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那支箭的样子吗？”剑子隐隐有个猜测，不再急躁，反倒平心静气地说话。

    “是这样的……”任飞扬一边回忆，一边断断续续描述着，剑子听着，心中惊怒如平地生波澜，却也越发冷静。

    等任飞扬讲完，剑子已经确定，那致命的一击分明是影十字的十字暗箭，覆天殇死后，据说他和魔龙祭天结成一伙。

    嗜血族一心保护他们的闍皇夫人，若说西佛国或中原人为了消弭祸端截杀柳湘音，影十字与中原立场相对，怎么可能为了大义这么做？何况影十字的新主人魔龙祭天已经死于龙宿之手。

    前一日临走时龙宿隐隐的杀机，山dòng前儒门弟子追杀蜀道行的痕迹，还有……龙宿那时候提前一步赶到收殓侠刀，真是恰好，还是……消灭证据？

    剑子敛眸，静静沉思，如果真是龙宿杀了柳湘音，为了诛杀邪之子，那似乎也无可厚非。想到这里，剑子猛然松了口气，可那隐约的不安却横亘在心里，难以抹去。

    “剑子前辈，你听到了吗？”小侠兴高采烈地说了一会，却发现剑子似乎没有反应。

    “哦，抱歉，走神了，你说什么？”剑子回神，不好意思地笑笑。

    小侠无奈地重复，“千年树已经答应给我们它的汁液了，我们再也不怕嗜血族了。”

    “那真是令人振奋。”剑子展颜，总算是难得的好事。

    说起千年树，剑子又有个想法，他和众人又聊了几句，jiāo换了对当下对抗嗜血族的想法，闲下来就去后院找到那棵矮矮胖胖的千年树。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在慢慢累积的蛛丝马迹中，不断蔓延，渐渐有迹可循。

    千年树感应到有人靠近，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它现在每天有好几个人照料，浇水施肥讲故事陪聊样样不缺，这样的惬意的日子过久了，脾气也好多了。

    “啊，是你，你也要我的口水吗？”千年树认出了剑子。

    剑子摇摇头，他想了想，“我想问问你，昨天我的朋友来找我——就是那个拿着扇子，全身亮晶晶，说话酸溜溜的，那时你好像有点不对劲，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哦，我想起来了，我讨厌他的味道，”千年树皱眉——它眼睛上的树皮纠结成一块，“他是你的朋友吗？那你可要小心他。”

    剑子不动声色，疑惑地问，“为什么？”

    千年树的皮纠结得越发厉害，它哼哼唧唧地说，“因为他身上有溯果的味道。”

    既然已经说了，千年树向来是不吝赐教的，“我们那里溯果又叫做魔鬼果实，非常珍贵，因为据说吃了它就能像是和魔鬼做jiāo易，能迅速治疗重伤，让功力不退反进……”

    “那为什么叫它魔鬼果实？”

    “你别急啊，听老人家慢慢说来，那是因为溯果的副作用，服下它就将消除一切感情，绝对的无情，还会诱导放大心中黑暗面，残忍毫无道德负担。”

    千年树说到这里，发现剑子怔怔地不说话，还以为他是听傻了，不由得好心地劝他，“所以啊，你听老人家的话，离你的朋友远一点，他是和魔鬼做了jiāo易，从此不会爱任何人，也不会顾忌亲朋好友的旧情，yīn险狡猾，最会害人了。”

    “谢谢您的忠告。”剑子慢慢说，他话说的真心实意，脸上却还是一片茫然。

    剑子没有和人打招呼，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嵩棘居。他没有御风飞行，而是信步游dàng在山间溪涧。

    芳草萋萋，垂柳依依。道者踏过荒野，古尘背着消逝huáng昏的霞光，白衣渐渐融入夜色。

    原来如此……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点点回想，先前的蛛丝马迹便都有了解释。

    仙凤的欲言又止，难怪会专程捧出会变色的拒霜花，意有所指。

    难怪龙宿会利用显圣先生的谥封如此做文章，就算显圣先生再怎么手段yīn险，终归是对龙宿有养育之恩，龙宿向来视他如父，现在能毫不留情地利用师尊的身后事清除异己——果然是六情不认。

    既然如此，那么龙宿是否真的杀魔龙祭天，也是存疑。

    夜凉如水，冷静理智地剖析了龙宿的行事之后，剑子却止不住思绪进一步飘开。

    山间远离尘嚣，天淡银河垂地，月华如练，此时此夜，就像留在豁然之境的无数个夜。

    秋月照层岭，寒风扫高木……

    ——是谁在耳边轻轻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指间凉意轻点，勾起心间一圈无声涟漪。

    雾露夜侵衣，关山晓催轴……

    ——是谁殷殷叮咛，要他保重自己，说者有意，听者装作无意。

    君去欲何之？参差间原陆……

    ——是谁萧瑟雨夜，在宫灯帏默然静候，等他撑伞赴约，清谈彻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