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洛麒豫少见地没有批奏折,只是在椅子上坐着。洛离璟刚刚进去,洛麒豫便开口道:"璟儿,父皇累了。" "累了就休息。"洛离璟微微蹙起眉,总觉得洛麒豫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那么单纯。 果不其然,洛麒豫接下来的话让顾千沉一下子冷了脸。"璟儿这是同意了?"洛麒豫看着洛离璟,眼里似乎有几分期待。 "不愿意。"洛离璟没有丝毫犹豫。 洛麒豫也没生气,好像年纪大了,性子也平和了许多,比不得年轻的时候了。洛麒豫笑眯眯地招呼洛离璟坐下,道:"璟儿,你看啊,你这些日子学习理政颇有成效,那些奏折批下去也没有人看出什么来,有三位阁老在,父皇觉得你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前些日子,李阁老还在下朝时问过儿臣奏折之事。"洛离璟无情地拆穿了洛麒豫的计量。事实上,就算洛离璟对于奏疏的处理没有什么纰漏,但她终归不是洛麒豫,行事风格也与洛麒豫不同,处事方式也不同。其他人暂且不论,对洛麒豫格外了解的几位阁老一眼便能看出奏折到底是谁批的。 洛离璟不赞同地蹙起眉头,说道:"父皇正值壮年,此时谈论此事恐怕不妥。" "哎,父皇前些天不刚‘重病’过吗?此时谈没什么不妥。"洛麒豫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道。 洛离璟嘴角一抽,装病还会上瘾的么,"父皇……"洛离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洛麒豫打断了。 "璟儿,父皇并非一时起意,事实上,父皇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洛麒豫看着洛离璟,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洛离璟抿抿嘴角,说道:"父皇,为什么?儿臣不明白。" "璟儿啊,你可知道,在他人看来,父皇坐拥天下,大权在握,可,高处不胜寒啊,父皇说到底是被困在顶端那片方寸之地了。"洛麒豫的眼神有了些沧桑感,"父皇这一生,为了天下百姓,为了黎明苍生,连自己最爱的女人,连你母后都丢了。有时候,父皇也会想着,能为自己活一回。" 洛离璟沉默不语,帝位有多少人争着抢着要坐上去,殊不知在那个帝位上的人却在想尽办法让出去。或许在很多年前洛麒豫也是那些人其中的一员,但现如今,他的想法彻底改变了。很难说,如果洛麒豫没有坐上皇位,到这个年纪的时候会不会这么想,但,万事没有如果。 "父皇知道,父皇这样是任性了,但是父皇那些年忍了那么久,除了权力,什么都没得到,好在父皇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你还小,还来得及,没有让你与父皇生疏了。父皇,也想任性这一回啊。"洛麒豫颇为感慨地接着说道。 "父皇,您打定主意了?"洛离璟盯着洛麒豫的眼睛,问道。 洛麒豫笑了笑,说道:"是,父皇都想了这么多年了。父皇不知道这么做对你是好是坏,但父皇还记得璟儿小的时候,指着一张地图说‘这是天下’时的样子。现在想想,若不是国师在你小时候用《天下策》教你识字,兴许璟儿以后的生活会不一样。" "儿臣曾想过,若是父皇中意别的皇子为太子,儿臣又当如何……"洛离璟抿抿嘴角,说道。洛麒豫那一幅要父女谈心的架势,让洛离璟难得开了一个话头。 洛麒豫挑挑眉,道:"哦?璟儿是怎么想的?" "说实话,儿臣不知。"洛离璟敛眸道,"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无法度量的,儿臣最想的,是能实现父皇曾经所言的盛世,可儿臣可以吗?" "可以。"洛麒豫看着洛离璟,笑得格外慈爱。 洛离璟抬眸看向洛麒豫,眼里亮晶晶的。 洛麒豫拍了拍洛离璟的肩膀,说道:"璟儿,父皇相信你。" 洛离璟眸光闪了闪,说道:"父皇,儿臣根基不稳,此事延后再议吧。父皇对朝中情形比儿臣更清楚,儿臣恐有人趁机作乱。"换句话说,洛离璟的意思就是,想自己溜了可以,但现在这烂摊子得你自己收拾。 洛麒豫愣了一下,片刻后突然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璟儿,你啊你啊,都学会算计父皇了是吧,父皇知道,父皇只是先知会你一声,免得你到时惊慌失措。" 洛离璟点点头,而后又道:"父皇,您……之后……打算如何?" 洛麒豫笑了笑,说道:"璟儿不必操心此事,这天下之大,是否天外有天,父皇想亲眼看看。" 洛离璟明白了,只是蹙着眉头,倒也没发表什么意见,赞同与否还不好说。 洛麒豫笑了笑,接着道:"别担心,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来来,今日不看奏折,跟父皇下一盘棋。" "是。"洛离璟眯了眯眼睛,回道。 "父皇赠你三子,如何?"洛麒豫执黑棋,道。 洛离璟抬眸看了洛麒豫一眼,算是明白他要下的是什么棋了。"多谢父皇。" 洛麒豫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也清楚洛离璟知道他在说什么了。而后,洛麒豫从洛离璟的棋罐里拿出三枚白子放置到棋盘上。 洛离璟看了棋盘上的三枚白子一眼,两指捏住一枚白子,指尖轻点,放了上去。洛离璟新放的这枚白子,与其他三枚相距较远,但位置却格外诡异。那枚棋子刚放下,洛离璟便抬眸看向洛麒豫。 洛麒豫笑了笑,拿起一枚黑子代替了洛离璟放的白子,又把那枚白子与之前的三枚放到了一起。 洛离璟看着那枚新放上去的黑子,蹙着眉头盯了很久,洛麒豫也不着急,就只是静静地看着洛离璟,不语。终于,洛离璟的眉头舒展了,拿起一枚白子放到了黑子的旁边。 洛麒豫笑笑,此刻棋盘上一处有四枚白子,另一处则有一黑一白两枚棋子。洛麒豫几乎没有犹豫便又在一黑一白处添了一枚黑子。 这次洛离璟倒是没有皱眉,而是转而将一枚白子放到了别处。洛麒豫接着跟了一子。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弈,即便有人站在一旁观战,也看不出什么别的意思,更甚者会觉得这是两个根本不会下棋的人下出来的棋局。 不管别的人怎么想,至少他们两个都很清楚对方的意思,显然,这样的对弈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另一边,顾千沉也来到了摘星楼。秋惜年对于顾千沉的到来似乎有些意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才道:"小侯爵,好久不见啊,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 "千沉有些许疑惑,还望国师大人能够解答一二。"顾千沉笑了笑,说道。 秋惜年点了点头,让顾千沉进去坐下,又倒了两杯茶,这才道:"来尝尝我这里的新茶,说说吧,你的疑惑。" "泊风……殿下……我想问的,是关于殿下的事情,我想确定,国师大人的意图。"顾千沉微微蹙起眉,说道,"说实话,我不放心。" 秋惜年看了顾千沉一眼,笑得格外开怀:"小侯爵连泊风都叫上了,为何不去问殿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