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廷俯身将棉帕在铜盆里绞了一把,依照杜军医的将其叠成了长条的布巾,轻轻置于苏令蛮额头。 指尖沁凉,额间滚烫,杨廷仿若无所觉,如完成一项任务般一丝不苟。 暗卫们又看不懂了:原以为这苏二娘子有些特别,能得主公另眼相待,可这一套动作下来,倒又觉得坦然无私。 一回回的换棉帕,井水都开始变温了。莫旌拎着盆又出去换了,待回来时,却发觉那苏二娘子果然是狗胆包了天—— 居然扯着主公的袖子喊娘。 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 莫旌握了握拳头,想着:一会若主公控制不住想杀人,自个儿是要冲上去呢还是递刀呢?他忍不住将身子往后挪了挪。 孰料过了好半晌,军帐内除开那绞棉帕的水声,和苏二娘子烧糊涂的呓语,主公竟是一言不发,按捺住了。 杨廷自然没有面上这般风轻云淡,他堂堂一个大丈夫被人扯着袖子叫娘,委实不是什么美好之事,可见塌上那烧糊了的猴子屁股,他又觉得与一个rǔ臭未gān的丫头计较未免有失分寸。 他扯了扯袖子,没扯动,只得听之任之。 “阿娘……不,不,你不是我阿娘……郑妈妈……” “居士……阿冶……” 名字车轱辘般叫了个遍,杨廷听得新鲜,思及前阵子刘轩拿来的一份调查,有关于这苏二娘子的生平详细到可怕,有阿爹等于没阿爹,有阿娘阿娘却是个懦弱的…… “……清微,清微……” 绵绵音律似娇含媚,杨廷的字在苏令蛮齿间一转,便仿佛有了缠绵的意味。 杨廷受了惊吓般,手猛地一甩,果然还是觊觎他的相貌! 肤浅! 苏令蛮揪住不放,迷迷糊糊间一扯一带,拉着杨廷的手往脸上蹭了蹭,抿了抿唇,翘起嘴角得意地笑了——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若非这病做不了假,杨廷简直要认为这苏二娘子是披着绵羊皮,来占主顾的便宜来了。 莫旌与暗卫们不约而同地做了同一个动作——捂嘴,便是天赐细眼的几人也都撑出了双眼皮的效果——瞪眼。 这样都没打死打伤的,可以,可以得很。 时隔多日,苏令蛮又开始做梦了。 与上一个美滋滋的梦境相比,这个梦压抑而痛苦,无处不在。 作者有话要说: 阿庭:你们通通觊觎我的美貌!肤浅!肤浅!肤浅! 阿蛮:瞪眼。 驴子:忍不住想断在这里。 第47章 huáng粱一梦。 到处是一片灰蒙蒙的大雾, 雾中行人来去, 面对面都看不清五官。 苏令蛮茫然地走在这片雾中,耳边俱是风啸鬼戾,哭声震天, 她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也没明白。 白蟠、灵堂, 正中一具棺木。 她穿过跪地的人群, 浑浑噩噩地走着, 心道:谁死了? 乌压压一片人群头,苏令蛮站在中间, 好奇地看向正中悼词:妻苏吴氏秋萼淑婉正誉,持家有道, 惜见背不永, 殁于元光十年三月初十。 苏吴氏秋萼? 谁? 苏令蛮只觉得脑子跟生锈了一般,转不起来。谁?谁?是谁死了? 她心下急躁,快走几步, 不意却碰倒了地上哀陵之人,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抬起头来,肤白如瓷,秀美绝伦, 面上无泪,却让人看了心头无端端重重一击—— 苏令蛮看到了自己的脸。 她看到最前边捧灵的苏覃转过头来,她瞅见苏令娴眼不含泪的哭喊—— 苏令蛮这才反应过来:哦,阿娘死了。 巨大的哀恸从脑子渐渐到身体, 大雾起,灵堂消失了,苏令蛮怔立在原地,怎么也不明白:阿娘怎么没了? 一个俊俏郎君捧着一堆东西过来…… 杨廷头疼地看着塌上被打湿了一半的衾枕,问莫旌:“天下的小娘子可都这般喜欢哭哭啼啼没个安生的?”哭得这般烦人。 莫旌无奈:“主公,奴才还没娶妻,不清楚。” 榻上的苏二娘子抽噎个没完,脸埋在厚重的军被里,跟个没断奶的猫崽子似的,看上去很有些可怜。杨廷听得烦躁,耐心告罄,gān脆绞了巾帕往莫旌手里一塞:“你来。” 说完人已大步流星地出了军帐,到树上看星星看月亮去了。 莫旌头大地看着塌上烧糊涂了的苏二娘子,朝东北角招了招手:“卯二,你来。” 卯二柳眉倒竖,嗤了一声:“想得美。” 莫旌头都大了,不是这点活他gān不了,只是眼瞅着这苏二娘子在主公心里地位与长安城里那帮小娘子不大一样,他就怕将来秋后算账。 卯二看他可怜兮兮地又是哀求又是说好话,这才肯现出身形,接过巾帕照顾起了jīng贵的定州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