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平时,伯格不会在意马车行驶带来的晃动。 但是此刻,他后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身上的骨头嘎嘎作响。 有好几次,伯格都闭上双眼,半只脚步入梦境,却被晃醒。 他确实累了。 希拉似乎注意到他的状态不是很好,一路上也没有和他搭话,任由伯格在座椅东倒西歪。 但随着疲惫一点点涌入脑中,伯格不受控制地合上眼皮。 周围的光线一点点变暗,随后化为一片灰色。 伯格觉得自己很熟悉这里,却想不起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终于,目之所及,所有的景光变为灰色的一体浑浊。 一个诡异的名字从伯格的脑中冒出:爱丽丝······爱丽丝······ 爱丽丝! 伯格想起来了,这个名字在自己的梦中出现过很多次,但每次醒来都不会记得! 唯独在梦里,伯格会想起这个名字。 上次犹如天崩般的巨响,声声在耳,伯格下意识地捂住双耳。 ······ 什么都没发生。 伯格缓缓撤下双手,茫然地看向四周。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片灰色梦境中想起这个名字。 毫无逻辑而言。 但是他的感觉却如此的清晰,他感受到一种存在,那是惶恐,悲愤,绝望,温暖,贪恋,愉悦的复杂交织。伯格能清晰地感受,他在拒绝着一种渴求,又渴求着那种拒绝。 灰色世界的边界泛起一阵阵雾霭,它们迅速地涌向伯格。 以他为中心卷起漩涡,越聚越多,随后化为一对巨大无比的双手,缓缓向伯格靠近。 伯格感受不到那团雾霭的敌意,就盯着那双手慢慢捧起自己。 更为强烈的不安和兴奋同时向伯格袭来,他被高高捧起。 伯格逐渐适应了这种奇妙的感觉,他不再警觉,试着放松自己,陷入那团灰雾当中。 他感到困倦,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下一秒,他沉睡的清醒中睁开双眼! “我还在马车内?”伯格惊慌地问道,他刚刚明明想的是闭上眼睛,但自己的双眼却不由自主地睁开。 一种无法理解的诡弔漫入他的脑海,让他不禁把心中的疑惑喊了出来! “······是的,伯格先生·······你没事吧?”希拉不解地问道。 “没事,没事。”伯格摸摸脸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满头的冷汗,已流至两侧脸颊。 伯格紧紧地皱起眉头,他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丝毫没有头绪! 他忘了什么? 很重要,但却想不起来! 还在苦苦思索的伯格被希拉的声音打断,“伯格先生,我们到了,请跟我来。” 伯格点点头,下车后跟着希拉步行来到一家作坊。 “汉斯热铁作坊。”伯格盯着门牌,心里默念着。 一个秃头的壮硕大叔狠狠地砸着烧红的铁块,发出铮铮之音。 “干什么?”秃头大叔头也不抬的问道。 “我要定制一件艺术品。不能太高,也不能太挨。不能太贵,也不能太便宜。”希拉答道。 “那要付定金!” “5便士,不能再多了。”希拉说道。 “好,跟我来!”秃头大叔大声喊道,“哈丁!快来,接接手!” 随后一个高瘦高瘦的褐发年轻人小跑着过来,“好的,老爹。” 大叔宽厚的手掌拍在哈丁的肩头,“注意温度,记住别加水。” 年轻人点点头,冲着希拉和伯格笑了笑,算是打招呼,然后接过大叔手里的工具和铁块,重复着大叔刚刚的动作。 秃头大叔招招手,示意希拉和伯格跟他走。 跟着他穿过一个低矮狭长的走廊,伯格和希拉来到作坊后面的一间小屋子。 屋子里没有窗户,只摆着一张床和一张小书桌。 桌子上有一部电话,几本立着的书,还有一个泛黄的笔记本。 秃头大叔坐到书桌前,也不和他们客气,一言不发。他抽开抽屉,拿出一个老烟斗,开始往里填烟叶。 大叔划起一根火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吐出。 呼~ 他惬意地往后靠在椅子上,“你知道规矩的,不能带着外人来我这里!” “罗尔,情况紧急!我们需要和西蒙爵士见面!”希拉说道。 罗尔眯起眼睛,打量着伯格,“不!我信不过这个男人!” 希拉表现地有些着急,她朝着罗尔凑近一步,“情况紧急!我需要使用x-2号线!” 说着,希拉伸手握住桌上的电话。 “啪”,希拉的手被罗尔一手按住,“我说了,不行!” 伯格看着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没事的,夫人,这位先生的态度既然如此坚决,我们就不打扰他了。也许我们能想想其他的办法。” “可是······” 不等希拉说完,伯格就接道:“可是时间不等人!所以我们更得抓紧时间,不然让莫斯利抢占先机,西蒙爵士就有危险了。快走吧,夫人!” 说着伯格已经牵起希拉的手,作势要带她往回走。 “且慢!” 罗尔瞪着伯格,用力地抿着烟嘴,“你这个小伙子,满肚子坏水!不过,说说吧,你和莫斯利到底什么关系?” “死敌。”伯格淡淡地说道。 罗尔死盯着伯格,一动不动。 半响,罗尔起身,“好吧。你用x-2号线吧。”说完他离开了小屋。 希拉抓起话筒,在拨盘上摇了一串数字。 不久,她开口道:“请帮我接爵士,他现在在哪?好的······嗯嗯,好的,那就接那台······爵士,是我!代号p-30!······对的,我有重要信息要向您汇报!伯格·尼德林在我这里!······明白,明白,我们现在就过去。” 希拉挂上电话,朝着伯格说道:“我们一起去见爵士!” 伯格点点头,跟着希拉往外走去。 忽然,伯格伸出手拦住希拉,“等一下,夫人!” “怎么了?” “您没听见吗?”伯格压低声音问到。 希拉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了几秒,用同样低的声音回复道:“没啊!我什么都没听见!” “没错,什么都没有!但应该有打铁的声音才对!” 希拉猛然反应过来,刚刚一直有规律的打铁声此刻却听不见了! “不好!” 希拉拽着伯格往回走,他们一进小屋,希拉就反锁上房门。 随后拉开角落里的小床,露出底下的一扇小木门。 一道暗门!打开后里面是一条不见光的通道! 希拉划着一根火柴,带头钻了进去。伯格什么也没问,紧紧地跟在希拉身后,他走之前又把床铺移回来,随后从通道内合上了暗门。 下一秒,他就听见有人在撞小屋的门。 两人不敢耽误分毫,一个劲地朝通道前方小跑前进。 “停下!”希拉命令道。 伯格没刹住,贴到希拉的身后。 “抱歉,夫人!” 希拉转头对着他做出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慢慢把身体往前倾。借着火光,伯格才看清,希拉的身前是一扇木门。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好一会儿。 随后希拉拉开木门,伯格发现他们在一座小小的木屋内。构成木屋的木板质量糟糕,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缝隙,阳光从中透进来。 木屋的正面是一道门,伯格透过缝隙看出去,外头像是一个僻静的小巷。 希拉推开木门走出去,“我想我们暂时安全了。” 伯格四下环视,发现这里确实是一条小巷,附近都是高低错落的民房。 “走吧,伯格先生,爵士还在等着我们。” 伯格对伦敦的巷道十分熟悉,由于工作原因,他时常需要走访住在这些地方的居民,或者解决附近发生的事情。 即使第一次来这条小巷,伯格也能猜出大概方向。 “我们去哪,夫人?” “去白鹭街,40号,爵士在那等着我们。” “好,跟我来,我大概知道街道的方向。”伯格朝小巷的一头走去,示意希拉跟上。 果然,没一会儿,他们就看到了街道。 呼~ 希拉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快步走到伯格身边,挽起他的胳膊。 “这样更自然点,伯格先生。”希拉笑盈盈地扎着大眼睛,“一对因一时兴起去陌生小巷探路的年轻情侣,不好么?” “听着很自然,夫人。” “请不要再叫我夫人!你知道的,我的‘丈夫’只是个幌子。”希拉抗议道,她脸上带着可人的笑容,牵着伯格的手却在不停发抖。 “好的,额,希拉小姐?” “在!”希拉开心地歪着脑袋,靠近伯格这一侧。 步行一会儿后,希拉开口道:“刚刚真是惊险,伯格先生。”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刚刚那种强装出来的欢乐。 “是的,希拉小姐。我觉得也是。”伯格伸手挡下一辆出租马车,对车夫说道:“去白鹭街40号。” 车上的希拉显得有些,惊魂未定?伯格不太确定,但希拉的神情一点也没有“逃出生天”的喜悦。 “伯格先生,我是一名秘密警察。”希拉盯着窗外忽然开口。 ······伯格没有说话,他大概明白希拉想说什么。他盯着希拉的脸,静静地等待着她继续。 “我的任务是保护玛丽······我失败了。我没能让她活下来。我······”希拉的话语被哽咽的声音斩断,一滴眼泪滑下她的脸颊。 “我和玛丽其实关系很好,她就像是位贴心的大姐姐,而且她不知道我其实是秘密警察,一开始是为了监视她才搬到她隔壁的。” 伯格大致懂希拉的意思,虽然她的语序因激动变得有些混乱。 希拉擦拭着一颗颗滑落的泪水,转过脸来盯着伯格,她的褐色眼眸因为哭泣透出一股悲伤,就像是油画里的悲怆少女,破碎却美艳。 “她死得很突然,就在一个傍晚,一个和往常一模一样的傍晚。在我旁边的房子里,悄无声息地被夺去了生命。 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到! 请你告诉我,伯格先生,玛丽为什么会死?” ······ 希拉的泪水已经控制不住地往外涌,她的双肩因为激动而颤抖,“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死?!” 伯格握住希拉的手,用坚定的声音缓缓说道:“我很遗憾,但玛丽的死,并不是你的错!” “那我,我们也会死吗?就像玛丽······还有罗尔一样?”希拉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不,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伯格本来想说罗尔可能还活着,但他想到安诺那扭曲的笑容,话都嘴边又咽了回去。 希拉盯着伯格,静静地抽泣着。 伯格不再说什么,紧紧地握住希拉的手,直到她的抽泣慢慢归于平静,直到马车驶到白鹭街40号。 下车后,伯格看到眼前是一栋漂亮的建筑,砖黄色的墙壁,黑色的平顶,主屋前边是一块并不大的草坪,被一条石板路从中断开。 这是最近几年流行起来的新风格,也只有新建的房子会被设计成这样。 说实话,伯格不是很能欣赏这种带着大洋彼岸阿尔利卡人所喜爱的,享乐主义的简约风格,就像是穿着裤衩放屁——挡又挡不住,回又回不去。总给人一种不够踏实但也不够轻浮的感觉。 希拉走回去敲门。 咚咚咚。 没人? 咚咚咚。 还是没人? 伯格觉得不太对,正要拉着希拉走,门开了。 门内站着的是伦敦警察厅行动队队长,舍曼! 而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枪! 该死! 这种糟糕预感在下一秒变成现实的戏码,让伯格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每次要触碰到黄金苹果时,命运女神就坏心眼地把它往伯格的反方向拉一拉。 而伯格却毫无办法! 舍曼的脸上露出狞笑,呵,就和上次的一样! 伯格不禁开始在心里问候命运女神,她可真恶趣味! 这时,对面的房子中走出一个老太太,朝着这边的三人挥手致意,“嗨,你们好啊,年轻人!” 她用整个街区都能听到的声音冲这边打着招呼,伯格觉得她肯定是上了年纪,耳背的厉害。 舍曼的狞笑此刻变得略微有些尴尬,他赶紧跨到伯格面前,一只手用枪抵住伯格的腹部,一只手则拍着伯格的后背,做出拥抱的动作。 借着伯格的身位,遮住手中的枪,然后大笑着说道:“哈哈,亲爱的杰夫,我等你好久了,你怎么才来!是不是走错路了?快,和我进屋吧,我们好好聊聊,我为你准备你最爱的冰镇啤酒。” 伯格有些意外,他一直觉得舍曼只要看见他肯定会开枪。因为舍曼给他的感觉就是一个什么都不顾的暴脾气。现在看来,他应该也不想当目击证人的面杀人。 舍曼然后压低声音,在伯格耳边恶狠狠地说道:“进屋!不然我就开枪打死你和那个女人,再杀了那个老太婆!” “······” 舍曼转身搂住伯格,把他往屋里拉,枪横在腹前,背对着老太太。 “等一下,年轻人!”老太太又高声喊道:“待会你们谁能活下来,请来我这边作客,有位重要的朋友等着你们。” !!! 舍曼,伯格,希拉转头看向那个老太太,每个人脸上都写满震惊。 该死!她刚刚说什么?! 本站网站: