句话让我安心了许多。 “你和老板认识很久了?” 他想一想:“几年了,他是严子非的朋友,我表姐到上海也常来这里和严子非谈事情,有时候把我也叫来。” 我敏感地发现,袁宇不再严子非叫“严大哥”,他对他直呼其名。 我不喜欢这个变化,又没有置喙的余地,那是袁宇的自由。 我也想起我第一次与严子非见面的时候,就在咖啡店对面的思凡里,何琳在他身后出现,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就连我都不敢相信之后所发生的一切。 可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我不胜自卑地想,那都是我从另一个人那里偷来的幸运。 我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老板人很好。” 袁宇点点头:“饼干做得更好,表姐说为了他的饼干,她可以暂时放弃控制体重。” 就算他说的是何琳,我也笑了笑。 袁宇看着我:“常欢,你应该多笑。” 我揉揉脸:“我平时笑很多。” 他立刻叹气:“原来你只对我板着脸。” 我诚意解释:“我怕被人误会。” 他瞪着眼:“误会什么?” 我也叹口气:“学校里流言多。” “什么流言?” 我想一想,觉得他都要走了,说了也没关系:“有人传我们关系特殊。” 他接口极快:“难道不是吗?” 我皱眉:“袁宇!” 他举起手挡住我的视线:“好吧,开玩笑。” 我转过头:“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我们是朋友。” 袁宇沉默了,过一会儿,他的声音在我脑后响起。 “常欢。” 我心一跳,那声音在雨声里,真不像是他发出来的。 “怎么了?” 我抬头,看到他的脸。他年轻脸上混杂着迟疑与坚决两种极端矛盾的情绪,让我不明原因地怕起来。 两点车灯的光芒破雨而来,我立刻站起来伸头张望,心里默默期望那是一辆我们久候不至的出租车,但令人失望的是,那是一辆蓝色的小面包,并且迅速地从我们面前驶了过去。 袁宇也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我又能感觉到他身上热而潮湿的气息,在这小小的空间中根本无从逃避。 他看着我:“常欢,我就要走了,有几句话,你让我说出来。” 我在半山腰的石阶上曾有过的那种危险即将来临的感觉又出现了,他这样的表情,让我只想在他开口之前就掉头跑掉。 但袁宇已经开始说话了,第一句话就让我动弹不得。 “常欢,严子非接受你,不是出自他的本意。” 我后悔了,我真该在走出咖啡店的一瞬间就掉头回去。 雨还在下,天地白茫茫一片,雨声轰鸣如雷,但袁宇的声音竟然依旧清晰,子弹一样打进我耳朵里。 他看着我,那眼神分明是痛苦的:“我不该说这些,但我关心你。”他顿一顿,真像是痛苦得无以为继了,然后才道:“常欢,我把你放在心上过。” 我木楞地看着他,一半的自己想要他闭嘴,另一半疯狂地想要听完他所说的话。 袁宇还在说:“现在还是,不过你不用怕,我就要走了,他们说再喜欢一个人,分开时间久了就会淡的,我也想试试,说不定过几年我就真的能只把你当个朋友了。可我担心你,输给严子非没什么了不起,可是常欢,我不想你将来受伤害。我只想你知道,严子非接受你,不是出自他的本意!” 我吸气,全是冷的,一路冻进肺里。 “这和你无关……” 袁宇发脾气了:“对,跟我无关,可我就是那么贱。” 我被他突然提高的声音镇住,徒然张着嘴,就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们回去以后严子非来过W市,我不知道他和我表姐谈了什么,可我表姐哭了,你大概没有感觉,可是我表姐从七八岁开始就没哭过了,还有何先生找严子非谈话,我听到他们说到你,他说你们已经在一起,他原本不想那么快,可你……” 我整个人都凉透了,声音都像是碎掉的冰渣子。 “可我怎么样?” 袁宇一下子语塞起来,停顿了两秒才说:“那是男人之间的谈话。” 我盯着他,重复:“可我怎么样?” 袁宇竟然不能与我对视,他把头别过去,才说:“可你太没有安全感!” 我的耳中轰隆作响。 没有安全感,是,严子非明白,他什么都明白,我在他眼里没有秘密,一切都是透明的。那一夜的我在他心里,一定像一个光脚走在雪地里的乞讨者,有一点温暖就会死死抓住不放。他只是同情我,可怜我,施舍我。 我记得他的每一个表情,说的每一句话,他说“常欢,不是现在。”更早一点的时候,他说“常欢,其实我们不必那么快,我可以等你再长大一些。” 那根本是一句安慰!他只是不知拿我这个赝品怎么办好,他不能推开我,就像他不会也不能推开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她多可怜,饥寒濒死,划尽了最后一根火柴,不伸出手的旁观者会觉得自己有罪的。 “常欢……”袁宇向我伸出手来。 我突然愤怒起来,挥手将他的手打掉,我听到自己变得尖利可怕的声音在大雨中响起来。 “谁要你多管闲事!对,就是我主动的,我恳求他,我不要脸,你满意没有?严子非不会爱我,他只是旧情难忘,只是觉得我跟他曾经的爱人长得像。你不就是要告诉我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吗?你不就是要告诉我他是不会爱上你姐的,也不会爱上我的吗?你已经说过了!可我乐意,我高兴,我也贱!跟你一样!” 我一气喊叫出这么一长串话,整个人都有虚脱的感觉,只知道握紧拳头在原地摇晃着喘气,而袁宇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仿佛不能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我只看到他的嘴张合数下,最后终于发出声音来,看我的目光分明是悲凉的。 他说:“常欢,我没想到你是这么想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然后他就走了,头也不回地踏进雨里,水洼里的万千光点随着他的脚步四散溅开,一切倒影都被打碎到不成样子。 耳中的雷声仍旧轰鸣,我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呆呆地看着他离开,那件湿透的羽绒服仍旧在铁椅上团成一团,我下意识地抓起它,又向前走出一步。 大雨中突然起来的车灯无比刺目,飞驰而过的车轮两边雨水泼溅如瀑,我尖叫了一声,再去看袁宇已经到了街道的另一边,巨大的惊恐让我脑中一片空白,我想叫住他,想让他回来,但他走得那样快,对我来说几乎是不可能赶上的速度,而瓢泼大雨在这个时候成了无边无际水泥的墙,阻隔一切,我最终只是站在空无一人的车站中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模糊,远去,消失,这过程是那样不可思议,就如同那栋在大雨中变得虚幻的楼,让我怀疑它和他是否真的存在过。 4 袁宇离开后的一个月,我走在学校里时常有错觉,错觉他会突然出现在某个转角,或者上课的时候站在玻璃长窗外对我招一招手,就连咖啡店也不安全,有 几次我踏上二楼最后一节台阶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心里一跳,觉得他仍旧坐在那张沙发上,转眼就会朝我走过来。 就连那件羽绒服都成了一个刺目的存在,那是一件蓝面白里的羽绒服,又轻又暖,我这样没见识的都知道价值不菲,更何况袁宇身上从来也没有便宜的东西,穷人就是这样没胆色,我连狠心丢掉它的魄力都没有,踌躇再三只好将它带回寝室塞进床底的箱子里。 但袁宇就这样不要了,再也没有向我讨要的意思,我大概猜想他是不会再与我联系了,可又怕突然有一天他回来问起。 我记得他说过“再喜欢一个人,分开时间久了就会淡的,或许有一天我真的能和你只做朋友。” 我也这样期望着,就算是最普通的那种朋友也好,偶尔遇见能够笑笑说两句,而不是一言不发地转头离开。 我只有少得可怜的几个朋友,而他是真正为我好的,我明白。 至于其他他所说的话,我选择全都不记得了。 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无论好与不好都得继续下去,既然如此,最好的办法就是忘记那些不好的部分,努力去看好的。我爱严子非,我与他在一起了,这就是我最想要的,一个人不可能只得到不付出,我得到了那么好的,失去多少都是应该的,公平的,如果袁宇永不想再与我做朋友,那也是我应得的。 这件事成了我仅剩的烦恼,除此以外,我过得简直是在天堂一般的生活。我的学业进行得非常顺利,所有老师似乎都在一夜之间对我另眼相看起来。至于同学们,我在大学里快一年了,如果还没能学会对身边的某些声音听而不闻,日子是没法过下去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严子非真的与我在一起了! 他依旧忙碌,但只要在上海,我就能见到他。有时候他在咖啡店将要打烊的时候突然出现,车子靠着咖啡店外的街沿停着,他走出来站在车边对我微笑,身上还有一些风尘仆仆的味道,那笑容真是无比动人的,我不知需要多大的控制力才能不让自己朝他跑过去。 还有我在晨光里醒来的那些早晨,他就睡在我身边,我总是尽可能地靠紧他的身体,他也从来不拒绝,任我把手脚放在他的身上,一张脸紧紧贴住他的肩膀。 这个温暖爱笑的男人是属于我的,至少在此时此刻。 我可以整夜地看着他,从黑夜到天明,他睁开眼看到我时露出的微笑,每一次都让我幸福得想流泪。 我爱他,真正的爱情都是对一个人精神和情绪的考验,见到他的时候无法控制,见不到也不能平静,就连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能让我心跳如鼓,袁宇说的对,如果有一天我再也见不到严子非,在他之后,我也不会再有,也不希望再有爱情。 我的快乐是显而易见的,就连宿管阿姨都看出来了,她是见过严子非的,在我差点发烧烧死在宿舍里的那个晚上。事后她特地找我问过,就在她那个小房间里,还小心翼翼的,说那位先生是你的亲戚吗? 我问宿管阿姨这是他告诉你的? 宿管阿姨一脸挣扎:“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他来,就说了句我找常欢,我就把他领上去了,后来想想,这真坏规矩啊,万一是坏人呢?” 我都要笑了:“他怎么会是坏人?” 宿管阿姨叹气:“是啊,可我什么都没问啊,就把他带上去了。到了你门口他敲了门,也没人开,我还想说不要你不在吧。可他客客气气地看着我说了声请把门打开,我就真的给他把门开了,他说要带你去医院,我就让他带你去。你说我都老成这样了,什么人没见过啊?怎么就能他说什么是什么呢?” 我安慰她:“他是送我去医院呢,那天晚上都是他照顾我的。” 宿管阿姨点头:“后来你都好了,也一天比一天高兴,我都能看出来。我也替你高兴,你还是个孩子呢,总得有个人照顾你。” 她这样说着,带一点迟疑,一只手不停地揉搓着另一只手的手背,阿姨五十多了,老相得厉害,看上去像六十的人,手背上青筋浮起皱纹处处,平时也是凶的,有几个女生过了关门时间才回来被她骂到哭过,还有一次几个外校男生跑到宿舍楼下点了一圈心形拉住还抱着花举着话筒要一个女生下楼,被阿姨一碰冷水泼过去浇灭了蜡烛也把他们从头淋到脚。宿舍楼里许多人都怕她,晚上在操场上和男友绕得忘了时间都会怕得脸发白,但她对我一直是好的。 尤其是年三十的那个晚上,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在寒夜里披着衣服出来给我开门的样子,还有她让我上楼前说“明天早上下来吃饺子,剩了好些。” 就在那个除夕夜里,我被姑姑强迫同意放弃奶奶留下的房产,又被自己醉酒的父亲狠狠打了一个耳光。严子非出现过,又离开,我回到这里,仍旧是孤独一个人,是她在寒冷的年关里给我打开门,惦记着我,还给我留了饺子。 她是真的在关心我的,又因为这关心,连一句质问的话都说不出来,只顾着自责。 我突然鼻酸起来,伸出一只手握住宿管阿姨的手,红着眼睛说:“阿姨,他不是我亲戚,他……他很好,对我很好。” 阿姨一下子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常欢,那是个大人物吧?你怎么会认识他的,了解清楚没有。” 我笑起来:“他是做金融的,很忙,阿姨你看太多电视剧了,还有他是单身的,我了解清楚了。” 宿管阿姨被我说出心里想问的,一下子就尴尬了,反过来握了握我的手:“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我只是笑,她就站起来说话:“瞧你笑的,回去早点睡吧,不说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我还是笑,笑着点头。知道阿姨为我担心,就更不能告诉她我和严子非在一起的时间都是偷来的。 我终将失去他,一切只是长短而已。 5 时间转眼走到两月后,黑衬衫老板给我和小菜发了新的制服,黑色连身衬衫裙,一人两套,制服应该是手工制作的,没有标牌,剪裁非常合身。我这几个月在咖啡店穿习惯了长袖制服,突然换了短袖裙装还有些不习惯,每做完一杯咖啡都下意识地摸一摸手腕,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但新制服真是好看的,一天之内好几个熟客夸奖了我和小菜,小菜高兴得不得了,还跟我说常欢你运气真好,上一套制服她都穿了两年了呢,一直没换过,你一来老板就给换衣服了。 老板刚从云南回来,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一边翻检电脑里的照片一边挑选,听到这话连头都没抬,只说。 “短袖省空调费。” 小菜“……” 我“……” 老板仍穿着他的黑衬衫,袖口扣得严严的,我从未见过他穿过别的颜色和款式来店里,倒真是一年四季就穿这套。我和小菜之前的制服也是这样的长袖黑衬衫加同色长裤,有两套可以洗换,我衣服不多,常常就把它穿在外套里直接来上班了,也省了替换。但店里的制服好是好,就是料子厚实,秋冬天还行,到了夏天再想这样偷懒就很难了,尤其是最近,常把我热出一头汗。 而且新制服实在是合身而好看的,又没任何一处标示证明它是一件制服,平常穿着毫无问题,一下省了我购置夏装的费用。我很少有机会为了一件新衣服感到雀跃的机会,这意料之外的好事让我格外高兴。 晚上严子非也来了,小施开的车,他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忙,第一眼都没看到他,还是小菜推了我才发现,然后我就笑了。 他也对我笑,叫我:“常欢。” 小菜招呼他:“严先生你来了。” 黑衬衫老板这一天都在店里整理他的照片,到现在都没走,这时也不站起来,就从沙发上转过头,开口说话。 “什么意思?这么些天不来,来了就只看到两个小姑娘。” 严子非笑着握一握他的肩膀:“我故意的。” 老板发出一个鼻音,然后就丢下电脑站了起来。 “喝什么?” 严子非看我:“让常欢弄就好。” 老板就坐下了:“也好,她弄的你就不挑剔了。” 严子非与他对面坐了:“我什么时候挑剔过?” 老板笑着哼了一声。 我红着脸在吧台里做咖啡,最后还打开罐子夹了小饼干放在小碟上,小菜快手快脚地端过去,因为动作太大,还差点让一块饼干掉到地上,幸好严子非一手接住,然后就放进了嘴里,笑着咬了一口。 老板就叹气了,拉住手忙脚乱的小菜问严子非:“怎么样?” 严子非点点头:“饼干不错,这次放的是杏仁?” 老板没好气地拉了拉小菜的裙角:“这个!” 严子非弯起眼睛笑了:“恩,不错。” 小菜回到吧台的时候,拉起我的手就放在她的脸上,激动地问我:“烫不烫?常欢,我的脸烫不烫?” 我摸一下:“烫。” 她捂住心口:“老板拉我裙子呢,还说我漂亮,我太高兴了。” 我不想提醒她说不错的是严子非,而且两个男人谈论的明显是她身上的裙子,小菜的快乐是那么明显,在朋友快乐的时候搞破坏的人都该遭雷劈。 小菜又问我:“常欢,你说老板是不是越来越喜欢我了?最近我做错事他都不训我了。” 我笑:“我也这么觉得。” 她两眼晶晶亮地抱住我的胳膊:“常欢,你最好了。” 我拍拍她的手:“收拾吧,还有一会儿就下班了。” 小菜不动,突然又哀怨了。 “其实我也知道,老板不会真的喜欢上我的。” 我愣了一下,都快十点了,咖啡店里只剩下几个客人,老板与严子非还坐在窗边,正在一同看照片,没有人注意我们在吧台里的谈话,我拉一拉小菜。 “不要这么说啦,你不是一直对自己最有信心。” 小菜叹口气:“可他有喜欢的人了,就是那位常来的女客人。”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有些人是让人一见难忘的,我一直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位女客的情景,她在二楼的沙发上睡着了,杂志搁在身上,被我惊醒后微微一笑,真正色若春晓。老板那样一个万事不上脸的男人,看到她也会结巴,每天留一点小饼干在单独的罐子里,我们都知道他是留给谁的,她不来宁愿倒掉,从来不会卖给别人。 我安慰小菜:“可她已经结婚了,小孩都两个了,还那么可爱,连她的先生都常来这里,老板跟她不会有事的。” 小菜黯然:“我知道他们不会有事的,可是他喜欢她啊,喜欢不需要两个人,一个人心里有谁是他自己的事情,跟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的心突然跳得沉重起来,那是一种令我极端不舒服的节奏。 我勉强笑一下,对她说:“可你能天天见到老板啊,她都很少来的。” 小菜最后又叹了口气,拿起抹布开始清理台面,嘴里小声说::“可是常欢,一个人心里还有喜欢的人的时候,是看不到别人的,再好也看不到。” 老板的声音响起来:“不打烊了啊你们俩,想做通宵是不是?” 小菜立刻应声:“打烊打烊,我去二楼催那两个客人。” 我被一个人留在吧台里,老板低头收电脑,严子非抬头,远远地对我微笑起来。 我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仓促间只知道闪躲,他明显是感觉到了,眉毛一扬,仿佛一个无声的询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