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行驶在山道上，暮秋坐在后排，望着天。

    天空挂着两个太阳，一黑一白，一东一西，像苍穹生出的两只眼睛。

    前排的米勒指着山脚，那里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奎乌森林——乌和奎恩的边界。这座森林位于乌的最东边，是双日合一最先出现的地方。

    昨晚，米勒联系了世界管理局的人，让他们连夜准备车辆。他告诉对方他的身份可能暴露了，有人盯上了他。他负责调查的事得移交出去，但在此之前他得送个人回奎恩。

    今天凌晨五点，一辆越野车准时出现在了米勒的空间站门口。

    四小时的车程里司机滔滔不绝，米勒偶尔会回应他。车开上山头，气压变得时高时低。暮秋的耳朵嗡嗡作响，她要很认真才能听清前排俩人的谈话。

    “米勒？”她拍了拍他的肩。

    “什么？”

    “我耳朵有点儿难受。”她指了指耳朵。

    “别担心，是噬灵。它在清除你的记忆，等到了山脚你可能会完全丧失理解乌语的能力。”

    车翻过山头向山下驶去。

    弯道处，一辆银色货车迎面驶来。见到他们，那车大踩油门冲了过来。司机猛打方向，但不是朝着反方向，而是朝着那辆货车。这操作让暮秋的头撞向了车门，而米勒则反应迅速的抓住了方向盘。

    两车相撞在即，一个漩涡状的黑洞突然出现在了正前方，越野车飞了进去。

    天地苍茫，时间仿佛停止了。

    当车轮接触到雾状漩涡时，越野车霎时原地打起了转。车辆仪表盘的指针在混乱的磁场中飞速旋转，骇人的风声从四面八方袭来。

    霎时，指针停止了转动，整个世界和时间仿佛都停止了。

    司机企图开门，米勒给了他一拳，但他还是逃了出去。米勒打开车门准备乘胜追击，突然想到了暮秋，于是扔来一个设备，“别乱跑，我一会儿联系你。”

    他们一前一后跑远了，四周寂静一片，暮秋瞬间有种被全世界遗弃的感觉。

    身旁的空气惶恐不安，各种鬼哭狼嚎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宛如深渊里的怪兽。暮秋锁紧车门，紧抱双膝坐到了座位上，手里的设备闪着红光。

    汽车像置于星云之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她不敢四下张望，只能干等着。

    突然，设备闪出绿光。

    “暮秋？”

    是米勒。

    “我在。”

    “我被人施了跟踪咒现在不能回去找你，你冷静下来听我说，你能听见吗？”

    “能。”

    “很好，这里就是灵吸洞，我会试着远程传递一些魂引力给你。当你感受到它时你会看到天空的两个太阳。先别急着下车，等它们完全重叠后再下去。向着有光的地方跑，明白了吗？”

    恐惧扼住了暮秋的咽喉，她明白但她不敢。

    “米勒，你在哪？”她声音里的恐惧和无助毫无保留的传递给了对方。

    “别怕，暮秋，那力量会指引你。”突然，对方像遇到了什么事，设备的信号断断续续，接着咔嚓一响变成了两半，灯灭了。

    “米勒？”

    漩涡前方出现了一块如电影幕布大小的天空，两个太阳正以缓慢的速度彼此靠拢。当它们重合度越来越高时，日食的奇观便出现了。地球上日食是中间黑边缘有光，而这里的日食是黑色的环包围着肉眼可以直视的太阳。

    终于，它们彻底重合了。一道光就在前方，像万有引力吸引着暮秋。她咬紧牙关，打开车门，冲了过去。

    怪声依然在耳畔回荡却没有风。暮秋边跑边给自己打着鸡血，生怕一个退缩就会前功尽弃。

    霎时，强光穿透漩涡向她扑来，她以为那是出口，高兴的纵身一跳。这一跳她便飞了起来，身体轻盈的宛如羽毛，被风带着越飞越高，飞出了漩涡。

    灼眼的阳光贬得人睁不开眼睛。身下，大地辽阔，群马奔腾。视力恢复时她看到马群向她而来。马背上坐着骑手，个个手持弯弓，对准了她。

    阳光打在暮秋身上，她的皮肤像在燃烧。

    倏然，一支利箭飞来。她身子一侧，躲了过去。接着，箭雨接踵而至。她开始筋疲力尽，她不明白那群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就像她是只猎物，而他们想对她进行捕杀。为了躲避追逐，她俯冲而下，飞进了山坳。

    疾风后移，山坳狭缝的昏暗让她视力几乎为零。她的喉咙因恐惧发出了某种奇怪的声波，它们向四面八方扩散，又反弹回来形成回音。她感觉皮肤变得异常敏感，它们能帮她在黑暗中辨别这些回音的不同特质，从而选择飞行的方向。

    向左，向右，高飞，低飞……她终于飞出了逼仄的峡道，迎来了暖阳。

    就在胜利还未餍足时，一束光穿透了她的胸口，疼痛如电流辐盖过全身。她向下掉去。风如刀割，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感袭向了她。

    睁开眼睛时，她的身体一半泡在了水里。波光凛冽的蓝湖映出了她的倒影，从倒影中她看到了一张不属于人类的脸。它丑陋、狰狞，庞大的身躯长着一对硕大的膜翼，那是一只蝙蝠。

    瞬间，恐惧、疼痛像致病的病毒侵蚀着她的心。她变成了蝙蝠，怎么会？她的脸没入了湖中，绝望比什么都要人的命。

    马蹄声渐渐靠近，她猜想他们很快就能逮住她。在救生欲越来越弱时，一张兽口将她拖上了岸，那是一只白狼。视力逐步恢复，轻薄的氧气灌入了她的肺部，她活了下来。

    有团白光在前方，有人托起了她的头。冰冷的白色面具映入了眼瞳，她骤然记起了那天树林里的白面人。银丝般的长发垂到了她的脸上，一只手轻轻拂过她受伤的部位，疼痛感消失了。血液再次沸腾，背部的薄翼正缩进背脊，人类的皮肤回到了她的身上。她低吟一声，那不再是蝙蝠的超声波，而是属于人类的声音，她自己的声音。

    白面人扯下了披风，盖到了她的身上，残留的靡香灌入了鼻尖。

    远处，一匹黑马在靠近。白面人站了起来，在对方赶到前带着白狼离开了。

    黑马尚未停稳，马背上的人便飞身而下。他走向暮秋，是米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