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现在我要告诉他,他不必抱憾,他没有食言,因为,他已经在我身上实现了他的承诺,我就是婉儿,他已经给了我足够的照顾与引导。 他的智慧,他的爱心,所启迪于我的,比世上任何一种具体的照拂更珍贵,更实在。 倩女离魂 再回西安时,天气已经热起来。 今年的夏天好像来得特别早,还没来得及注意桅子花的香味,也没有看清蜜蜂飞翔的姿态,甚至蝉还没有开始真正高唱夏的赞歌,夏天却已经早早地来了。 西安城区到处都在大兴土木,修路或者建楼,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眼前金星乱冒,脾气越来越浮躁。有时早晨出门,刚刚从北关走到钟楼,已经眼见三四起小车祸接连发生,司机与jiāo警都满脸地不耐,而行人连驻观的兴致也没有,都在忙忙地赶路。 寂寞而青灰的天空上,连鸟儿也难得见到一只。 这不是一个适合年轻男女约会谈情说爱的都市,到处都又脏又乱,生活圈子越来越bī挤,每个人认识每个人,可是人与人走得越近就变得越疏远,渐渐都戴了一张涂了粉又落了灰的面具,不大晓得以真实面目示人,倒不全是因为不肯,是根本不会。 电视里每天在播着一部叫做《将爱情进行到底》的青chūn剧,收视火爆。 其实之所以要“进行到底”,正是因为贫乏,所以要把爱情像珍稀动物一样保护起来,努力到底。 每当华灯初上,城市里到处走着锦衣夜行的女子,在酒吧里寻找着一杯酒的缘份。 只是一杯酒。在gān杯之际或也有几分真情。但酒尽歌阑,也就算了。 寂寞的车号是城市疲惫的鼾声。 而城墙之上,却有着这个城市最后的爱情上演。 我与秦钺,仍然在每月的十五之夜于城头相会。这段明知没有结果的感情,已经成为我生命不可割舍的一部分,血液那样贯穿我的全身。 另一面,我与九问的见面也比以前更频繁了。只为,我需要他的安慰,需要他在大太阳底下对我实实在在的陪伴。我无法解释自己这种情感的游离,或许,是因为我越来越害怕孤独吧? 九问说:“现在我倒觉得,咱俩可能是真的没戏了。” 我看他一眼,不明白他怎么会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一句。 九问解释:“男女jiāo往,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从不认识到认识可以有上千种途径,哪怕变成仇人打得你死我活都不要紧,俗话说不打不成jiāo嘛。最怕就是感情升华,变成兄弟姐妹,那可就真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不信,你从这走路姿势就可以看出来。” 我笑,觉得这种说法倒也新鲜有趣。可是东大街上情侣如云,看在别人眼里,我们也未尝不是情投意合的一对。 九问不然,指着前边说:“才怪呢,你看,那紧紧挽在一起时不时jiāo头接耳的才是恋人;那一前一后表情淡漠平静的多半是夫妻;那并排走着、时快时慢的,大概是刚认识不久正在试探阶段的男女;而咱们,这种谈笑风生,又熟络又自然的,就只能是红颜知己,革命战友了。” 说得我笑起来,一边顺着他手指望过去,却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禁愣住。 是高子期!而他的臂上还挽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我起初猜这大概便是他的妻子,可是年龄看着不像,那女孩分明比黛儿还要小上几岁。我于是又猜那是他妹妹,但两人举止亲昵,神情暧昧,令我无法自圆其说。 照九问的说法,他们的关系只有一种解释,即是情侣。 我禁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一路尾随。 他们没走多久就拐进了一家私营录像厅,我看一眼海报,片名叫做《chūn光乍泄》。 大太阳下,我忽然愣愣落下泪来。 九问安慰我:“也许他有他的理由。” “理由?爱可以有一千条理由,可是背叛,永远毫无理由。他背叛妻子已经是错,现在又背叛黛儿,他简直禽shòu不如。不行,我一定要找到黛儿,我要告诉她,她爱错了他,她必须醒过来!” 九问忽然脸色一变:“唐艳,你是不是认为,一个人一旦爱上了,就再也不可以爱上第二个人?” “当然。”我看一眼九问,又赶紧改口,“我是说如果两个人已经彼此有了誓言,就当然应该坚守承诺。” 九问松一口气:“也就是说,有一天如果我爱上了别人,你仍然可以接受我做朋友了?” 我惊讶:“九问,我一直当你做朋友。是不是你已经找到最爱的人了?是不是?告诉我,让我为你祝福。” “现在还没有,你放心,如果有一天我终于遇到所爱,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你。” 我望着九问笑一笑。 jiāo往这许久,我对他脾气早已熟悉,对待感情最是属于“一瓶不响半瓶光当”那种,遇到略合眼缘的女孩子,八字还没一撇,他早已到处宣扬得天花乱坠,只差没说女孩明天就要卷铺盖倒贴上门;可是轮到他当真动了心,却反而含含糊糊,谨言慎行。好像眼下这般忽然庄重起来,八九不离十,是已经有了新目标了。 当天夜里,黛儿终于主动打来了电话。 我大叫:“黛儿,你想死我了,你现在怎么样?孩子出世了吗?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已经搬回北关了,一直联络不到你,西大街的房子还要不要给你留着?你怎么这么久不跟我联络?” 问了十句不止,黛儿却只答了一句:“我已经回来了,就在家里等你。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 “你已经回西安了?什么时候?怎么也没有通知我去接?”我又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但是这一次没有等她回答已经自己说,“我现在就过去,我们见面谈。” 阔别半年,我终于又见到黛儿,依然纤腰一挪,风姿楚楚,倒比过去更加清秀空灵。已经换了睡衣,一件我没有见过的白底真丝睡袍,上面绣满蝴蝶。 黛儿自己也是一只蝴蝶,舞得倦了,在风中失了方向。 我问:“这么说孩子已经生了?是男是女?” 黛儿不答,却反问我:“你见过子期没有?” 我为之一窒,重逢黛儿的喜悦骤然降温。 黛儿追问:“怎么?他过得好吗?” “好,很好。” 我取出茶叶,泡了两杯新绿出来,一边犹疑着要不要告诉她实情。 细白的瓷杯,青碧的茶叶,因了水的热力而浮起来,又缓缓沉下去,几度沉浮,终于水静茶闲,香气氤氲,一杯茶就成了。 我端给黛儿一杯,问:“黛儿,你还是爱着他?” 黛儿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无奈:“爱,就因为这爱我才对人世充满眷恋。他是我在人间最大的牵挂,最后的信念。我爱他,并且依靠这爱而呼吸,生存。他是我的空气,是我的大海,没有他的爱,我将随时窒息而死。” “不,忘掉他吧,他不值得。” “爱没有值与不值。无论如何,我爱过了,我不后悔。”黛儿温和地制止我,“艳儿,你答应过不再指责子期的。” “我不想指责任何人,我只是关心你!”我站起来走向黛儿,想去握她的手。 黛儿却向后退了一步,我只有站住,看着她。 空气里有冰冷的气息,微香,但是凉,不合乎季节的凉意。 我看着她,下定决心讲出实情,“我今天下午才见到他,他和一个女人去看三级片!” 黛儿仿佛受到重创般又后退了一步,喃喃着:“这么快?”然后,她低下头,哭了。 泪水毫无阻碍地流过她如玉的双颊,如水的丝衣,一路滚下地去了。 一半儿落在杯中,一半儿渗入huáng泉。 地下的huáng泉,便是伤心女子的眼泪汇成的吧? 这时候我发现,黛儿光着脚。 我不安,轻轻唤:“黛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