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秀珠只觉得他这话说得太隐晦,有些听不明白,于是皱眉,还不待再问,杜九却又开口了。 他知道白秀珠是听不大明白,毕竟李浩然很多事情不可能都告诉白秀珠,何况他事情就是他自己也不是完全明白,不要说是白秀珠这半个局外人了。 “你印象之中,李浩然每次神神秘秘办事时候,都是什么身份?” 杜九直接这样问道。 白秀珠沉吟,“像是qiáng学会或者是……” “好了,你说对了,虽然不是那个组织,不过也差不了多少,孙先生主义出来了,很多人都跟着孙先生,可是北洋政府,也就是你们白公馆金公馆这些,早就把政治引向了另外一个方向。于是就有各种各样组织出现了,那么以你猜测来看,李浩然是其中一个组织人,这个时候他身份是什么?进步青年。” 进步青年——这个称呼还真是…… 白秀珠觉得有些讽刺,可是转过来想想,又觉得复杂,很多事情都不能按照常理推断。 “然后呢?” 她倒是想看看杜九能不能给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答案。 “他是进步青年,然而他背景呢?四九城黑道上数一数二少东家,日后会继承他父亲衣钵,到时候他势力能够轻而易举地盖过我这个上海小头目,同时涉黑,又是进步青年,这样地矛盾——道上势力跟政治是看似不沾边,其实也有自己立场,有立场不一样,可是他们规矩是,不允许势力首领直接参与到政治事件中去。” 这是道上默认规律,尤其是那种传统势力,存了很久,要遵守自己一套规矩,家族式势力从来是不缺规矩。 李浩然家族就是这样规矩。 而上海,却要开化很多,大约是因为上海是被迫开国以来接受冲击大沿海地区,又有租界逐渐瓦解旧日解构,现黑道上三大势力,以杜月笙为首,几乎都是白相人出身,没什么背景,也不玩什么规矩,跟他杜九一样一身光棍,赤条条地起家,也敢赤条条地玩手段。可是李浩然不能,他要顾及事情太多了。 “要相信,这个世界上能够八面玲珑人实太少了,我不否认,李浩然是个很有手腕人,他就是千王,同时也是千面之王,可以轻而易举地扮演不同角色,可是有事情不是手腕周转就能够解决。” 比如完全利益之争。 杜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百无聊赖一般将盘子里其余茶杯拿过来,桌上慢慢地摆起来,四个茶杯排一起,呈一条直线,杜九又提起了茶壶,慢慢地茶杯里倒茶,第一杯是自己喝过,所以只倒进去三滴;第二杯是空,倒了一半;第三杯没倒;后一杯倒满。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杜九指了指桌面上四个并排一起杯子。 白秀珠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这种东西类似于安好,是青帮洪门两家才知道,是道上暗号,早就听说全中国黑道都比较通用。毕竟青帮洪门算是厉害了,他他们内部人外面遇到时候,就会通过这样暗号来确认身份。 “那天我北京戏台子上面听戏时候,就看到下面有两个人这样摆,我是上海来,不懂你们北京这边规矩,所以只是看着,他们这个切口意思是——杀了。” 杜九表情懒懒,笑容却一点也不减,他将后面杯子里面水往前面杯子里倒,接着又自己端起来喝完,“其中那一个人是上海青帮,是比杜月笙辈分还要高一些爷叔,另一个却是四九城四尊里面一位老爷子贴身管家,你觉得他们商量什么?” 却是白秀珠本来是猜不到,可是因为杜九现话都是与李浩然有关,所以白秀珠一下就明白过来了,她嘴唇一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郁结难当。 “但凡涉及到利益,一切朋友都不是朋友。”杜九对此有深切体会,他当初就是这样血雨腥风里过来,李浩然恐怕也是早就明白了这些,所以遇到白秀珠,他才会这么珍惜。 只有他们这些曾经从尸骨堆里爬出来人才知道,很多东西容不得错过。 这也是杜九为什么想要为自己争一把原因,就算知道收获可能只是折rǔ,也没所谓,他不想让自己后悔而已。 “因为几个军阀争斗原因,整个北京城一直都是风起云涌,你白公馆,体会其实应该深,各种势力错综复杂,他们之间争斗不断,这一批药品很重要,李浩然支持那个势力,想要得到药品,我只是受人所托,将事情解决,可是其他人不会允许他如此顺利地完成任务。” 多已经不想说了,杜九觉得自己已经说很多了。 “没了。” 白秀珠抬头看他,重捧起了自己面前茶杯,然后沉默,“你没有说完。” “对。”也不可能说完,比如他那么肯定地说,李浩然会死。这样消息是从哪里来,又是不是真可以实现——这些都是很现实问题,也是牵扯大问题,杜九都不可能告诉白秀珠。 “你跟他,是敌是友?” 这是白秀珠后一个问题,得到了答案她就走。 然而她也知道,这是难回答一个问题。 杜九原本以为自己跟李浩然是朋友,别人眼中也是朋友,然而其实一直是似友似敌状态,现,也许是表面上朋友,内里敌人吧? 敌友关系,从来不是那么分明。 杜九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不过我希望我跟他是完完全全敌人,这样我做事就没有顾忌了。” 白秀珠怎么不知道他说是什么,只是她没道理多问,只是站起来,对着杜九虚虚一点头,“多谢杜九爷答疑了,秀珠告辞。” 说罢,还不等杜九说句送送话,白秀珠就离开了。 杜九端着茶杯看着她背影,只觉得原本清香茶口腔之中忽然就酿成了许许多多苦涩,化也化不开。他自己当然是知道自己没说出来话——希望跟李浩然是完全敌人,因为,朋友妻,不可欺。 他杜九,竟然也沦落到这种单相思境地么…… 茶,苦茶。 情,苦情。 白秀珠走路上,重上车,却看着时间已经不早,回了白公馆。 院子里月季其实已经要谢了,花期将过,可以等下一期了。阿月还院子里修剪,旁边放着些针线,像是做刺绣。 白雄起中午不,也就白夫人跟白秀珠一起吃饭,姑嫂二人都没多少话,只是白夫人说了一下白秀珠跟李浩然之间事情,算是给白秀珠吃了颗定心丸。 她说,他们俩婚事已经算是定下来了,就差具体商谈了,要她不要急。 下午三点,白秀珠刚刚午睡起来,正要阿月给自己梳头发,下面门房却叫人送过来一封信,一看那印泥上盖着章,白秀珠就知道是谁了。 李浩然信封,拆开看,却是一张蓝紫色卡纸。 天色正好,出来一叙,聊慰相思。浩然。 她捏着卡纸,沉默了许久,后还是弯唇一笑。 想那么多作什么,假如自己不知道杜九说那些,也就没那么多烦恼了,现自己是无法做什么来帮助李浩然,毕竟是还没有发生事情,而且白秀珠相信,李浩然没那么容易死,上辈子,他还是好好。 收拾了自己妆容,白秀珠画了个淡妆,改了一身常穿鹅huáng色洋装,出去就看大李浩然坐驾驶座上等自己。 “怎么自己开车?”白秀珠有些疑惑。 李浩然方才听说了一些不好消息,不过那只会让他对杜九用心产生怀疑,而不是转过来怀疑白秀珠,他下来给她拉开车门,然后才回到自己座位上,关上车门,想着大街上开去。 “带你去看看……李家一些东西吧。” 赌场,戏台,店铺,码头…… 都是白秀珠需要提前知道,他们事情只是基本敲定了,现消息还没公布出去,不过也了。 李浩然转着方向盘,眼神里带着常见温润,像是墨玉一样,暖融融,“你看过之后,如果觉得自己能够适应这样生活,我们就结婚吧。” 白秀珠忽然怔住了。 李浩然又道,“很,下个月月底。” 原本晴朗天,忽然就yīn沉了下来,几片云彩遮住了太阳,白秀珠仰起头看了一眼,心底也yīn郁着。 不过就她埋下头一会儿,云层又很地飘过去了,世界又是一片光明。 白秀珠喃喃:“下个月底么……” 作者有话要说:还欠一章……等我半夜或者是明天再补 ☆、第五十一章 打脸 不可否认,李浩然生存环境相当恶劣。 从一家赌场出来,白秀珠仰头看着,忽然替他觉得累,“还要这样继续下去吗?” 李浩然笑:“逃不过。” 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职责,他出身决定了他逃不开很多事情。 她想起之前场景,不管是酒庄赌场还是戏台老板,只要看到李浩然一来,必然都是鞠躬喊一声“少东家”,顺带还要多打量白秀珠一眼,肯定是猜测他们二人关系。 两个人走路上,白秀珠可以感觉到身后许多人跟着他们走,明里暗里,也就知道这些都是卫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